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儿不欢迎你。”姓沈的说。
“办完事儿我就走。”马笑中说,“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名叫董玥的?”
姓沈的显然是没听过这个名字,朝人群招了招手,叫过一个满脸脂粉涂得比屁股还白的伪娘:“有个叫董玥的,在咱们这儿么?”
“刚来的,开工没多久。”那个伪娘忽扇着长睫毛说。
“我们找她有事儿。”马笑中盯着姓沈的说,“半小时,谈完就走——你可以在旁边听着。”
姓沈的点点头,对伪娘说:“带路。”
直到走进这个巨大的蜂窝里面,马笑中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因为是烂尾楼,既没有电,也没有电梯,不管多少层只能拾级而上,水泥台阶却连扶栏也没有,走在上面颤颤巍巍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坠到一层的洋灰地上摔个粉身碎骨。下面几层都是空的,爬到六七层的样子,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儿,又骚又臭还有点儿馊,好像是把屎尿混合在一起封存了一个夏天后散发出的,闻之令人作呕,伪娘和姓沈的习以为常,往平层里面走,马笑中他们跟在后面大皱眉头。
这一层的所有毛坯房屋都没有安门,仅有少数几间拉了布帘或挡了块木板,但窗户上都钉着半透明的塑料布,被风一吹,鼓起老大一个包,好像每个窗口外面都扒着个孕妇似的,本来今天光线就不好,再这么一遮挡,显得特别阴郁。屋子分成不同的功用,又因为不同的功用而聚集着形形色色不同的人,有的在摆满小食品的屋子里骂骂咧咧地讨价还价,有的围在棋牌桌旁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有的抱着笔记本电脑看黄片或打网游,有的趴在黑乎乎的被窝里摩擦下体,还有的就那么靠墙坐着挤脸上的疔疮,胳膊上满是注射的针眼。在一个放着四台饮水机和很多蓝色饮用水桶的屋子里,一个醉鬼抱着个空水桶酣睡,不时扭转身体只为更舒畅地放出一串儿响屁……从不知道哪个房间里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应该是供给这一层电力的简易汽油发电机在工作,听上去却像是更多的醉鬼在排出更多的废气,把本来就腥臊的楼层熏得愈加恶臭。
走到楼道的尽头,几个房间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和淫靡的呻吟,姓沈的站住了,马笑中他们也停住了步子。伪娘钻进一个屋子没多久,领出一个女孩来。她的个子不高,眉眼很好看,披着个浅粉色的针织衫,腿上穿着很性感的肉色丝袜,但由于营养不良和面色憔悴的缘故,看上去整个人像是脱了水的白萝卜。
“董玥?”马笑中问。
女孩的目光里闪烁出一丝惊恐,似乎不愿意再听到这个名字,她看了一眼姓沈的和伪娘,在他们僵硬的脸孔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木然地点了点头。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马笑中带着她来到一处稍远些的屋子,郭小芬和肖春华也进了去,但姓沈的没有进来,伪娘往里刚探了一步,被他一把薅出去了。
“我们是公安。”马笑中给她出示了一下警官证,“你不用怕,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点儿情况……周立平这个人,你还有印象没?”
本来黯然的眼睛里,突然闪烁了一下光芒,董玥点点头:“他……出什么事儿了?”
“是这样,大概你也知道,他因为十年前的一宗连环凶杀案坐过大牢,但是最近我们调查发现,他很可能是无辜的。在走访中我们得知,最近这一年你跟他走得比较近,所以专门找过来,想向你详细了解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你不要有任何顾忌,实话实说,这样也便于我们全面掌握他的情况,该给他平反就给他平反,相信你也不希望他一辈子都背着个黑锅吧。”
这套说辞是马笑中和郭小芬商量好的。扫鼠岭的案子虽然闹得很大,但由于警方对媒体报道的控制,并未成为舆论关注的热点,估计董玥不可能知道周立平的被捕。为了减轻她的心理压力,干脆给出一个比较“正面”的讯问理由。
听完马笑中的话,董玥愣了很久很久,嘴角浮起淡淡的一笑:“要是……要是早一点儿,该多好。”
“什么早一点儿?”马笑中一头雾水。
董玥没有继续往下说。
郭小芬却听懂了她的话:“你是说,周立平因为自己曾经是杀人犯的身份,怕连累你,没有跟你在一起,可是等你已经离开他了,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董玥望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郭小芬神情凄怆地说:“别在意,人这辈子就是不停地和自己喜欢的人错过……”
一句话,董玥的眼睛里就泛起了水光:“从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他把我妹妹从护育院里带出来,让我们姐妹团聚。我在夜总会工作,被人揩油占便宜,他帮我出头,别人知道他以前坐过牢,是重刑犯,都怕他怕得要死,也就没人再敢欺负我,他知道我喜欢他,但跟我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不规矩过……他那么善良、那么正派的一个人,怎么能是什么连环杀人犯呢?”
