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和味道,干燥而敏感,像加州的风,从海上呼啸着狂奔了万里,却在抵达陆地的时候化为绵绵雨风。
下了飞机,唐心用了一天时间倒时差,之后就去电视台上班。让她意外的是,电视台里的同事看到她之后神色如常,只有台长看到她后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不仅如此,她还接到了明天去机场采访回国运动员的通知。
唐心脑中稍微转了转,就明白了原因。假的毕竟是假的,徐典就算是举报她,也不敢大肆张扬。说白了,徐典还是心虚。所以,估计知道这件事的领导也只有台长。
她去了编导组找到梨子,梨子见到她,高兴得眼睛都在发亮,“唐心,你总算回来了!台里没动静,这是不是代表你可以留下来了?”
“不代表,这是杜凌枫在帮我,但我还没想到要不要接受他这个人情。”
梨子顿时笑色全无,嘟着嘴巴摇晃着她的手,“那你就接受呗,反正是他女朋友作的怪,他弥补你是应该的。再说你舍得离开这里吗?”
“没那么简单。”唐心有些失落。她想起杜凌枫在飞机上的语气和神态,总觉得有些不安。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杜凌枫会爱小辞一辈子,但不确定他不会对第二个女人感兴趣。
第二天,唐心跟着摄制组一起出发,早早地到了机场。一起在机场等候的有闻风而至的粉丝们,还有一些媒体记者。
她想起要再次面对沈清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调整状态。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人在她耳边轻喊:“出来了出来了!”
唐心睁开眼睛,看到射击队一身轻简地走出来,为首的是张教练,丁芳在靠后,沈清源则走在中间的位置。
尽管他没在最前方,但唐心一眼就看见了他。她赶紧举着话筒迎上去,而沈清源正好在此时将目光转了过来。
他们四目相交,眼神里微微有些激动。在多哈的那一晚,他们的关系彻底破冰,可彼此间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戳破。
“你好,我是体育报的记者,请问你这次夺冠,回国后的心情如何?”记者们涌了上去,一名男记者率先提问。
“很累。”沈清源言简意赅,眼睛却望向唐心。
“为什么呢?是终于实现了梦想,也卸下了肩头重担,所以感到很累吗?”记者立即联想起来。
沈清源却耸了耸肩膀,“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谁都很累。”
男记者一脸尴尬,心里默默吐槽沈清源真是个话题终结者。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沈清源却一指唐心,淡淡地说:“你们都让一让,我想接受这位记者同志的采访。”
记者纷纷扭头惊讶地看唐心,不明白沈清源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唐心干干一笑,上前将话筒递到沈清源面前,“沈清源,这次你载誉归来,请问你此刻的心情如何?”问完,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其实她从踏入机场后,脑子就乱乱的,根本没有思考更好的问题,也只能问了一句废话了。
沈清源看着她的眼睛,“很幸福,很满足。”他的眼眸温柔似水,所有的焦点只集中在她身上。唐心脸红了,心口剧烈地跳起来。
站在唐心旁边的那位男记者都快哭了,不懂同样的问题,沈清源为什么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唐心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再问一个问题坚决要把机会让给同行,不然整个机场都要变成粉红色。
然而就在此时,徐典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将她狠狠一拉,“唐心?你没资格采访。”
唐心一个站立不稳,连续后退了两步。周祖光从徐典身后冲了出来,“徐典,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回台里说。”
“我再不说,她还死乞白赖着不走。”徐典眼神怨毒地盯着唐心,“她明明因为色情主播的事情被开除了,还在这里采访!”
周围顿时响起了倒抽冷气声,无数道惊讶、鄙夷的目光投向唐心。人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真想不到,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上头默默处理她还不知足,非要厚着脸皮留下,真不识趣。”
……
唐心没想到徐典会当众宣扬这件事,顿时懵了。她只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把刀,一刀刀地割着她。切肤之痛原来这样痛苦。
丁芳走过来,冷冷地看向徐典,“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就这样下定论?”
