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骏被刺激得脑门青筋扎扎直跳,努力克制着,一挥手终止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好了,够了。再说下去,你会提议请个风水师来。”泼皮无赖也不过如此,无法想象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会出自一个行业领头羊的掌门人口中。
成东青兀自不肯罢休,言辞凿凿地强调,试图将孟晓骏的计划彻底粉碎:“我最后再强调一次,我们是教育产业机构,不能盲目跟风上市。况且,这两年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停牌的停牌,破发的破发,大多沦为垃圾股……”
“垃圾股也是股票,也比你把几亿现金放在银行囤灰有出息。”孟晓骏忍无可忍,终于正面批判起来。成大事者,不能拘泥私人情谊,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哪怕面对过后会带来的巨大灾难,可孟晓骏确定,自己没有私心。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孟晓骏在许文关切的眼神中微微合了一下眼皮,表示自己没事,继续发难:“成总,你该问问在座的股东,现在要不要启动上市?”破釜沉舟,置之死地,孟晓骏唯有背水一战。
一面是大势所趋的上市计划,一面是授以财富股权的恩义,孟晓骏没有把握,却有信心: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成东青一样,拎不清轻重利弊,枉做挡车的螳臂。
成东青对于亲自加恩的人相当有信心,在中国,钱财开道,一向畅通无阻。一栋别墅换不来孟晓骏的放弃,那是因为他被资本主义的自由散漫给惯坏了,可扎扎实实的股份出去,铁杆自然就应运而生,这么几年下来,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成东青点头,志在必得,信心满满地开口:“那好,我提议无限期推迟‘新梦想’上市计划,同意的请举手?”这一次,成东青甚至在话语里加上了作为掌门人的傲慢,三年前从孟晓骏手里回收了部分权力之后,这种与权势并生的东西就开始扎根,小心地发芽,如今已经长出了累累果实。
同意的人,请举手,无限期搁置新梦想的上市计划。
没有一个人举手。
包括王阳。
成东青不敢置信地瞪着在场的人,最后定在王阳脸上。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人,都是成东青为了阻止孟晓骏的上市计划而百般拉拢和施恩的,不就是希望他们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帮助他阻止孟晓骏推行他的计划?到了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肯举一下他们那只有力的手。
现实狠狠地将成东青曾经甩到孟晓骏脸上的巴掌,甩回了自己的脸上。
众叛亲离,成东青呆怔当场。
孟晓骏第一次在上市的问题上握有完全主动,立刻掌控全局,以胜利者的姿态安慰成东青:“股东最想要的是什么?让手里的股票增值,东子,这是民意。”
成东青干脆豁出去了,露出最后一招:“我反对!这次我就独裁了,我是最大股东,有一票否决权,我反对上市。”成东青行使了他掌权以来最一意孤行的一次否决权,乾纲独断,话音焦躁而蛮横,就像拿不着糖的孩子躺倒在地上撒泼耍赖,难看到极点。
这种事,要么,你就干脆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表露出这种坚决的泼赖相,彻底死了人家的心,寒了人家的意;要么,你就在条件成熟,在对方拿出合理合情的计划后,做出正确的让步。怎么能既要装个样子,表达出我只是没感受到上市的好处,我只是要考虑大家的利益,然后又在这一切的理由都成为泡影的时候,来上这么一出撒泼的戏码?你当初借以反对时所昭彰的民主在哪里?你当初阐述不上市理由时的专业科学态度在哪里?
孟晓骏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土鳖,你他妈就是个土鳖!”数年心血,就毁在这样的一念之差;如此多的心血,抵不过一句耍赖,失望透顶。
王阳依旧跷着脚,漠然地看着孟晓骏,劝都不想劝。这种纷争,实在太伤兄弟情分,无论哪一边,王阳都不想站。
许文看着孟晓骏的脸色,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诚恳地汇报,希望能改变成东青的主意:“成总,作为一名投资顾问,我有必要提醒你,未来人民币升值,对国内许多产业会造成冲击,唯独对留学事业有正面影响,因为美元低了,留学的人会更多。现在网络投资降温,投资者都在寻找新领域,时机很好。我预估新梦想未来的市值将达到50亿。”有理有据,有礼有节,许文作为孟晓骏的死忠,果然和他是一路的,说话行事自有一套风格,旁人压根挑不出错,也驳不倒,这一波的上市推动,无疑有他强劲的发力。
成东青哼了一声,轻蔑地看着许文,带着强烈的敌意,问:“这位是?”
孟晓骏还在做着最后说服成东青的梦,耐着性子解释,希望成东青能听进去哪怕一点:“许文,他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是我新聘的上市投资顾问。”
“他被开除了。”成东青以一种带着欢快的口吻宣布,有些幸灾乐祸似的嘲笑,斜吊着眼,瞄向依旧站立着的孟晓骏,带着浓重的挑衅:你的人,凭什么?聘用他你经过我了吗?
孟晓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成东青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组合在一起,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成东青得意地解释,朋友一场,难得你也需要我的指点:“我听你的,正在学习如何开人。”这句话是如此的讽刺,明明白白地嘲笑着孟晓骏这些年来的自作多情。
你一直以为你是被需要的,到头来,却发现,人家只是赏赐给你一个幻象,让你得以一梦十年。
孟晓骏怒不可遏,彻底丧失了理智和风度,抄起桌上的材料扔向成东青,破口大骂:“成东青,我操你大爷!”
成东青狼狈地躲着,迫不及待地宣布:“散会。”这是今天从一开始就确定的最大目标——散会,议题……就不了了之吧。
小股东们纷纷逃窜出去,许文站起来,握了握孟晓骏的手,有些不舍,也有些担心,眼睛里闪着无奈和关切,尽力了,却也成功地刺激出成东青的困兽之勇,将整个上市计划彻底否决,连最后的那一点幌子都不装了。对于孟晓骏的期盼,许文只能让他失望了。
孟晓骏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还好,慢慢地呼出胸中憋着的闷气,在许文的担忧中坐下,点头。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了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三人,沉默,带着决裂的痛弥漫开来,裂痕已无法挽回。
难耐的沉默,却又无法打破。
王阳终于翘够了腿,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下他的脚,冷淡地说:“吵完了?吵完安排一下行程,抽个空参加一下,我要结婚了。”说着,从兜里抽出两张请柬,丢在桌上。
成东青和孟晓骏吃惊地看着他,王阳这一次的恋爱,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悄无声息的,他们压根就不知道。
不知道王阳是何时从lucy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的,不知道王阳是何时从糜烂的颓废中振作起来的,不知道王阳是何时找到心里的那个她,打算就此安稳过日子的。作为朋友,他们失职了。
王阳却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脸上明晃晃的,只写着“厌倦”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