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更适合王阳,不过,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我先用批判的眼光审查一遍。”成东青笑着自言自语,仿佛透过这本《阁楼》,就可以和孟晓骏直接对话,脸上浮现出无限的追忆。
门锁嘎达一声,把手拧开,是苏梅来了。
成东青有些慌张地将《阁楼》塞到枕头下面,动作迅速而干净利落,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其实连成东青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总是觉得,苏梅看见孟晓骏寄来的美国版的杂志可能会不高兴,至于到底为什么不高兴,成东青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而为什么明知道苏梅会不高兴,还一直贡品一样地保存着所有孟晓骏寄过来的东西,成东青更解释不清楚。
苏梅显得特别疲惫。毕业之后,与成东青一样,苏梅的留美签证也一直没能申请成功,当然,她也和成东青一样不肯放弃,所以去了一家纯粹为了混日子的单位。苏梅每天上着清闲得如同养老的班,复习着希望可以考出更高托福成绩的英语,每天在单位、托福、签证和寻求美国担保的中间辗转挣扎,脸上渐渐染上了焦虑和风霜,眼角总带着一股忧郁的浓愁,嘴角每每下挂着,在成东青房间的昏暗灯光下,愈发郁郁寡欢。
成东青其实是心疼的,看着苏梅凌乱的发髻,胡乱支出来的碎头发,有些不明白苏梅的急迫。在成东青看来,一辈子其实很长,只要一直坚持,总有一天可以实现,因为每天都在离梦想走近一步,所以那种明天做不到就痛苦到想死的心境,他完全无法体会。
“有水吗?”苏梅一屁股坐到成东青床上,房子太小,多一把椅子都是奢望。
成东青有些局促,赶紧站起身来给苏梅倒水,好像多坐一会儿,苏梅就能发现他的小秘密。
苏梅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来看着成东青,成东青也探询地回望着她,最近一年,苏梅每每来找他,必定是有些什么事需要解决一下的。苏梅也不兜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最新的那本托福复习资料,贵得简直离谱。”
成东青点点头,那本复习资料他看见过,在书店,半个月工资的价,所以成东青也只是每天找点时间去书店看一会儿,并没有打算买。不过苏梅开口,成东青还是需要解决的:“你再等等,我努力攒攒,行吗?最近手头有点紧。”
苏梅有些失望,一口气喝完了水,略微有点赌气地说:“算了,不用了。”说完,就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苏梅的宿舍是四人间,也就比大学生宿舍略好一点,成东青这里虽然小,但胜在安静,无论是复习还是恢复元气,都是苏梅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成东青轻轻“哦”了一声,却也还是没打算改变主意。他想下个月发了工资,给苏梅买上,就算晚了大半个月,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巨大损失,美国大使馆的签证官不会因为多了二十来天的复习就给pass的,成东青太有经验了。
苏梅翻了个身,枕头下传来新书被压之后特有的“嘎嚓”声,成东青那个爱书如命的家伙是绝不会将书放在枕头下面睡觉的,这必定是临时藏匿。苏梅有些狐疑地起身,在成东青躲闪的眼光下揭开枕头。
一本崭新的英文原版《阁楼》赫然在目,且不说远隔重洋弄这么一本杂志所需要耗费的心力和功夫,光是这一本论美金卖的杂志,就已经价值不菲。对于只靠着那点子死工资的成东青来说实在是奢侈。苏梅有些嘲弄地翻开封面,扉页上果然没有孟晓骏的藏书印章,不是孟晓骏借的。
苏梅抬起头,眼神像利刃一样剜向成东青,带着点对成东青隐瞒的不敢置信,也带着点对成东青竟然花费“巨资”的震惊,以及对成东青压根没有想分享的愤怒。苏梅刀子一样的眼神飞过来,成东青惭愧地低下头,满是尴尬,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来。
成东青对着大衣柜上课:“rooster是什么意思?”
扣除必要的吃喝拉撒开销外,攒一本苏梅要的资料需要多久?自从算过这么一笔账后,成东青就陷入了痛苦的抉择:究竟是不吃饭给自己女朋友买一本她急需的复习资料呢,还是本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原则,先养活自己,推迟个半年给苏梅买上那本到时候可能已经过时的复习资料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总是能在山穷水尽时现出柳暗花明。
老实本分有些胆小的成东青接到了一个家教的活,教学校领导高主任家的孩子英语。
成东青曲起手指,敲敲大衣柜的门,大衣柜里传出一声闷着气的童音:“公鸡。”
大衣柜门“砰——”地被踢开,蹿出一个八九岁的顽童,扮演着他手里的那只老鼠,飞快地跑着,成东青无奈又认命地跟着继续问。时至今日,他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学校那么多优秀的英语老师都没有接这个活,偏偏轮到了老实巴交的土老帽。
好在成东青除了倔强坚忍也没其他什么明显的优点,对付高家冬冬这种顽童,一个“缠”字也还算有效,运用起“背词典”大法来,略有余刃。
“good,crow呢?”一直追到院子里,成东青才将冬冬逮住,火速抛出第二个问题。
“打鸣。”就成东青那种唐僧似的念咒大法,即便不看书,也能背得出来。冬冬敏捷地绕过成东青,继续扮演着老鼠,钻向墙角。
“verygood,daybreak?”成东青锲而不舍,狗皮膏药一样贴过去。
“天亮了。”
“那把这句话连起来,whydidtheroostercrowbeforedaybreak?为什么公鸡会在天亮前啼叫?你怎么回答?”成东青追着泥鳅一样的冬冬一直出了院子,抓住每一个机会发问,这种颇考验体力的授课方式绝对能起到锻炼身体的功效。
冬冬把手里的老鼠塞进沙堆上刨出来的一个窟窿后,看了成东青一眼,心想这个新来的家庭老师确实有点意思,这个问题和之前的一样简单弱智。不过,为了安抚一下这个愿意配合这种上课方式的老师,冬冬决定给他一点面子:“hisclockwasfast.”