“这定论不是我下的,而且唐心也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对吧,唐心?”徐典笑得人面兽心。
唐心有些无地自容,飞快地对摄像大哥说:“这一段剪掉。”接着才低声说,“我先走了。”
“站住。”沈清源突然开口,将她的手一把拉住,“没有犯错的人,不需要,也一定不要承担任何后果。”
“沈清源,求求你,让我走。”唐心几乎是哀求着望着他。这是她最不敢面对的场景,和徐典正面冲突,周围围满了道德审判者,每个人都能够对她评头论足。徐典这一招真是又毒又准,这是荡妇羞辱,能将一个女人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现在,她正得意地望着唐心,眼睛里充满了复仇后的快感。她是真的疯了。唐心几乎可以确定,现在的徐典已经不顾忌杜凌枫,也抛弃了撒谎后的心虚了。她只想报复自己,不管捅上多少刀。
徐典冷笑,“沈清源,你这是要把我们每个人都弄得难堪吗?尤其是唐心,你这样对她不好。”她扫了唐心一眼,“是不是?”
唐心懒得辩解,只觉得疲惫,想要将手抽回来。沈清源却抓得更紧,看着徐典冷笑,“你不就是要证据吗?我有。”
“你有?”这次轮到徐典发愣了。
“我本来想回国后,跟唐心一起到台里解释清楚的,但既然你都不顾及脸面了,那我只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徐典面上扫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硬气十足,“本来就是唐心犯错,你能有什么证据?”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徐典加重了语气。
“好,那我就让你明白,你的‘确定’有多草率。”沈清源往站在几步开外的陈宁招手,“手机。”陈宁忙不迭地将手机掏出来,丢给沈清源。
他点开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举到徐典面前,“看清楚了,这是唐心所有的直播视频,每一帧都可以证明她的清白。”
视频里,唐心在对沈清源的比赛进行讲解,俏皮古怪的风格立即引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真的是她吗?这个风格我觉得还蛮可爱的。”
“这也算色情直播?指控这个视频的人是不是还活在大清朝?”记者们纷纷议论起来。
徐典看着视频发呆,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唐心震惊极了,都忘记将手从沈清源手里抽出来。
丁芳冷笑,“证据终于出现了。既然唐心是清白的,那指证她的人就是栽赃陷害了吧。”
徐典脸色发白,悄悄后退,后背却被人一把抵住。她回过头,看到满脸严肃的周祖光。
“我记得当初举报唐心的人,就是你。”周祖光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其实我不是很确定,当初那些截图都是别人发给我的,我其实也没有亲眼看过视频。”徐典结结巴巴地说。
周祖光更加恼火,“你都不确定的事情,就举报?就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徐典面红耳赤,灰溜溜地逃走了。周祖光瞪着她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嫌弃,“这次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必须要弄个清楚。”
“这种小人也敢欺负我学妹,看来你平时对唐心不怎么样。”丁芳搂着唐心的肩膀,白了周祖光一眼。
周祖光赶紧辩解,“我没有,不信你问唐心。”
唐心乖巧,使劲点头,“学姐,周主任对我是挺好的。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祝你们早日复婚。”
这一把狗粮撒得突如其来,丁芳和周祖光被闹了大红脸,只好旁顾而言他,然而唐心的话在两个人心里都无异于埋下了一颗糖果。
张教练咳嗽了一声,唐心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沈清源握着。她脸热心跳,赶紧抽出手来,掩饰性地捋了捋头发。
此时假装和沈清源不熟,还来得及吗?这个念头在唐心脑海中转了一转,就立即被无情地掐掉了。来不及了……她拿他比赛的视频进行直播,他为她挺身而出。四周众目睽睽,这下子怎么都撇不清关系了。
唐心懊恼地瞪了沈清源一眼,沈清源眼底却微微有笑意,显得格外白净俊朗。颜值是个好东西,摄像机顿时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没人还想得起来,眼下有个现成的体育八卦。
机场的采访进行得十分顺利,唐心收工的时候,运动员们都已经乘上专用的大巴车离开,记者们也纷纷散去。她整理了下衣服,刚坐上台里专车,就接到了沈清源的电话。
“沈清源?”唐心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我共享给你一个地址,你现在去这里,我有事和你说。”沈清源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
“喂我没有答应赴约啊……”唐心看着手机屏幕,有些无语。
刚才采访的时候,两个人都表现得十分禁欲,一本正经加目不斜视,结果一转身就开始私下邀约。这种行为,简直像极了一对久别重逢导致欲火焚身、特别想要偷腥的猫!太像秘密恋爱了……
丁芳的短信也在此时冲了进来,“唐心,就在刚才,我简要地把你直播的原因告诉了沈清源,你和他聊聊吧。”
什么!唐心顿时有了一种想死的冲动。她哭丧着脸回复:“学姐,你把我的底细交代给他,是不是报复我劝说你和周主任复婚啊?”
