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低的笑声从手机那边传来，“没关系。没怎么想我，说明至少有一秒钟想了。就算只有一秒钟，我也很开心。”

这通电话甜得齁人，唐心冲动之下脱口而出，“沈先生，我们这样说话，算不算谈恋爱？”

“你说呢？”他反问。

“我就让你说。”她紧张得手心出汗。

手机里一阵沉默，他似乎在酝酿一个答案。唐心的心顿时怦怦跳了起来，几乎拿不稳手机。

“不算。”只听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唐心呆住了，心迅速往下沉去。

然而下一秒钟，他又说：“我以为我们都可以谈婚论嫁了。唐心，嫁给我吧，我会……”

他还没说完，唐心就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一阵爆笑声。江一天的声音传来，“嫂子，快答应嫁给沈哥吧！”

唐心吓得赶紧把电话挂断。她思前想后，心头涌上一股愤慨：这个人，果然情商糟糕，越过告白就求婚了！

“沈清源，我要是答应你，我就跟你姓！”唐心气得将手机关机。梨子从浴室里出来，正往脸上涂抹化妆水，见状问她，“怎么了，看你这愤愤不平的，和你家的小天使吵架了？”

“说清楚，什么叫作‘我家的’？”

梨子“啊”了一声，停下在脸上拍水的动作，“之前你不是采访了他吗？你们看彼此的眼神……哎，全国人民都能猜到你们将来肯定要结婚的……”

“不会结婚，因为连男女朋友都不是！”唐心打断了她的话，气呼呼地钻进被窝。

那边，沈清源皱着眉头听手机里传来，“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你们吓到她了。”沈清源将手机关屏，冷冷地说。

江一天和陈海面面相觑，满脸尴尬。沈清源今天来到亚运村，和张教练谈了一天，已经确定亚运会结束后就正式归队。他们都高兴坏了，刚才偷听到沈清源在阳台上求婚，就兴奋地跳出来助阵了。谁能想到，唐心居然生气关机了呢？要是怀疑他们沈哥求婚的诚意，那就事大了。

陈海咳嗽一声，“沈哥，江一天刚才笑的声音比我大，你找他赔你新娘子吧，咳咳。”

江一天顿时一脸恶寒。

沈清源一脸嫌弃，“不要，看不上，我也是有标准的人。”说着，他往门外走去。

江一天冲着他的背影喊：“队长！你赔我少男心！”

第二天是亚运会的闭幕式，唐心一早就起来化妆。梨子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打哈欠。

“快点准备吧，不然赶不上了。”唐心看了一眼时间。

“我在刷脸书，打算收集一些国外网友的评价，给你提供素材。”梨子振振有词。

唐心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继续化妆。可是她刚将口红按上嘴唇，梨子就发出了一声惊叫。

口红歪了。“梨子，保持安静！”唐心不满地擦唇边多余的口红。

梨子举着手机，“有人在脸书上爆料，沈清源卖金牌去赌博！唐心，沈清源都快成悲情小天使了，你说他黑粉怎么这么多啊！”

唐心回过身，手中口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断了。

“你的口红……”

唐心一把抢过梨子的手机，认真看那条脸书。这个国外博主不仅爆料，还放出一张杜凌枫炫耀金牌的照片。显而易见，这是杜凌枫开始了他的报复。是她疏忽大意了，她原本以为杜凌枫怎么也会等到亚运会结束。

唐心立即掏出手机，给杜凌枫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传来杜凌枫懒洋洋的声音，“喂，小美人？”

“脸书是怎么回事？”唐心质问。

杜凌枫哈哈一笑，“那个呀，是沈清源违约行为所导致的后果。再说，我也恨他。”

“你不该那么恨他，他什么都没做！”唐心加重了语气，“石小辞的遗愿不是看你拿金牌，她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支使出去，然后选择自己离开人世！你懂不懂？”

说完，唐心就开始后悔了。因为她听到杜凌枫咬牙切齿的声音，“石小辞不可能是自杀的！她从小到大都没有骗过我，她说了要等我回来，就一定会等我回来！”除此以外，就是呼哧呼哧的声音，看来杜凌枫真的发怒了。唐心也有些生气，“醒醒吧，杜凌枫！看你拿金牌，并不是石小辞的临终遗愿！我可以证明！”

“你怎么证明？”杜凌枫哼笑，“要不然，你来找我。”

他随口说了一个地址，是杭州郊外的一家射击场。

挂上电话，唐心快速收拾东西，“梨子，今天帮我跟周祖光请假，我有事外出。”

梨子呆住了，“可是他三令五申不让请假！”

“那帮我辞职。”唐心摔门而去。

梨子啧啧地摇头，自言自语，“还说连男女朋友都不是，你为了他都要辞职了……”

一个小时后，唐心来到和杜凌枫约定的地点——城郊的一处靶场里。

这里是室外靶场，杜凌枫正举着猎枪打飞碟。抛靶机将一只飞碟抛起，他举枪射击，只听“啪啪”两声，半空中散开了五颜六色的烟雾。这表示，成功射中了飞碟。旁边几名射手鼓掌，发出欢呼声，大概是杜凌枫的朋友。

