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厂区已经都被成东青租了下来,分了大教室、小教室、休息室和几个办公室等空间。甚至,还在厂房的屋顶上,改建了一个小小的游泳池,王阳特别喜欢泡在这里,哪怕就在不远处,矗立着几根巨大的工业烟囱。
成东青为了迁就王阳这个任性的大小孩,不得不把大部分的、兄弟之间的公事放在这里,轻松地谈。
天气有些热,王阳非常乐意向兄弟们展示他的身材。他戴着一个大潜水镜,赤裸上身,扑通一声,跳下泳池,晃得水一波一波地荡漾起来,拍打着池岸。
孟晓骏坐在旁边的一张沙滩椅上,仔细地翻看着一整摞培训班介绍、学生登记表之类的材料。大约适应了时差,孟晓骏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即使袖子卷起,也依旧贵气非凡。
成东青已经脱了西服,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更加一副进城开眼界的模样,所有的精气神都放在了孟晓骏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晓骏的脸色,不时又有些忐忑地看看孟晓骏翻看的资料,好像生怕那些资料里忽然伸出一双手,一拳就把孟晓骏揍回美国。此刻的成东青比参加高考、签证面试还要焦虑,一瞬之间就回到了等待评判的学生时代。
王阳浑然不管岸边两人的沉默张力,自顾自在水池里畅游,欢快地换着各种姿势,不时拍起一片水花,溅出一番响动。
孟晓骏还和从前一样,翻阅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不过,成东青并不担心他看的不够仔细,偶像之所以是偶像,当然不只是一两样本事值得人膜拜。孟晓骏皱眉,微闭上眼,一言不发地陷入思考。成东青更加不安了,如果他能够拥有一条忠犬的尾巴,估计现在就开始惶急地拿尾巴扫地了,最好嘴里还能发出那种“呜呜”的讨饶声。
留下其实已经是一定的了,可是如何留下,留下做什么,怎么做,这是个巨大的问题,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孟晓骏缓缓地转过头,盯着成东青看。眼中的青年,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忠厚、倔强,还是一样的认死理、犯拧。不,也不算一样,现在的成东青比以前更自信更成熟了,不再会轻易怀疑自己,也不会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他已有了明确的事业追求。
这样的成东青,能接受改变吗?孟晓骏仔细地斟酌着,考量着。
成东青很想像以前一样,扑上去搂着孟晓骏,说出一番最没出息的恳求话,说那些他对苏梅都没有说过的话。就算不能晓之以理,至少也要动之以情,让孟晓骏留下。可惜就连成东青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只能让孟晓骏失望,然后离开。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到他开口说话。
孟晓骏站起身来,故意忽略成东青渴望的眼神,没有给予一个肯定、鼓励、安慰的拥抱,走到池边看着金枪鱼似的王阳,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暂时留下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语气决绝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已经可以算相当不客气的口吻了。
成东青却根本没在意那个条件,满脑子里只有“留下”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几乎是跳跃着说:“太好了,晓骏,有什么你尽管说。”那一刻的眼睛里,闪闪发亮地全是兴奋和激动。欢喜鼓舞的样子把孟晓骏也染得有些想笑,不自觉地放松神经,剩下的话也就说得自然柔和起来。
“我们应该把这里办成一个学校。”孟晓骏走到成东青身边,望着他的眼睛说。
“学校?”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成东青瞬间呆住了。这个议题超乎想象,从来就没有被考虑过,更无从回答接受与否。笨的人一向需要更多的消化新事物的时间,成东青从来都认为三人组当中,自己就是那个衬托另外两个人聪明的人。
孟晓骏终于笑了,成东青果然还是没变,和从前一样直白,没有任何心机,心里所想的,就差大声念出来了——那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孟晓骏有时还真想不通,创业有所成功的为什么竟是这么一个毫无心机的家伙。
孟晓骏伸出手,拍拍成东青的肩,一时间斗志昂扬,语气也跟着激越起来:“对,一个别人从没见过的学校。”微风掠过,迎面扑来,吹拂得人意气风发。
成东青陷入了纠结,就好像明明想包个饺子,结果面和好了,馅调完了,包也包了,正打算煮一锅水下了吃,忽然被人告知:你那是蛋糕,应该送去烤箱,烤完了将是一个美味无比的奶油蛋糕!
对于老实孩子来说,成东青实在接受不了啊!