“他跟你聊过十年前的案子吗?”郭小芬问。
董玥点了点头:“有一阵子,我觉得我对他像一团火,他对我总是一块冰,就生气了,不理他,手机不接,微信拉黑,可是又天天盼着他来找我。本以为他那么一个硬邦邦的性格,最后还是得我主动联系他呢,谁知道两天联系不上我,他就急了,跑到夜总会来找我……大半夜的跟我在街头讲了好多好多以前的事情,可是我听不大懂,我问他既然不是连环杀人犯,为什么当年要主动担那么个罪名?他说那会儿高中快要毕业了,估计自己考不上大学,也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姨妈要把他赶出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对前途特别失望,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自暴自弃,最好能有个救人的机会死了才好呢,结果正好遇到那么个事儿,为了那个女孩的名声,脑子一热就扛下来了,就这么简单,也没太多考虑后果……我问他,现在十年过去了,为什么不去公安机关说明情况呢。他说当年西郊那个案子很大,一旦翻案,肯定会有好多媒体报道,对那个女孩不利,那个女孩刚结婚,过得挺好的,再等等吧。我一下子生气了,我问他是不是还喜欢那个女孩,他呆呆地望了我好久好久,才说‘不是’,就这么两个字,他说得认真极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真正喜欢的是我……”
董玥侧过脸,抹了一下眼睛,接着说:“我直接问他,既然你不再喜欢她了,为什么对我总是那么不好,他又说了个‘不是’,就不吭声了,我心里那个气啊。当时在一座大桥上,我背过身看着远处,不理他,也不说话,那天晚上风挺大的,我眼睛被风一吹,不知怎么就哭起来了,他一下子慌了,跟我使劲解释:说他坐了八年牢,想明白了很多事,人这辈子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有定数的,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坐牢那会儿,他天天盼着出来,等出来了发现外面的人大多也不过是困在另一种笼子里动弹不得,‘早高峰的地铁比牢房还臭呢’,所以他变得对啥事都没想法了……这时,我们站的大桥不远处,有一座铁路桥,正好开出一列出站的火车,绿皮车,咣当咣当开得很慢很慢,看着那列火车走远了,我说你就不怕我有一天坐着火车走了,就不回来了,他在后面轻轻揽住我的肩膀,说不会的,不管我走到哪儿他都会来找我的……我离开之后,一直等着他来找我,可他没有来,再也没有来……”
一种悲伤的情愫攫住了郭小芬的心,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马笑中赶紧对董玥说:“你离开后,他真的跟你一点儿联系都没有吗?”
董玥摇了摇头:“没有短信,没有微信,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我想可能就这么结束了,就像我离开一样,突然一下子,就走了,就跟过去待了几年的地方告别了……其实我一直在挂念他,担心他……”
“担心他?”马笑中冷不丁抓住了要点,“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你担心他什么?”
“那阵子,就是我离开前一段时间,他总在我面前骂一个姓邢的,说那人是个人渣,应该千刀万剐,我问他到底姓邢的怎么得罪他了,他也不说,就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那么一坐,驼着背,眼神直愣愣地发呆很久,特别愤恨又没办法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我妹妹所在的那个护育院的院长姓邢,当初为了把我妹妹继续留在护育院,我可没少求他,打了好几份工,给他塞了好多钱……我赶紧问周立平,他骂的姓邢的是不是那个院长啊,那个院长是不是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他赶紧安慰我,说根本不是一个人,让我别胡思乱想,我还是怕,他拍着胸脯大声说‘有我在,谁敢碰你妹妹一根指头’,我才放下心来。”
“后来呢?”郭小芬问。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闷闷的,不爱说话,只是有一次,他好几天没出现,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满脸疲惫。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找一位朋友,走了很远的路,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有个朋友,他说那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朋友,一个特别智慧的人,当年他被捕后,所有人都说他是连环杀人犯的时候,只有这位朋友尽全力替他辩白,最大限度地帮他缩短了刑期,后来他坐牢的时候又来探望过他,如今他遇到了很苦恼的事儿,希望找到这位朋友,问问他该怎么办……”
“他一点儿都没有透露,让他苦恼的是什么事儿吗?”郭小芬问。
“没有,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想说的时候,你拿根棍子都撬不开他的嘴的。”董玥想了想说,“不过,他倒是跟我说起过一篇高中作文……”
“高中作文?”