丁芳很快回复:“没错。”
“你们复婚是顺应人心,学姐你就从了吧。”
“我把你的‘病情’告诉沈清源也是顺应人心,你记得加油。”丁芳毫不留情。
唐心在心里默默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回复:“好的,我决定向恶势力低头。”
出了机场,唐心在一个便利的地方下了车。她按照沈清源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位置隐秘的咖啡馆。咖啡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玻璃窗上垂下的绿藤,刚刚抽出了新芽。前台的服务员听闻她姓唐,立即将她引到了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里香气氤氲,沈清源坐在沙发里,正低头翻看一本杂志。
唐心走上前,将杂志从他手里抽出来,“你拿反了。”
“哦,我也是刚拿起来。”沈清源略微局促,伸手让了让唐心,“坐。你想喝点什么?”
“黑咖啡。”
“一杯黑咖啡,我要一杯气泡水。”沈清源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应声说好,转身便出了包厢。一直到咖啡和气泡水都端上来,唐心才问:“你之前说要给我一份礼物,就是指视频吗?”她想起,他在酒店走廊外对她说过的话。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他的礼物并不是告白。
沈清源垂眸,微微点头。
“谢谢,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沈清源顿了顿,“抱歉,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是一直都在训练,都没有机会说。”
他的撒谎技巧十分拙劣,可是唐心却信了。她认同地点头,夹起一块方糖放入黑咖啡,低头用小银勺搅拌着。咖啡的雾气丝丝袅袅地浮上来,模糊了唐心的面部轮廓,让她多了一丝朦胧美。就在这一刻,沈清源后悔自己没有说出真相。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他逼着她删掉了那些直播视频,自己却鬼使神差地下载了所有。在入眠之前,或者在训练的空暇,再或者是饭后小憩,他都会偷偷点开视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他就会立即感到心里被填满,被温暖。可是因为他的掩饰,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的这种心情了。
“沈清源,那你这次找我,要和我说什么?”唐心深呼吸一口气,尽量保持情绪平静。
“我想对你说,对不起。”
唐心有些失落,却还是不甘心,追问:“就只有对不起?”
“是的。”沈清源的回答十分坦然。
唐心莫名很失望,也很窝火。她一直以为,他们还是能走到一起的,可是他现在只是仅仅想要道歉?“如果你是介意我在直播里说你欺骗女生感情,为了这个而道歉,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必了。”
“不是的,是丁医生告诉我,当年我的意气用事给你造成了很大伤害。我很难想象,当你在主持体育节目时,顶着什么样的压力才让自己不至于口吃。”沈清源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当年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希望我能够弥补你。”
唐心心里有些苦涩,“那你告诉我,就算你当年要退学,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决裂?你有必要做得这样绝吗?”
