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扫鼠岭 呼延云 第2页,共2页

“这个看怎么说了,值不值得,每个人衡量的尺度不一样。”李志勇揪了揪自己那件西便装的袖子,苦笑道,“你信不信,要是香茗现在回来了,见到我和周立平,一准儿觉得周立平活得比我更像条汉子!”

呼延云低着头,啜着酒,没有回答。

“香茗早就看明白了,那天晚上,他就告诉我‘周立平不是坏人,他只是走了岔路,做了错事,可岔路不一定是错路,做了错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回想起来,香茗应该是知道西郊连环凶杀案的真相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帮周立平保了密,可我却没有听懂他的话。”李志勇叹了口气,“十年了,我压根儿就没有从西郊连环凶杀案中走出来,你知道的,那案子里有个受害者是个女警察,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女孩,我到现在都不找对象,就是因为放不下她。每每想起那个女孩,我就加倍地恨周立平,我哪儿知道其实他已经给那个女孩报仇了,我不知道啊!我打过他,骂过他,我怀疑是他偷袭我并抢走了我的枪,就像个影子一样跟踪他,不分寒暑、披星戴月,最后干脆加入名怡公司,跟他一个办公室,就为了寸步不离地盯他的梢,寻找着那个只要有一线可能就重新把他送进大牢甚至送上刑场的机会,可这些完完全全都是因为一个误解——我用了十年光阴去恨一个根本不是坏人的人,他用了十年光阴去保护一个早已不爱他的人,我们都一样那么傻,你说可笑不?你说可笑不?”

李志勇扬起下巴,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在酒杯里,荡漾的酒光映照着他微醺的脸庞。

“就冲一样那么傻,我得跟他喝几杯。我欠他一句对不起,我得把这句对不起跟他说了,不然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李志勇望着呼延云说,“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见他,所以想拉上你一起,行不?”

望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睛,呼延云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志勇的嘴角绽开了憨憨的微笑。

他们俩边吃边聊,聊起了这十年来的许多事,虽然他们共同认识的只有林香茗和周立平,共同的交集也只有西郊和扫鼠岭这两桩案件,但是由此说起的话题,竟是千丝万缕,绵延无限:除了聊那些宿罪悬案、旧雨新知之外,李志勇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找到那把丢失的枪,重新回到警队,呼延云则在发愁不知该怎样跟暗恋多年的一个女孩表白,因为那女孩对自己厌恶至极,始终是冷若冰霜……

“别怂啊你,你得拿出点儿当年的傲气来啊!”李志勇攥着酒杯,大着舌头劝他,“我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西萃路口那叫什么老谷烧烤店里吧,香茗向我介绍的你,不瞒你说,第一次见面,你给我的印象可不咋样,狂得不行,那时你要办一个什么杂志是吧,满嘴都是宏伟蓝图,我当时就想啊,你谁啊,一个还没走上社会的大学生,咋净整这些不切实际的呢?”

呼延云哈哈大笑,笑声一如十年前一样狂傲,只是也带了些许寂寥。

不知不觉,他们俩都喝得酩酊大醉,这个趴在酒桌上睡着了,那个还在絮絮叨叨,过一会儿那个撑不住了睡着了,这个又从酒桌上爬起来继续自斟自饮,自说自话。小饭店本来就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老板娘又认识他们俩,所以就随他们俩喝了一夜,直到清晨五点多,他俩才从酒桌上一起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饭店。

风已经停了,黑暗的小街上寂寂无人,两边的树木叉着光秃秃的枝丫,没有一点灯光的矮楼仿佛一座座火烬坑冷的寒窑,通体都是死灰的颜色。

他们走到望月园那里的时候,李志勇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高台上那座汉白玉雕塑的“月亮公公”。

“你听到了吗?”他问。

呼延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好像听到了口琴的声音……”李志勇慢慢地说,“就一声,就没有了。那天晚上,我约香茗吃饭,给他送行,就在这里见面。深秋,天很冷,下着毛毛小雨,我推着车走进望月园的时候,他一直在用口琴吹着一个前奏,特别急促,反复不停,就像一个心里有很多很多痛苦的人,因为哭得太伤心,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似的……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他吹的是什么歌,我想找到那首歌,因为那个前奏跟我一样,不管怎么都努力,都找不到出路……”

呼延云默默地望着他。

“刚才好像又听到那个口琴声响起了,你真的没听到?”他见呼延云还是摇头,笑了笑,“也许是我耳鸣吧,可是我突然想起那是什么歌了,费了十年劲都想不起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就是温拿乐队在‘真情廿五年’演唱会上演唱的那首《让一切随风》……”

风中风中,心里冷风,吹失了梦,

事未过去,就已失踪,

此刻有种种心痛,

心中心中,一切似空,天黑天光都似梦,

迷迷茫茫,聚满心中,追踪一片冷的风……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在老谷烧烤店见面,你喝多了,我跟香茗叫了辆出租车,把你抱到后排,你满嘴醉话,还唱了两句那首歌。”呼延云说。

“是吗?”李志勇摇了摇鬓角已有白丝的脑袋,“太久了,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突然,他看见通往望月园顶部的台阶,又想起了什么:“呼延,我考你一道题,看看你能不能答上来。”

呼延云闭上眼,揉着太阳穴:“你考吧,不过我喝多了,被冷风一吹,脑袋有点儿疼,不一定能答得出来。”

“哈哈,这可是你的好兄弟林香茗十年前给我出的题,我到现在还没琢磨明白呢。”李志勇说,“你说,一个人怎样才能一步就迈上十五级台阶呢?”

呼延云还在揉太阳穴,连眼皮都没有睁:“这有什么难的,世界公园那微缩景观,好多还有二十层台阶的呢,每层五厘米,你还不是一步就迈上去。”

“啊?!”李志勇大叫一声,恍然大悟,“嗐!香茗当时是望着这通往‘月亮公公’的台阶,问我这道题的,我就以为他说的十五级台阶就是指这个台阶呢!敢情他暗示了我一个条件,再告诉我谜面的啊,我这脑子又不会转弯,以为谜底就得朝眼前这个台阶上想,哪儿知道谜面和这个台阶根本无关呢!”

呼延云睁开眼,笑道:“所以说,最好的谜面,是从一开始就给出虚假的谜底——”

猛地,一怔。

他抬起手臂,指着通往望月园顶部的台阶:“谁告诉你……这台阶是十五级的?”

李志勇一愣,用手指头点着数了两遍,也有些发蒙:“呀,明明是十八级,香茗怎么说是十五级呢?”

呼延云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目光恍惚,宛如被扔了一块石头的湖面,急剧扩散成一条条环状的波纹,继而纷乱成一片片支离破碎的涟漪。

他咬紧牙,狠狠甩了一下头,那些波纹和涟漪迅即收拢,重新凝聚于双眸之中,仿佛攒发的子弹,瞬间全部集中在汉白玉台阶的一个点上。

他拉起李志勇就跑!

“怎么的了?怎么的了?”李志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有些发蒙。

“快走!希望还来得及!”呼延云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