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东青讨饶:“晓骏,现在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我们可以学会和而不同……‘新梦想’不能没有你。”成东青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心里有数,只是对于孟晓骏的舍不得太有把握,就算真的有过这样的担心,也在孟晓骏一次一次的纵容和隐忍下选择了忽略。
那一年的拒绝,那一年的耍赖,那一年的别墅,那一年的夺权,即便当时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下来,成东青也早在黑夜里想得明明白白。
三年多的冷战,三年多的刻意回避,三年多的执意阻挠,三年多的铁腕如山,成东青其实都明白,每一点,每一滴,都是对孟晓骏的伤害。
可成东青怎么可能放他离开?怎么可能舍得放他离开?
孟晓骏是成东青的丞相,孟晓骏是成东青的心脏,孟晓骏是成东青的大脑,孟晓骏是新梦想的发动机!
孟晓骏已经伤透了心,对于这样苍白无力的挽留,丝毫起不了波澜,挥一挥手,告别似的说:“行了,我已经决定了。”事已如此,不可挽回。
成东青已经绷不住了,声音里发着颤,那样的恐惧和害怕,颤抖着流露出来:“晓骏,新梦想是我们三个创办的,我们三个是二十年的朋友……”你能不能看在这些年的情谊上,再想一想?
孟晓骏嗤地冷笑出声:“朋友?改谈感情了,是不是?”孟晓骏只觉浑身发冷,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已经冻成了冰川,不觉得痛苦了,“当年你在学校替我和王阳挡人家拳头的时候,我相信过。现在,我不相信了。今天索性都说开了,当初我送你词典,书签上那句话,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自己的。不好意思,你误会了。”
冰冷的拒绝,冰冷的揭破,冰冷的态度,冰冷地粉碎了成东青最后的念想。
成东青又被一剑穿了心。
这是他曾经最依赖的信念,依靠着那个信念,成东青撑过了最艰苦的岁月,撑过了最黑暗的时光,熬过苏梅的背叛,熬过被开除的艰难,熬过创业的苦楚,熬过剖开心扉自我嘲弄的卑微。而今,这个曾经无比光辉的信念也成了一个笑话。
成东青低下头,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奇怪笑容。
王阳终究看不下去,成东青对于那句话的重视,王阳最清楚,夸张点说,那甚至曾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勇气。
“孟晓骏,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从来都认为你自己是最重要的,当年他得肺结核住院,你去看过他吗?”如果要算总账,那么王阳有不平要抱。孟晓骏当初的借口,王阳其实一直有个疙瘩。
孟晓骏被狠狠地戳中了,这是成东青的想法?因为没有去看望一个烈性传染病的朋友,于是怀恨二十年?
孟晓骏此刻才发现,原来没有最冷,只有更冷,那种通身都被刺痛的寒冷来临之后,还可以将人瞬间投入烈焰,用那种焚化人心的温度来反衬出那种刺骨的寒冷。
“原来如此。”孟晓骏到此刻才想明白,为什么成东青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反对上市,为什么会不惜众叛亲离也要一意孤行,原来如此!孟晓骏无法接受一般地问:“你一直都记着?从那天开始,你就认为我瞧不起你,所以一定要找个机会,做一件什么事来阻止我,好让我有个教训?成东青,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成东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孟晓骏,心里如同被岩浆炙烤过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呼喊着疼痛,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无法接受。孟晓骏的这一剑,彻底洞穿了成东青,直直地穿过去,将他钉在墙上,任由风吹雨淋,痛到极致。
成东青破罐子破摔一般,豁出去抬杠道:“对,你说对了。可我觉得很有意思。你随时可以走,我会以每股100万收购你的股权。”斗气中的人毫无理智,这种时刻说出来的话,只有一个目的:刺伤对方。哪一句最狠,必定说哪一句;哪一句最伤人,必定说哪一句;哪一句最无可挽回,成东青就会说哪一句。
彻彻底底的决裂,彻彻底底的对立,两人对视着,一息之间从手足变为仇敌。
王阳瞬间爆发,三年多的夹心气和三年多的痛苦一起爆发出来,指着成东青的鼻子骂道:“成东青,你他妈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现在像是朋友干的事吗?你既然要在今天这么对他,当初为什么把他叫回来?他把每一分钟都给了学校,给了公司,为你用尽了他的心血,你觉得他现在值吗?”
