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东青缓缓放下球拍,坐到一旁,陷入沉思。
孟晓骏想要什么?这是个高深的问题。
成东青苦苦思索了一个星期,才想出个结果,又马不停蹄地准备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将和好的大礼准备好。对于孟晓骏,成东青从来不吝啬,无论是情谊、信任,还是金钱。
这一天,阳光明媚,正是冬日里最舒服的时光,成东青神秘兮兮地约了孟晓骏和王阳,信誓旦旦地说是要给孟晓骏一个明确的答复。
地址是城里最高档的社区,和成东青这个土鳖住的二手房有着天差地远的距离。孟晓骏在拿到地址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成东青真的改性了,这种冲击,就想看到杨白劳开着大奔抽着雪茄,然后拎着一瓶路易十三,告诉你:嗨,老子的账准备利息本金一起还清,来家取吧。
王阳也接到了邀请,正好和孟晓骏一起过去。
这是一幢别墅,从地址门牌号上就看得出来了,经典的欧式古典设计,漂亮的围墙,美丽的花台,精致的百叶,处处散发出优雅的法国情调。雕花的别墅大门打开,成东青站在屋里,一脸邀功地迎接孟晓骏。在孟晓骏进门时,顺手就将钥匙塞了过去——这就是礼物,使用权70年的300平米土地。
孟晓骏的脸上没有笑容,十分难看。
而屋里传来的钢琴曲声,将孟晓骏的情绪激到了临界点:良琴坐在客厅的一角弹奏着钢琴,向孟晓骏和王阳微笑着。好大一件礼物!
王阳一转脸就看见孟晓骏脸上的肌肉紧绷,脸色铁青,心中暗叫不好。这二愣子果真指望不得,这家伙又会错意了,这是要把孟晓骏往死里得罪,比扇他一耳光骂他贪财还要严重的侮辱。这个举动简直就是对着孟晓骏轻蔑地宣示:你丫要上市不就是想让自己的财富增值吗?不就是想要更多的财产吗?老子赏你,你给老子闭嘴!
可怜成东青却浑然不觉。
三人都沉默着,成东青还在掂量着怎么说出求和的话,王阳是恨不得没来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化解这场危机,孟晓骏更是气得连言语都不能。
大门敞开,两个小工超没眼色地趁机搬进一株圣诞树,挂得五彩缤纷,琳琅满目。
成东青带着几分讨好,走过去,对着孟晓骏微笑:“晓骏,圣诞节快到了……”话还没说完,孟晓骏就爆了,忽然走上前,脸几乎贴住成东青,愤怒地质问:“你什么意思?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眼里,我就是因为个人私利,所以不惜一次次地提出股份制、让新梦想上市?在你眼里,我回国这样全心全力地投入,就是为了今天你分出的利润以及犒赏?在你眼里,我就值这么一栋别墅?在你眼里,我为了一栋别墅就能把兄弟的心血给不负责任地卖掉?在你眼里,我就是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
孟晓骏说不出来,那些话奔涌到胸口,快要将胸膛都挤爆了、挤碎了,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年少时轻易说得出口的梦想和追求,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再那样轻率地挂在嘴边。那些兄弟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默契,也不可能再需要一次次深刻入骨地剖白了,你能理解,你是兄弟,你不能理解,为什么还要如此羞辱?孟晓骏的眼睛似乎要滴出血来,通红一片,委屈、愤怒、伤心、绝望……统统掺杂在一起,化作一滴泪,滑进心底。
王阳和良琴急忙来过来拉扯孟晓骏,成东青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这样的孟晓骏,从未见过,失去风度、失去理智、失去涵养的,不优雅的,暴躁的孟晓骏,成东青第一次见。
孟晓骏一把甩开王阳和良琴,力度大得有些失控,颤抖着手指,指着屋子,厉声质问:“你觉得我需要这个吗?shit!你他妈什么意思?”真正伤人的羞辱,一定来自于最亲近的人,成东青满足这个条件。
王阳眼看冷面公子彻底发飙了,赶紧不顾一切地抱住,一叠声地安抚:“他是好意,你别误会。”
孟晓骏动作起来,用王阳前所未见的力度挣脱,却并没有继续发飙,整了整衣衫,瞬间恢复了风度,走到圣诞树前,接上圣诞树的电源,圣诞树瞬间亮光闪耀,用刻骨的讥讽对着成东青说:“成校长,merrychristmas.”
