两周后,上海暴雨如注。虹桥机场出港航班大面积延误。李云清、江小河拖着疲惫的身躯,仍然滞留在虹桥机场等待起飞通知。
在过去的几周,李云清已经将自己能用上的关系都用上了,但总是收到坏消息。资本市场的恶劣,令全部参与者都勒紧了裤袋,紧缩任何放贷、投资。趁着这个周末,小河陪着李云清、陈艳见了沪上几位熟悉的投资人。
此时的机场贵宾休息厅人满为患。半年前,这里也同样人声鼎沸,但那时人们聊的是股市、投资、募资、创业——整个贵宾休息厅“日活”“c轮”“拆vie”此起彼伏,俨然一个大秀场,众人眉飞色舞。
而今日,大家再聚在一起,却眉头紧皱,满腹哀怨。“我上个月就说卖,我老公非说再等等——”
“我投的这公司跟上市公司把收购意向协议都谈好了,结果——”“没事儿,肯定会救市的,不用担心——”——
小河看着这满眼的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突然想到一句话:“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三人仍旧在机场等待登机的通知,候机楼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汗味儿,小河头疼欲裂,出去透气。在走廊中,她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她希望三诺影院在这场热潮退去的时候,还能衣冠整齐,活得有个模样。但现在她不知道是否能实现,因为在她跟李云清之前列出来的《可能投资方清单》中,几乎已经全都被打了叉。
今天抵沪争取的这家,在股灾之前对三诺影院表现了很大的兴趣,现在这家投资机构已经被小河从名单中划去了。
连日来的融资奔波在今天画上一个句号,失败的句号。小河想起来白天的场景。
今天三人早晨抵沪,跟这家在资本市场尚好时曾经表示了投资兴趣的投资机构见了面。小河与这家机构的合伙人之前曾经打过交道,算是熟人,已经到了准备出term的阶段,但是因为吴跃霆横刀杀入竞争,表示几乎不用做尽职调查就可投资,最终李云清在唐若的建议下没有接受这家的投资。这次再访,江小河是为三诺影院争取一个最后的机会,哪怕只有一千万的投资款也足以续命。
小河当时一直因李云清舍弃这家而接受吴跃霆的投资耿耿于怀,一个懂企业、懂行业、又有持续投资能力的投资人能给企业带来的增值太多了,比如在这关键时刻可以“救”企业,但是,现在这个光景儿,再去俯下身去、找人家融资难上加难。
这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之前已经很详尽地了解过三诺影院的商业模式、客流数据、影院情况、未来规划、财务预测、融资金额等。会议上,这位主管合伙人跟李云清聊得依旧很投缘,他认可公司的基本面,但是也将自己的难处讲的很透彻,“现在这个资本市场环境下,我们是不会出手投资任何项目的。”
李云清拿起矿泉水喝几口掩饰住失望。他又看看这位合伙人,讲了自己对这个行业的理解,唯恐自己之前有什么漏下的亮点,他仍旧充满了最后的期待。
“感谢李总,这样,我们认真地再考虑下。”
小河又从投资人的角度补了建议,这位合伙人很礼貌地听着,也不时点点头示意。但是,她看得出这位合伙人的心思已经不在。
合伙人见李云清明显神色黯淡,赶紧又说了几句话圆场:“当然了,我们也会再进行评估,只不过会略多需要一些时间。”
小河心知这都是常见的vc拒绝客套话,这家融资是没戏了。
果然,出门后,小河接到了这位合伙人的电话,“小河,大家都很熟了,直接讲吧。现在的股市急转直下,我们的几个项目本来都在会里了,现在也全搁置了。现如今资本市场的情况又很不明朗,我们不会投三诺影院的。你有空来上海,我们再聚啊。”
小河拒绝人多次,这次换了她也是会拒绝的,她倒没什么压力了,她用力地弯起嘴角,“谢谢,我理解的,特别感谢您今天跟公司见面。”
这位合伙人又意味深长地跟小河说,之前那篇关于佳品智能的文章传的漫天遍地,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时隔数月,又听到这熟悉的公司名字。
小河安慰两人,别担心,周维虽然这次没能劝说梁稳森同意出资收购,但是他总会有办法的,他会给三诺上下一个交代。
李云清未置可否,被元申集团收购是现在最双赢的一条路。但是,小河注意到陈艳却轻微摇头,叹了口气。
小河拿着饮料回来时,看着一位拎着箱子的人过来跟陈艳和李云清打了招呼。