成东青挣扎了半天,反复斟酌着用词,才揶揄着说:“那个,晓骏,其实呢,我和王阳吧,目前只想办培训班,当然也可以再大一点,可是……”
成东青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斟酌,一字一字地说。可还没等他说完,孟晓骏就忽然将那堆材料扔进泳池,哗啦啦地撒了一池。纸张漂浮在水面,随着水波晃荡,弄得王阳也被吓了一跳,蹭地从水底钻出来,张望了半天才放心:没打起来。
成东青急了,那可是他的衣食父母身家性命。这些年和王阳,都是指靠这些才过过来的。成东青蹲下身去四处打捞,明明已经气上心头,偏偏又不敢对着孟晓骏发,一方面是出于多年下来的偶像崇拜的惯性,另外一方面是出于对孟晓骏没有十足把握不会瞎胡闹的了解。于是,他只能半带着焦躁压抑地抱怨:“晓骏,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为什么扔材料!”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西裤衬衣贵不贵了,成东青完全不顾形象地趴在游泳池边上,努力打捞着已经被沾湿的材料。王阳顶着两页已经湿透的材料,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没打起来,可是气氛好像很不好。
孟晓骏优雅地坐回沙滩椅,半靠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仿佛在弹一首温柔和缓的钢琴曲,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温和:“东子,你们已经在办培训班了,那你准备的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我问你一个问题:拿破仑站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
成东青把这几句话使劲在脑子里来回嚼了几遍,也还是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拿破仑站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时候,他会看见啥?能看见啥?应该看见啥?
孟晓骏收回他那一身的优雅温和,猛然站起,用一种咄咄逼人的态势向成东青倾过身子,声音尖锐冷硬地说:“只有当你也站在阿尔卑斯山上,你才能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说完,孟晓骏迈步离去,再没多看成东青一眼。
成东青愣住。
只有当你也站在阿尔卑斯山上,你才能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有当我也站在阿尔卑斯山上,我才能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有当我也办成一个学校的时候,我才能知道办成学校是什么状态。
成东青从来都承认自己反应不够快,但是成东青从不承认自己是个无法领悟的人。当孟晓骏就要走下这片屋顶的时候,成东青终于叫住了他:“yes,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晓骏。”我从来都是听你的,只有你有能力指引我的梦想,做大家的偶像。
孟晓骏缓缓转过身来,暗自松了一口气,能这么快接受新的发展建议,成东青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孟晓骏快步走回,边走边开机关枪似的说:“那好,马上订发展规划,加大规模,目前班级数量远远不够,还要去招聘老师。你来做校长。”计划显然早就有了腹稿,一旦得到采纳,立刻就是雷霆之势,典型的孟晓骏作风。
成东青继续傻眼:“校长?”好吧,孟晓骏不在的时候,成东青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的贫乏。以至于现在一见孟晓骏,他就基本可以和弱智来比拼了。
孟晓骏一派理所当然,很不可理解似的说:“你是创始人,当然是校长。规划,我帮你做。当然,我也会出力。明天,我办一个关于美国签证的讲座,免费的。”
成东青越发傻眼:“免费?”免费还赚什么钱?
孟晓骏看着成东青的呆样,勾起了嘴角:“对,免费。营销的价值不是新奇,而是真诚。”
营销?真诚?成东青苦苦思索,慢慢消化。孟晓骏已经走到了泳池边,没有一点脚步声地,走到成东青身边,忽然抱住他的腰,脚下一绊顺势一推,成东青毫无悬念地跌进游泳池,狼狈地胡乱扑腾着大喊救命:“我不会游泳!”声音里已经有了惶急。
刚才还一直傻呆着的王阳赶紧游过来搭救成东青。
孟晓骏当然也不会坐视,优雅地蹲下,将手缓慢而坚定地伸向成东青。而成东青就像所有溺水的人一样,死死地抓住孟晓骏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掉进水里你不会淹死,呆在水里你才会淹死。”孟晓骏注视着成东青有些慌乱狼狈的眼,轻轻地说。声音淡定而温柔,却无比地坚定,就像当初坚定的信念一样,能改变他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孟晓骏居高临下,几乎是以俯视的视角看着他的两个兄弟,认真地说:“我会告诉你们,什么叫真正的营销,不是在路灯底下投字影,那是青春期后遗症。营销就是……告诉大多数人,有一个东西,叫做梦想。”
成东青和王阳再一次因为孟晓骏而感到震撼。十年前的美国梦,十年后的这个新“梦想”,仿佛孟晓骏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给人理想,为了给人指引道路的。几句话,一次点拨,就如神明加持一般,醍醐灌顶。
孟晓骏等待了一会儿,又无比温和地问:“梦想,现在你还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