“嗯,他说他上学时写过很多作文,但就那篇他印象最深,是写春游的,别的同学写的都是春光多么明媚,游人多么高兴、花朵多么娇艳,只有他写的是夜里的公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花瓣洒了一地,没有人看到它们是怎样凋零的,但那种‘黑暗中绝不自怜的决绝’才是真正的美……然后,他问我这篇文章是不是写得很中二,我说有点儿,他就大笑起来。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看到他唯一一次大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笑声里我听不到一点儿开心,只觉得他的心里难过极了,悲伤极了……”
结束了谈话,准备离开“鬼城”的时候,董玥把马笑中、郭小芬和肖春华一直送到楼下。不知什么时候,太阳不见了,阴沉如铁的天空刮起了北风,无形的大风宛如汹涌的波涛一般,灌进这座由钢筋水泥组成的“鬼城”,奔流过所有的街道、席卷起漫天的飞沙、穿梭过所有的孔洞,爆发出震耳的咆哮,像要把一切都统统刮走,刮不走就鞭笞、肢解、撕裂、粉碎,总之不能在这座以“鬼”为号的楼群里,留下一丁点儿生命的迹象。
他们贴着墙走到途胜旁边,郭小芬问董玥:“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还能做什么?”董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羞怯而凄惨地一笑,“本来我以为返乡能找点儿事做,至不济做点儿小生意赚点儿钱吧,哪知经济不景气,只好跑到鬼城这么混着,每个月还得给邢院长的账户上打过五千块钱去,再过几个月银行卡里的钱用光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小芬不忍,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董心兰的死讯告诉她。
旁边的马笑中倒是痛快得很:“董玥,那个邢院长因为工作上犯了错误,已经被免职了,新院长非常廉洁,你今后不用再往邢院长的账户上打钱了。”
董玥有些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你们可不要骗我。”
“我们跟你非亲非故的,骗你做什么?!”马笑中把眼睛一瞪说。
“那可太好了!”董玥高兴极了,“这个世界上我最牵挂的就是我妹妹了,不过我也不是很担心,有周立平在,他会保护我妹妹的,他不会改变对我的承诺。我知道他那个人,他承诺的事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也不会变。”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红色。郭小芬快速转过头去,怕她发现自己眼中的泪光。
关上车门的一刹那,咆哮的风声像被剪断了一样,变得稀薄了许多,只是车身还像惊涛骇浪中的舢板一样摇晃不停。
车子开动了,直到开出很远,郭小芬回过头,看见董玥还站在街道中间,抱着瑟瑟发抖的身体望着他们。
左右两排楼座犹如冰冷粗粝的井壁,昏暗的远方犹如深不可测的井底,董玥站在那里,好像一个被扔进隧道风亭的孩子……
“等一下!停车!”郭小芬突然大喊了一声。
肖春华吓了一跳,一脚踩了刹车,途胜“嘎吱”停住了。
郭小芬跳下车,顶着风跑回董玥面前,头发被吹得一片纷乱。
董玥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回来做什么。
郭小芬把身上那件雾粉色毛呢大衣脱了下来,给她穿上,大衣暖得董玥全身不由得一颤。
郭小芬把大衣上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菱形的水晶扣子系进扣眼有些不易,但一旦系好就特别紧实,可以挡住一切寒风……这么一直系到最下面一个扣子时,郭小芬蹲下身子,跟上面的扣子一样系紧。
——小董蹲下身子,给她妹妹系好最下面的一个扣子,叮嘱道:女孩子最怕冻,所以衣服上的每一个扣子都要系紧,小腿也不能冻到,记住啊。
全都系好了。
郭小芬站起身,轻轻说了一句“再见”,就跑回途胜车,关上车门,车子重新开动,这一回它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停下,再也没有回头。
董玥转身往楼里走去,可是没走出几步,她就慢慢地蹲了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失声痛哭,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一个再也见不到姐姐的妹妹……
4
坐在高铁列车上,显然是被冻坏了的郭小芬窝缩在座位上不停地发抖,青紫的嘴唇里,两排银牙捉对儿地打着。马笑中把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又找列车员要了毛巾被给她盖上,看她还是冷,就一杯又一杯地给她倒热水喝,渐渐地,她的脸色总算和缓了过来,呆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泽。
“你也是的。”马笑中忍不住嘀咕道,“你把大衣送给董玥,这没问题,你送一百件,我重新给你买一百件都成,问题是你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搭件衣服你再跳下车去找她啊……”
“你不懂……”郭小芬啜了一口水,低声说。
“我什么不懂?”