小河看着这人的面孔非常眼熟。她在困倦混沌的大脑中搜索这人,却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
小河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艳,自从认识陈艳,小河就总觉得她在有意地躲避着自己,跟自己保持
着适度的距离。小河也一直奇怪,典型的艺术家气质ceo李云清,整个公司又都是年轻人,为什么单
独财务上是找了陈大姐这么一位和三诺气质完全不搭的财务经理呢。小河凑过去,找陈艳搭讪,问陈艳来三诺影院工作的由头。
陈艳寥寥几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之前在的那家国企工资太低了,现在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想找一份工资高一些的工作。就应聘来了李总这儿。工资高了很多。”
“是啊,在北京生活其实压力好大。我一个人还好,您还要带着孩子。很不容易。”
小河注意到陈艳手边在小本子上记录着每一天的银行余额,这是个精细的人。她端详着陈艳,她素面朝天,但是仔细看五官都很精巧,看上去是家庭近期遭受了变故。憔悴掩盖了她的秀丽。小河很确定陈艳是在刻意藏着什么事情,而这个事情李云清知道,却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小河脑子又在脑海中搜索着刚刚经过的人的样貌,猛然想到那个人是之前佳品智能的员工,陈艳为什么对佳品智能的员工这么熟悉?
小河转身对着陈艳,盯着陈艳,“陈艳姐,你有事瞒着我。你到底是?”陈艳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潮气,“小河,张宏达是我先生。”
张宏达。
小河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世界上的事情充满了各种偶然性,确切地说,是人事之间的偶然相遇均有因有果。
小河恍然大悟,之前觉得陈艳面容熟悉,原来是在张宏达的办公桌上看到过小小的全家福照片。小河只记得那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秀丽,却没想到眼前憔悴的陈艳正是张宏达的妻子。
李云清将陈艳加入的缘由告知小河。他与张宏达相识多年,是谈得来的朋友。而在张宏达跳楼自杀后,他见陈艳和孩子失去了经济来源,就将陈艳聘任到三诺影院,让她帮自己管财务,也是让他们能尽快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但陈艳一直叮咛李云清不要跟其他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情况,是以李云清也一直向小河隐瞒了下来。
经历了丧夫之痛的陈艳,对一切资本有着深深的怀疑和憎恨,尤其是对元申集团。陈艳语气清冷,将佳品智能最后半年的情况讲给小河。
“其实在宏达出事之前,曾经有一个人来找他。当时,宏达将全部的希望都曾经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小河静静等待陈艳说出这个自己熟悉的名字。
“这两次来找宏达的,都是周维。”
陈艳认定周维是佳品智能破产的始作俑者,还因为他是佳品智能破产的最大受益者,在佳品智能破产后,周维几乎将整个佳品智能原来的家用健康业务线“搬到”了元申集团。
“他拿走了人,拿到了专利,这才保证了后面你们看到的元申家用智能健康产品的快速发布。”小河无声。
没错,应当是周维,小河早感到是周维。只不过,现在是确认了罢了。
经过这么久以来她所侧面了解的情况,她知陈艳所述非虚,如今当事人又有如此指证,她再无幻想——
于时与周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一个拿走钱,一个拿走业务,“各取所需”。陈艳除了恨周维,更憎恶另外一个人—谢琳慧。
谢琳慧跟张宏达、陈艳相熟多年。谢琳慧却在张宏达死后的报道中将一切脏水都泼到了张宏达和江小河身上,只字不提周维和元申。
红眼航班飞行全程,小河一路无话,全无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