沈清源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愣才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的世界已经没有交集了。”
他的眼睛依旧那样漂亮俊秀,他半边身体都浸润在窗玻璃投入的温暖阳光里,可是唐心依然觉得他很冷。他的眼睛里没有对未来的期许,他也只是暂时坐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座位里,一边向她道歉,一边向她撒谎。当年那样伤害她,给了她一个长达五年的噩梦,就是因为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唐心突然觉得很可笑。她也想解脱,也想放手,所以用了五年多,也就是一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来挽救自己。她原本以为她已经释然,可是当他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伤口没有痊愈,因为他已然成了一根针,永远都扎在肉里。
唐心将咖啡杯重重地放回小碟子里,苦笑连连,“那你要如何弥补我呢?当年你离开的方式非常自我非常混蛋,那现在是不是要补给我一个温情版的分手方式?画一个圆满的句号,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沈清源的五官在眼前猛然放大,接着嘴唇压上了一个柔软的事物,带着缠绵悱恻的气息。
他的吻压了下来。
唐心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和味道,干燥而敏感,像加州的风,从海上呼啸着狂奔了万里,却在抵达陆地的时候化为绵绵雨风。这五年,他明显没有什么玫瑰往事,这个吻明显生涩而稚嫩,如同晨起的第一缕光,带着新鲜。
唐心想哭,泪水从睫毛下流了出来。沈清源一顿,轻轻地离开她的脸。
“这是五年前欠你的。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他脸上带着哀伤和疏离,“唐心,五年前的我,的确是很爱很爱你的。”
他爱她,是五年前的事,不是五年后的现在,也无关未来。他真的很有分寸,可就是这种分寸感,伤人于无形。
“你弥补得很差劲!说了是圆满的句号,可是你给了惊叹号。”唐心飞快地擦去眼泪,在多哈的那一夜的美好感觉,迅速离她而去。
沈清源站着没动。他的身姿映在窗玻璃上,成了一个孤绝的剪影。
唐心站起身,打开了包厢的门。在迈出包厢的时候,她的步伐有些犹豫——她是在等他的挽留。可是他没有挽留。
唐心仓皇地走下楼梯,脚步有些凌乱。她甚至在拐角的地方,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台阶上。路过的服务生赶紧去扶她,“小姐,小心一点。”
“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唐心支撑着站起来,仍然往外冲。她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出门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唐心连声说对不起,紧接着撇开那人,推开门就跑了出去。她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是杜凌枫。
杜凌枫站在门前,目送唐心离开,表情十分严肃。片刻,他扭过头,一步步地慢慢上了二楼。他走到包厢里的时候,沈清源还没有离开,依然靠窗而坐,对面放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
“许久不见,沈清源。”杜凌枫笑了笑,“我想,我们的约定该履行了,一场射击比赛,怎么样?”
沈清源回转目光,冷冷地回答:“输的人,放弃射击。”
“可是我现在还想加一点筹码。”杜凌枫两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杜凌枫,“如果你输,那你不仅要把金牌奉上,放弃射击,还要离开唐心。”
沈清源一把揪住杜凌枫的衣领,“我说了,你别对唐心动歪脑筋!”
“干什么?你得不到的,还不让别人得到啊?”杜凌枫举起双手,唇角勾起,“你自己比谁都明白,这一辈子,你都不可能接受唐心!”
“你都知道些什么?”沈清源眸光一紧。
杜凌枫嘲讽一笑,“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妈妈之所以成了植物人,也和唐心有关系,对不对?”
窗外的天空,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沈清源攥着杜凌枫衣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紧紧盯着杜凌枫,眼眶红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会接受唐心的。”杜凌枫又补充了一句。
咔擦——阴霾密布的天空上,猛然响起一声炸雷。
命运有时候很讽刺。本来唐心觉得自己要离开电视台,没想到最后是徐典离职收场。诬陷同事,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人品问题。只是台里领导还是给徐典留了几分颜面,让她低调离开。
徐典辞职的那天,唐心并不知道。她有事去徐典办公室,结果一推门,看到空空如也的办公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赶紧坐电梯到一楼,正看到徐典抱着纸箱往外走。
“徐典,等一下!”唐心喊了一声。
空荡荡的大厅里,徐典驻足回身,眼神森冷,“你赢了还不满足,还要对我踩一脚才满意,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