孟晓骏将钥匙扔在桌上,拉着良琴的手离去,良琴边走边回头道歉:“成东青,不好意思,你别介意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成东青和王阳。成东青无比尴尬,沮丧地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圣诞彩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孟晓骏拉着良琴的手,走在阳光下,背影却显得孤独无比,那样清俊冷情的一个人,其实心底里藏着最火热的血,在这一个温暖的冬日阳光里,冰冷而孤独地走着。
孟晓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成东青不知道。
成东青望着孟晓骏的背影,陷入纠结的沉思。王阳看着他,无奈地摇头,成东青根本不知道孟晓骏想要什么,他只能确信他自己不想要什么。
孟晓骏和成东青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孟晓骏已经发展到除了公事再不愿意和成东青多说哪怕一句话,这种孩子气的冷战,让新梦想笼上了一层不安的气氛,持续发酵着。
为了上市,孟晓骏寻求着一切的可能,而成东青也寻求着一切阻止的可能。
“今天是新梦想召开的第一次股东扩大会议。”成东青召集了包含自己在内的三大股东,以及新梦想的十几个精英骨干开会讨论,用意所在,当下即明。
孟晓骏拿着开会前分发的一份文件材料翻看着,才翻两页,就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孟晓骏愤怒地将文件扔在桌上。从没见过哪一家现代化管理的公司会这样儿戏一般地更弦易辙,玩弄规则的人,最终都将被规则玩弄。
成东青一脸诚恳,眼底却带着不妥协,甚至有些挑衅地说:“晓骏,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应该团聚所有人的力量。现在,新梦想是我们在座所有股东的。”冠冕堂皇而大公无私的说法。
孟晓骏压根不买账,直接点出问题实质:“成校长,我的股份为什么只占到了28%?”这和当初的约定不符啊。关键是,股份权重减小之后,作为上市的支持方,孟晓骏将面临更大的阻力。更何况这是成东青在和孟晓骏因为上市意见不一致翻脸之后的举措,这是在清除异己吗?
成东青一脸坦然,无辜的样子让人想抽他:“我决定增发20%股份,一部分发放给老员工,一部分作为我们的期权池。这样,我和你的股份被稀释了一些,但你和王阳仍是除我之外,最大的股东。”
成东青的目的很明显,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却仍没有把握阻止孟晓骏的上市举措。何况王阳很有可能站到孟晓骏那边去,到那时,他将孤立无援,是时候拉拢几个死忠了,成东青想到的方法就是:重赏。
孟晓骏彻底寒了心,用着最后的一点希望,问:“王阳,你早知道了?”究竟是你们一起需要将我逐出,还是其他?孟晓骏只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诛心的箭就在眼前,只等王阳一声“是”,就立刻破胸而入,洞穿心肺。
“我也是刚知道。”王阳赶紧澄清,停顿了一下,看看两位好友,又说,“不过,我赞成。”
孟晓骏极快地思索,立即弄清楚了成东青的真实意图,尖锐地逼问:“你这么做,就为了阻止我的上市计划?”
成东青没有回答,这一刻的脸色,镇定安宁,竟然默认了。
孟晓骏到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强笑:“我说对了?”
成东青一推资料文件,摊牌:“晓骏,你太快了,我想停一停。有些事情,只有停下来,我们才能看清楚。”
孟晓骏被背叛了。这一天,孟晓骏在之前的被羞辱上被更深地伤害了。他的兄弟,背叛了他,话是如何说出来的,孟晓骏都不知道。那冷峻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犹如梦境,透着刻骨的悲凉:“现在,你用利益团聚在座所有人,除了我。今后我提出的每一项计划都可能被否决。你开始接管了,对吗?”孟晓骏执掌“新梦想”已经五年。五年来,一直都是有着正式的任命和正式的职位,手掌大舵,指引着新梦想的航向。而如今,功高震主,兄弟要卸磨杀驴了。
成东青一点头,又认了:“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同意。现在,这是制度。”
孟晓骏不敢置信地瞪着成东青,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