唐心眯了眯眼睛。杜凌枫的这个动作太有攻击性，她预感今天的谈判不会太顺利。可是要消除杜凌枫所造成的影响，这是最好的办法。

唐心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杜凌枫，我有事和你谈。”

杜凌枫回头看了她一眼，将猎枪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唐心手中的笔记本上，神色微微一变。

唐心走过去，将日记本递给杜凌枫。杜凌枫眸光一紧，“她的遗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金缘给我的，她一直都不敢当面和你说石小辞的事情，后来拜托我找机会和你说。”

杜凌枫没说话，将日记本拿过来翻开，目光顿时凝滞。唐心发现，他脸上居然闪过一丝温柔。

“这么多年，你一直恨错了人。石小辞弥留之际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金牌，而是找个借口让你离开。她最后写下的这些句子，就是最好的证据。”唐心指了指那些英文句子。

杜凌枫呵呵冷笑，“骗三岁孩子的吧？”

几步开外，那些身穿迷彩服的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对唐心的嘲弄。有人怪叫着喊：“我作证，你只要打中五只飞碟，我就说服杜凌枫信你！你要是没射中，就陪我们喝酒去！”

“好！”唐心试探地看了杜凌枫一眼。他微微点头，补充道：“连续射中五只飞碟。”

唐心当初练习的是手枪，飞碟只是偶尔玩玩，再说这五年很少摸枪练习。加上今天阳光有些刺眼，连续射中五只飞碟的可能性太小了。

“她怂了，哈哈哈！”

“就知道美女不敢！”射手们看唐心犹豫了，立即开始大声嘲笑。

唐心怒了，所谓输人不输胆，她怎么着也要答应了！

她正要回答，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杜凌枫，你跟女人较什么劲，有意思吗？”

沈清源？唐心愕然回头，正看到沈清源迎光而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战术衣，脚上是两只战靴，显得他威风凛凛。

“你怎么来了？”唐心惊讶。

沈清源淡淡地说：“我问了梨子。”

杜凌枫哼了一声，“我的手下败将来了。”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们顿时发出了一阵阵嘲弄的爆笑。

沈清源不以为意，眯着眼睛看他，“是我故意输给你。”

“哈哈，这个人不承认了！闻所未闻！”杜凌枫哈哈笑着，对唐心说，“很可惜，你爱上了一个怂货。不然你和我在一起吧。”

沈清源一把将唐心拽到身后，冷声说：“你不信，可以再比一次。如果我赢了，你立即把脸书上所有的言论删掉。”

“可以啊，但是你之前已经输给我，承诺不再射击！”杜凌枫面目狰狞，“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要么你就让唐心来。”

沈清源举起左手，“我有机会。”

“什么意思？”

“我不用右手，用左手。”

杜凌枫和男人们张口结舌，唐心也惊呆了。据她所知，沈清源并不是左撇子，左手射击的赢面太小了。

“你怕了？心里一定在想，我平时一定用左手偷偷练习，对吧？”沈清源轻蔑一笑，“问题是，如果我左手比右手射击水平高，那我比赛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左手？”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国内射击比赛关系到q大射击队，而国际性射击比赛关乎国家荣誉。沈清源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赛事上掉以轻心，他拿出的一定是他最好的水平。

“好，赌就赌！”杜凌枫狠狠地说，“10米手枪慢射！”

唐心手里握了一把汗，心里急得发毛。沈清源却安慰地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放心吧，我已经摆脱心理压力了。”

“谁担心你了？”唐心忍不住吐槽。再说这不仅仅是心理压力的问题，这是拿自己的短板去和别人的长处比，好不好！

“哦，你不担心我。”他一副看透所有的模样，“那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唐心张口结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沈清源附在她耳边说：“石小辞的事情我也查出来了，等会儿我来说。”

不是吧？唐心怀疑地看了沈清源，发现他气定神闲，不像是强撑面子。

到了手枪射击场馆，杜凌枫和沈清源分别站上了靶位。他们做完预备动作之后，拿起手枪。

杜凌枫率先打出一个10环，挑衅地看了沈清源一眼。沈清源没看他，而是稳稳地举起了左手。

唐心紧张到了极点。她知道，习惯用右手的射击手改用左手射击，太难了。不过射击史上倒是有这样的例子。那是匈牙利的射手塔克克斯，他原本在世界体坛颇有名气，可是一次意外，他的右手被截肢。为了自己的射击事业，他开始用左手练习射击。经过一年的时间，塔克克斯重新站上了全国射击冠军的领奖台。那已经是20世纪的故事了。

就在她思绪飞扬的瞬间，沈清源已经射出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响过后，场地里久久无人说话。

沈清源的成绩出来了，也是10环。

这么巧？唐心疑惑，眼看着杜凌枫也是一脸茫然。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在意，而是开始准备射出第二枪。

这一枪，杜凌枫的射击成绩有所下滑，只有9环。

沈清源再次举起左手，平整准星之后，他射出了第二枪。很快，成绩出来了，同样是9环。

唐心看到这个结果，呆了呆，忽然笑了出来。她已经明白沈清源要做什么了。

“小丫头，笑什么笑？”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悦地说。

唐心耸耸肩膀，“我笑杜凌枫输定了。”