成东青伸手挡了一下冬冬刨飞出来的沙子,狼狈地甩头,继续贴上去“上课”:“no,不是clock,clock是钟的意思,应该是cluck,cluck是打鸣。你刚才发音错了,这句话的意思就变成了‘他的钟快了’,而不是‘他的打鸣快了’。”曾几何时,成东青才完全改掉他那一口的鬼子音,现如今已经可以义正词严地教导子弟:发音要准确。
可惜冬冬不是成东青,不是那个傻得发呆的倔牛,坚决不会惭愧地低下头,顺从地自我改变。
“成老师,他的打鸣快了,不就是他的钟快了吗?”冬冬一脸的理所当然。狡辩,这是成东青用一辈子也学不会的高深学问,冬冬这个八岁孩子却掌握得炉火纯青,成东青哭笑不得。
要不是孟晓骏的那张书签一直在鼓舞着成东青,成东青都觉得自己才是成功的老娘,考大学花费了三年时光,在燕京混了五年的差班,工作后被学生爱护着嘲笑,工资勉强糊口,恋人不自觉地轻视,就连做个家教,也只能捡人家不肯接的冬冬,而且还没钱。
高主任是怎么说的来着?
“成老师,学校这么多老师,我为什么找你帮忙,因为我觉得你人还算忠厚。学校不是市场。给钱,性质就变了。”
说这话的时候,成东青已经教了冬冬两个月了,成东青给苏梅买资料也已经拖了快三个月了,实在不能继续往下拖,才鼓起勇气来问高主任,谁料想竟是如此。
高主任在一边看着电视,冬冬坐在桌边猛咽饺子,电视里播着改革开放后的大好形势,合资的合资,经商的经商,创业的创业,发展第三产业的、提供技术服务的……多样化的经营,多样化的发展经济补充钱包。比如,什么中国某某公司和德国某某公司合资经营中国第一个现代化乘用车工业基地,什么某某特区设立某某新技术开发区发展技术产业服务,什么某某人物下海炒瓜子发家致富。
现在明明已经是经济报酬时代了,为什么他的劳动不能得到补偿?成东青喉结上下艰难地挪动了好半天,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临走的时候,高主任从冰箱里拿了一袋饺子塞给成东青,速冻的,刚刚时兴起来的新玩意。
“你平时也买不起,拿去尝尝鲜,别客气了啊。”高主任一脸的恩赐。
成东青抱着那袋饺子,恨不得能像王阳一样潇洒地,一袋子摔到人脸上开骂:“老子不是要饭的!老子只要自己该得的报酬!报酬!”可惜成东青没那份骨气,一袋饺子,好歹也能吃两顿,能剩下二十分之一本资料钱,摔回去就没了,说不定还得背个大处分,连工作也没了。
成东青游魂一样抱着那袋饺子回到宿舍。当水煮开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冰箱,没办法储存剩下的饺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只好全部下了。
苏梅已经很久没来了,说是要专心复习,不想分心。成东青知道,白天鹅是对癞蛤蟆有点失望了,现实的困境已经让白天鹅失去了从前的骄傲和优雅,染上了湖边成群结队为了吃食儿成天奔忙的土鸭味儿。
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盘子,成东青每吃一个都觉得肉痛,两个多月的所有业余时间,就换来这么昂贵的一袋饺子,怎么咽都卡着喉咙吞不下去。
孟晓骏又寄了新一期的《阁楼》,这次还夹带着一封信。吃饭的时候,对成东青来说,书是舍不得看的,怕弄脏,信也舍不得,可惜今天的晚餐实在有些艰难,成东青把信摊在枕头上,吃一个饺子扭头看一段,仿佛这样就能忘掉今天的挫败,这几年来的挫败,这小半辈子的挫败。
“在哥伦比亚大学当助教?”成东青使劲咽下最后一只饺子,吃得实在太撑了,有些嘲弄地看向镜子,对着里面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你用不用这么牛啊?你问我?别人下海,我下饺子,你觉得怎么样?”说完,连成东青自己都笑不起来,一言不发地躺倒在床上,浑身就像被抽了所有筋骨一样,连动一动都无法做到。
也许是那顿饺子吃得太撑了,也或者是因为情绪影响了消化,成东青没能熬到天亮,半夜就起来大吐特吐,把那袋昂贵的饺子贡献给了宿舍的下水道。
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纠结逼出了成东青眼角的泪水,也不知道究竟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只知道第二天起来上课去的成东青,眼里多了一份坚决的热烈。
失败了这么多,当母亲的也够强大了,应该能赐予一个可爱的孩子了吧?成东青默念着当年孟晓骏的那张书签上写下的话,再次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