“你不懂,真的……”郭小芬慢慢地说,“你没有试过拖着箱子走在风雪交加的街道上泪流满面,你更没有试过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都挡不住的寒冷……你在一座城市里奋斗了很多很多年,然后,突然之间,你一无所有,无家可归,你才发现自己的卑微、渺小、可怜和可笑,这些,你都没有试过……”
高铁车厢里没有什么人,很安静,窗外的夕阳照在广博的平原上,一片金黄笼着一片枯黄,就这么随着列车和时间的推移,像底片一样一帧帧地变暗,变暗。
“是啊,一转眼,你工作了也有七八年了吧……”马笑中搓着手指头说,“你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第一次见面?”郭小芬想了半天才说,“好像是在市公安局的楼道里吧,因为抢电梯,咱俩吵了起来,最后还是你赢了……”
“准知道你会记错!”马笑中歪着嘴巴一笑,“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椿树街果仁巷的胡同里,大半夜的,你把我当色狼,戳了我一电棍。”
郭小芬的嘴角不禁绽开了一缕微笑。回眸往事,年轻时代的一切况味,无论多少苦辣涩咸,也被时光酿成了酸酸甜甜。
“我们的专案组,蕾蓉、思缈、你、我、呼延,还有香茗……”郭小芬低声地念叨着,“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间,那么多事情发生了,过去了,先前听人说‘好像发生在昨天’,还以为多么老土的一句话,可是现在,想起那些往事,真的是历历在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说——”马笑中突然叫了她一声。
郭小芬把纸杯放在前排的小背板上,望着身边低着头的矮胖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该怎么说,妈的,我这张破嘴,平时胡扯八咧的时候溜着呢,一到关键时刻就张不开了。”马笑中郁闷地说。
一个乘务员推着餐车慢慢地走过过道,来到他俩身边时,问他们要不要晚餐,被马笑中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赶紧推到别的车厢去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郭小芬好奇地问他。
“那个……”马笑中不敢看她,眼睛盯着从前排座椅的背袋里露出半个脑袋的旅行杂志,“小郭,虽然咱俩当初见面,你戳了我一棍,我骂了你一句,开场有点儿锉,但我还是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你了,这个你知道的,呃,不光是喜欢,比喜欢的程度高得多的多,那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你知道就行了……不过,可能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烂人,长得欹里歪斜就不用说了,还油嘴滑舌、痞里痞气,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像个正版渣男似的,可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最清楚:我老马骨子里要多正派有多正派,爱岗敬业,廉洁奉公,至于感情方面更是不掺一粒沙子。自从喜欢上你之后,就没有对别的女孩动过一点儿念头,我心里就你一个人,打碎了骨头也是这句话。”
郭小芬望着他,一声不吭。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就是想跟你正正经经地说一句:你做我的女朋友吧,你要是怕我这话不真,咱们回去就领证结婚!我的家底儿你也知道,我当警察十几年,小小所长一个,存款有二三十万,到现在还跟我妈住一套八五年的两居室,别的什么都没有,不算太穷,不过也够穷的……可是我会对你好,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我永远不会脚踩两只船,除了咱俩将来生个闺女之外,我永远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孩,而且你也知道,把地球翻遍了也找不出敢欺负我马笑中的女人的人。我可以向你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绝对不会再让你受惊吓,绝对不会再让你流落街头,绝对不会再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到这里,马笑中像等待判决的囚犯似的,低着头,等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听到郭小芬吱声,他战战兢兢地歪过脑袋,才发现郭小芬望着他,满脸都是泪水。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郭小芬柔软的手,然而一旦抓住之后,就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松开。
郭小芬慢慢地把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手背上,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