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梦想”的新校区不再是从前那个破旧的废弃厂房,而是经过专门设计建造的现代化综合学校,教学楼、办公楼、运动场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学生宿舍、食堂、大礼堂以及小卖部,温暖的墙面,厚实的地面,还有景观式的校园绿化,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远远领先于时代。
“有吗?至少我不知道。”成东青一脸真诚,“我个人的经验是,当你意识到失败只是弯路,你就已经走在了成功的大道上。”
女记者迅速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满意地点头。采访到合适的人,能够说出合适的亮点,这是一个记者的幸福。
“成校长,现在的人都很务实,不相信还有梦想,你认为梦想是什么?”提问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另外一家媒体的男记者也不甘落后,提出自己的问题。
成东青来者不拒。事到如今,成东青早就不是那个说话脸红、反应生涩的学生,也不是那个有些自卑总是无比谦恭的老师,即使记者再多一倍,成东青照样侃侃而谈。
“梦想就像一个闹钟,可以让你在无数失败、冷漠、蔑视、不公中,安心熟睡。在你该醒来的时候,它会叫醒你,让你勇往直前。”都说近朱者赤,和孟晓骏接触的时间多了,也难免会传染上他的“哲学性”。
成东青的比喻震撼了在场的记者,一个英语老师,拥有的哲学智慧实在让人刮目相看。数只录音笔、麦克风递上来,对准成东青,纷纷期待成东青接下来的金玉良言。
成东青微笑着,那一瞬的风采迷人之极:“有梦想的人首先有一颗平静的心,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平静的世界。”
闪光灯不断闪烁,成东青的优雅自信和温和亲民瞬间定格在了照片上,一时间成了坊间流传的偶像小照,为广大学生收藏——励志啊!长得憨实没关系,足够励志就好了。
“新梦想”昂首阔步着向前走,成东青也跟着孟晓骏的设想昂首阔步地向前走。“新梦想”的老师们,也一起昂首阔步向前走着,包括牛咏啸。
牛咏啸早已经成为“新梦想”的明星教师。他在新校区的课,依然继续用取笑成冬青,来博得学生的欢迎。就某种角度来说,敢于取笑成东青的老师,还透着一股不畏强权敢于挑战权威的独立精神,更加契合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美国梦精髓所在。
成冬青与王阳已经基本不带班了,他们的工作包括隔着教室玻璃巡视各个老师的教学情况。
走到牛咏啸的课堂外,成东青停顿了一下。牛咏啸隔着教室玻璃看到成东青,立刻放肆地伸手,隔着玻璃指着成的鼻子,用一种嘲讽的口吻涮道:“我说的就是这个人,大家要小心啊。”显然,幽默在上升到人身攻击之后,失去了勒住烈马的缰绳,已经失控了。
成东青被指着鼻子骂,却也无可奈何。当初就是自己的纵容,才发展成这种局面,如今也只能对着学生笑上一笑。
一转头,看见王阳那一脸缤纷的表情,成东青还是忍不住生气:“他污蔑我。”一如当初倾诉追求苏梅的悲惨和受到的蔑视。
王阳没有搭理成东青的悲愤控诉。很多事,都是成东青自己的优柔寡断和没有原则才造成今日的不可控制。再多冷静睿智的孟晓骏,再多打抱不平的王阳,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成东青才是事实上的“新梦想”掌舵人,而王阳和孟晓骏,只不过是大副和二副,永远不可能完全代替船长,代行其责。
成东青和王阳从教学大楼走出来,新的教学楼确实不错,除了硬件一流外,如今的“新梦想”坐拥着无数的明星老师。
孟晓骏也难得悠闲,坐在报名处看报纸,看到二人出来就把报纸摊开,向他们展示。
巨幅的彩照将成东青的模样刊登得潇洒不凡,晶亮的眼睛,淡定的气度,王阳兴奋地抢过报纸,发出一声夸张地欢呼:“哟,东子上报纸啦!”那兴奋劲,比事主本人还要高兴。
成东青却一脸的不好意思,有些难为情似的,好像因为自己独得了风头,没有捎上两位好友,而显得十分地不自在。
王阳开心得一个劲嚷嚷着要成东青请客,什么“麻雀终于变凤凰,你该请”,又是什么“兄弟发达,哥们落魄,你该请”,最后连“你丫现在出去泡妞比老子行情好”也成了理由,拽着成东青一起往办公室走去,非要他给个明确答复。
成东青被纠缠不过,顶出一句“昨晚上发的麻袋够你包上香山饭店连吃带住大半年了”,把王阳气得挑眉瞪眼上去揉他。
成东青不喜欢把钱存银行,用他那一辈子也改不掉的小农思想来解释,就是宝贝得放在自己眼前才放心,所以成东青给两位兄弟发放利润分成时,总是神秘兮兮地半夜从床下拖出麻袋,一人一袋。“新梦想”的利润,早就被资本市场注意到了而成东青自己却没意识到。
孟晓骏一直不吱声,仿佛这种层级的笑闹不是他这样的精英该有的样子,一路走到楼梯,看那俩人终于消停了,才跟成东青说了一句:“东子,是时候加紧实行股份制了。”
成东青听了一愣,没像往常一样麻溜地点头称是,反倒一缩脖子,默不吭声地装作没听见,顺着墙根低头走路。
这是一部矗立在办公大楼中心的弧旋楼梯,富丽堂皇,充满着阳光和广阔的视线。踏步一级一级的,仿佛没有尽头,不断地重复。
孟晓骏知道成东青这是用沉默来抗议,和以往一样,习惯性地带上了施压的语气,从楼梯上方回头,很有些威严地说:“这是大事,我不勉强你,但是你要好好考虑。”当一个公司、企业壮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最大的障碍不是利益分配,而是掌舵人的眼光。如果不能在最有利的时候进行最有利的扩张,那么结果不会是规模的恒定或者江山的稳固,而是在强大的竞争当中遭受灭顶之灾。
成东青看着站在高两级台阶上的孟晓骏,知道这个建议已经避无可避,只得习惯性地低声说:“yes。”那一刻的魂不守舍和沮丧压抑,甚至让他再迈开步时,差点滚下楼梯。
成东青不是不愿意分出股份来。相反,他很愿意将自己这百分之百的控制权分出很大一部分来,给孟晓骏,给王阳,这是他们应得的,成东青一直这么认为。
可孟晓骏想让“新梦想”上市,将股份卖给广大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股民,让一个个完全不懂教育是怎么回事,不理解“新梦想”是怎么回事的人来控制这艘航船,成东青怎么可能答应?更不要说什么扩大规模,做成集团化产业。
一肚子的反对意见,硬生生憋在里面,还得顾着孟晓骏的情绪点头称是,成东青心里复杂极了,一个趔趄,直接栽到王阳怀里去,王阳赶紧伸手扶住,打趣着解围:“嗨,东子,我怎么听着你好像是在说no啊!”
成东青一片僵硬,孟晓骏却没当回事。成东青迟早会同意的,就像以往的每一个建议一样。
成东青第一次和孟晓骏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