接下来，无论杜凌枫打出几环，沈清源必然会射出几环。他在精确地复制着杜凌枫的成绩！不，准确地说，他在羞辱杜凌枫。他明明可以打出更好的成绩，然而他偏不。他一次次地复制着杜凌枫的成绩，就是在羞辱杜凌枫！

终于，杜凌枫打到第十枪的时候，受不了了。他放下枪，一把抓住沈清源的衣领，“你想干什么！”

“你输了。”沈清源目光坦然。

杜凌枫目光阴森，“我是输了，但你的行为举止一点也不光明磊落。你到底想干吗？”

“想告诉你竞技的精神，想开阔你狭隘的心胸，以及告诉你，石小辞临死前究竟想要什么。”

杜凌枫松开了沈清源的衣领。“你？”他失笑，“你们一个个不就是想说服我，告诉我石小辞并不想看我夺金牌吗？是，她可能真不是那么想的！可是她现在人在哪儿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着她了！除非她亲自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想要什么！我才信！”说到最后，杜凌枫已经是吼叫。他眼眶充血，微有泪光。身后的朋友们也都低下头沉默了。

唐心忍不住唏嘘，这样一个二世祖，也算个情痴。

沈清源依旧是淡然模样，“我不能让石小辞亲自告诉你，但是有些话，我可以替她说出来。”

杜凌枫皮笑肉不笑，“说。”

“你们看，这是石小辞的日记本，最后几页写满了一句英文‘iwanttogotoheaven’，中文意思是‘我想去天堂’。很多人都会觉得，她是忍受不了病痛，才选择死亡。可是，我有不同的看法！”沈清源说，“这些英文书写流利，下笔有女性的柔美，说明石小辞是在一种清醒安静的状态下写下的。另外，这些句子还变换不同的字体风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杜凌枫茫然。

唐心试探地问：“表达？”

“对，就是表达。”沈清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一个令她痛苦的句子，她想用这个句子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可是她说不出来，就只能一遍一遍地书写，变换字体风格。”

杜凌枫不耐烦地说：“那又怎样？这能说明什么啊？”

“我再给你看一幅画。”沈清源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图片，“这是石小辞命名为‘heaven’的画作，但是风格和她以往的完全不同。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她究竟想要用这幅画，组合那些英文句子，一起表达什么？”

杜凌枫走上前，看了那幅画一会儿，“印象派，这是一条河流。”

“不是河流。”沈清源说，“这里同色系的色块，其实是有规律地扭曲的。左边和右边分别扭曲了30°和45°，才让人看上去感觉像一条河流。但如果在电脑上将扭曲的角度修复，再将中间蓝色色块变成淡红色，那这就变成了……”沈清源拨了一下，另一张图片出现在眼前，“一个微笑的嘴唇。”

杜凌枫僵住了。

“眼熟吗？”沈清源又拨了一下，“我找了你所有的照片，发现了一张你在某商场出席活动的照片，照片上你笑得假仁假义，可是那唇线弯起的弧度，和石小辞画的嘴唇，可真是像啊。”

杜凌枫看他，眼神通红，可是里面的恨意开始土崩瓦解。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石小辞想说的是，她想要你一个吻，吻即天堂。”沈清源说，“她不敢说，只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表达。”

杜凌枫眼神涣散，弓着背走了几步，随后坐在了地上。唐心看他这反应，心里明白，沈清源全部都说中了。

“至于石小辞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真实想法，而是说想要看你夺金牌，那我就不知道了。”沈清源松了一口气，又说，“有一名心理学家告诉我说，你和石小辞青梅竹马，可能根本没把她当作女人看待，于是给石小辞一种误解，你不爱她。所以，她才没有说实话吧。”

杜凌枫突然摇了摇头，“不仅仅是。”

“嗯？”

杜凌枫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慢慢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唐心下意识地想，他一定在打石小辞的手机号码。虽然石小辞死了，但杜凌枫肯定会保留她的号码，当作念想的吧。不过，唐心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因为电话通了。

“喂，爷爷，我问个事，”杜凌枫的声音沙哑，“石小辞病重的时候，是不是你让她和我说，她想看我拿金牌？那个时候，你天天要我去参加比赛，别整天玩些实战射击……是你让她说的吧？”

不知道手机那端的爷爷说了什么，杜凌枫无力地垂下右手，手机啪嗒掉在地上。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别跟着我，我有事要去做。”

“杜凌枫！”唐心喊了一声。

杜凌枫回过身，神色颓唐，“你想让我别继续跟沈清源作对，是吧？放心，我言出必行。”

“不是，我只是想问，你要干什么去？”唐心怎么看，都觉得杜凌枫一副要出事的表情。

杜凌枫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想想怎么去满足小辞最后的愿望。再见了——”

他爱小辞，爱得很深。可是直到小辞去世，他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小辞爱着他，爱得那样那样深。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像知道桃花必然仰慕着春风，知道鲸鱼必然归于深海。只有他不知道，像春风来了又去了无痕，像深海平静悠闲终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