成东青苦笑,一片落寞地说:“难道我不是吗?在你们眼里,我这么做是为我自己?”
孟晓骏针锋相对,丝毫不肯退让:“我跟你的区别是,至少我敢承认这一点。”
“我说,你俩能像个男人吗?婆婆妈妈的,现在就他妈打一架。”王阳彻底炸毛,“打啊!以前吃两块钱的炸酱面,反倒开心,现在吃他妈鱼翅,一吃我就想吐。孟晓骏,不管怎么样,提分家的是你,自打你从美国回来,就他妈一直不对劲。”
要不怎么说劝架是门技术活呢,一般人他干不了,劝着劝着,王阳就把自己给搁进去了。
孟晓骏已经被彻底激怒,美国的那十年,其实是他内心最痛苦的黑暗,就如同王阳的lucy一样,触碰不得。可惜,没有人帮他面对,也没有人了解这一切。
孟晓骏的话带着无比的尖刻,一刀见血:“至少我在那里奋斗过,你呢,一个美国妞就能让你败下阵来。”
事实证明,lucy确实是王阳的命门,即便如今已经结婚,选择遗忘,仍然经不起挑衅。
王阳一拳挥过去,击中孟晓骏面部。孟晓骏自然还击,二人扭打在一起。王阳说的对,有时候打一架反倒来得畅快些。
成东青扑上去拼命拉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分开。
王阳嘴角挂着血,露出伤心惨淡的笑:“对,我是败下阵来。我承认。你们成功了,留学教父,海归精英,又怎么样?啊?又怎么样?你们他妈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顾情谊,撕破脸皮,这样的合伙,确实不如当初不合伙,至少那样,还能完整地保有情谊,虽然可能不能这样成功。
孟晓骏一把甩开使劲搂着自己的成东青,悲情地冲着王阳咆哮:“我他妈从来就不是什么海归精英,去他妈的美国!去他妈的梦想!我在美国,从来就没当过什么助教,我每天的工作是喂白鼠,洗玻璃瓶,当一个连waiter都不如的busboy,一个小费都没资格收的busboy,我就是个在美国混不下去的loser,我没有朋友,只有你们两个。我没有保留,我不怕得罪你们,想什么我说什么。可你们呢,明知道我有stagefright,为什么从来不提?回学校演讲,你们不想让我上台,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是为了可怜我吗,真正的朋友是装看不见,还是帮他去面对?这叫什么朋友?”
孟晓骏的咆哮抖落了他最后的自尊,敞开了他堡垒中最后的一道大门,如此地绝望,才会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自己说出来。没有人认为他也会受伤,没有人认为他也需要安慰和帮助,一直一直的肆意索取和伤害,以至于今天积重难返,不得不分道扬镳。
最深的伤害,总来自于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最痛的深处,有时候其实只是互相的不了解。你想要一颗糖,我觉得给你盐最合适,拼命给拼命给,却不知道那是他的伤口,没有糖来滋润一下心田会很难熬,在上面撒上盐,会钻心的疼。
无言以对的沉默、难耐、尴尬、伤心、痛苦,以及悲伤。
孟晓骏无力地,浑身都在发软,精疲力竭地宣告:“王阳,你错了,我曾经认为自己最重要,我是说,曾经。”顿了顿,孟晓骏还是说出了今后的打算,“明天我就去沈阳,那里有人要办一间英语学校。”一切,就都到今天为止吧,趁伤害还没有到达最高值的时候,趁大家还能互称朋友的时候。
孟晓骏起身离开,孤独落寞的,却也坚决不留恋。
成东青和王阳呆坐着,说不出任何话。
过了很久,王阳才缓缓地站起身,灰心而疲累地说:“这么多年,从早忙到晚,你以为我快乐吗?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才这么做。成东青,我累了。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累了,一直夹在你们俩当中,拼命想维护好三个人的情谊,最后还是失败了,落个曲终人散的结局。孟晓骏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你也没有得到你想得到的,我又何尝得到了我想得到的?既然都是输局,何苦继续一起痛苦?不如散了。
王阳也悲伤地离去,空荡荡的宴会厅,惟有成东青独自枯坐。
谁也没想到,王阳的婚宴,竟成了三人的散伙宴。从此,割袍断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