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格达活佛 张芳辉 第2页,共2页

卢品之这时心想,如果要坐稳康北大县的父母官这把交椅,你还嫩了一点。于是,他回敬道:“如果将来你俯就甘孜当县长,你海正涛也不得不这样做!”

事实正是这样:几天前,国民党西康宣慰公署的宣慰使诺那喇嘛把公署得力的副官海正涛派来甘孜取代刘文辉原任县长卢品之,并指令卢品之在未被撤换前,必须接受公署代表海正涛的领导,协助海正涛处理政务。然而,当海正涛来到甘孜后才发现,卢品之老奸巨滑,特别是这里的土司、头人、寺庙上层喇嘛、活佛等群雄鼎立,很难对付,加之红军即将逼近甘孜,诺那喇嘛指挥的军队节节败退,在前景不妙的情况下,他尚不敢大权独揽,冒险行事,政务大事还得依靠卢品之。所以刚才卢品之甩给他的一句话,使他心里老大不痛快了许久。

县政府召开的此次会议在大家争吵一番之后,不欢而散。桑登本来是一个超凡脱俗、独善其身的大头人,他不愿意参与社会上的各种纷争。但今天在会上,卢品之的危言耸听,却使他难以接受,不得不说出一句连讥带讽的话,他想让这位官员今后在甘孜的所作所为能收敛一点。但会后,他很快便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去了。所以会议刚一结束,他就催促他的贴身娃子赤来备马到县城东郊去拜访了一位老友。从老友家出来,渡过雅砻江,骑马走了不到揉一碗糌粑的时间,便在驿道旁的荒草坪上坐下来吸鼻烟、喝茶。可他茶还未沾到嘴唇,便看见格达和益西群批骑马一前一后地走来。

“赤来,”桑登吩咐说:“快请格达仁波切坐下来歇一歇!”

“啦索!”机灵的赤来立即迎上前去恭请格达。

格达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平时,他对桑登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出行轻车简从,社会上人缘又好颇为敬重。所以,在周围的土司、头人中,他同桑登过从甚密。

这时,当益西群批从一个精制的木匣子里取出一高足雕花银碗双手捧到格达面前的卡垫上时,赤来便立即为他斟满一碗酽酽的酥油茶。

“请喝茶!”桑登首先端起茶碗对格达说着,便用食指沾起酥油茶对天弹洒三下,格达立即回应,弹洒三下后,两人都同时惬意地呷了口茶。

益西群批往栓在不远的白龙驹嘴上挂了一个装着豌豆饲料的牛毛口袋,白龙驹大口大口地嚼着豌豆,发出声声脆响。桑登看着白龙驹,笑了笑说:“古学原来骑的是白龙驹啊!我还以为你骑的是毛驴呢,为什么现在才走到这里?”

格达莞尔一笑说:“大头人你不也是现在才走到这里吗?开完会后,我又去看了几个病人……”

桑登对格达赞赏有加地说:“古学的医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又热心为乡亲们看病,难怪那么多百姓喜欢你!”

格达谦和地笑了笑说:“大头人过奖了,我对藏医学还没入门呢!”

实际上,这些年来,格达不仅潜心苦读《甘珠尔》、《丹珠尔》等佛学精典,还熟读了《四部医典》、《宇妥传》、《百万舍利》等医学名著,而且努力实践,确实为不少群众治好了一些顽疾,受到群众的热情赞扬。

“古学过谦了!”桑登说:“你不像山溪流水那样哗哗流淌,而像玉龙错(新路海)那样从来不喧嚣。不过,你今天在会上却是一鸣惊人呀!但是,当时我真为你捏了一把汗!那些人就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说的话比布谷鸟的叫声还动听,仇恨你的时候,比狼的嚎叫还让人恶心。他们和红军看来是水火不相融啊!”

格达说:“我也这么想。虽然最近听到的关于红军的传闻都是这样,但未必这些都是真的。因为事实证明,这些年来,凡是从那些达官显贵嘴里说出的话,真难以使人置信。”

桑登笑笑道:“未必。他们贴出告示把手伸向百姓要这要那,这可是真的啊!”

格达不由地微微一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桑登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他说:“派人、派马、派枪组织民团,这可是一桩让人左右为难的大事啊!办吧,我只得把手伸向我的百姓,把罪名往自己的头上戴;不办吧,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便会把我的官寨给烧了,把人抓起来杀掉,唉……!”

格达沉重地:“是呀!办吧,遭罪的还是百姓。去年我们这一带受到天神的惩罚,遭了百年不遇的旱灾,百姓穷得连一碗糌粑也难以吃上,哪来钱去买马、买枪?就是派出人吧,这人一去就是送死,生灵涂炭!何况组织起民团未必就能保住甘孜的平安。最近听说诺那喇嘛掌管的西康宣慰公署的武装在乾宁、道孚、炉霍一带缴了二十四军三个营的械,那一带也不平安啊!仍然是横征暴敛、盗匪横行、人心惶惶!”

桑登摇头叹息道:“唉!难啦!话虽这么说,可今天他们在会上又把话说的这么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今天在会上,有的人把海副官奉若神明,根本不顾百姓的死活。”

“你是指郎呷大头人吧?”

“当然不只他一人,还有的人不也是像跳牦牛舞那样,跳出来表演够了吗?”

“其实,有的人只不过是表面应酬、应酬而已。”

格达笑着说:“也包括大头人你吧?”

桑登苦涩地笑笑说:“没有办法,我也只能作一些准备,到时也好应付局面。你们寺庙呢?”

格达说:“我得回去同住持、执事他们一起商讨后才能确定。大头人你也知道,我们寺庙只有几个人,哪来的马和枪,要我们到时也要派出僧兵,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桑登抱怨道:“他们强人所难的事不是第一次,我看呀,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3

当地人都熟知,大头人郎呷吃穿用的有三金:戴的金戒指,镶金的羚羊角鼻烟壶、骑用的是镶金的马鞍子;三

银:拔胡须用的银夹子、银茶碗、银饰藏刀;还有三个嗜好:鸦片、酒和女人。他已过不惑之年,身体过早地发福。那些不良嗜好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生精力,平时只能靠冬虫夏草、熊掌和内地来的一个江湖医生给他用白酒炮制的“三鞭酒”来硬撑着身子。前不久因为过多地喝了鹿心血而使他的面孔黄中带黑。更让他烦心的是他那脸上像蒙上了一层被泡胀了的牛皮和永远也拔不净的已经开始变黄的胡须。昨天到县城去参加县政府召开的那个会议,仿佛给他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下午回到官寨,过足了鸦片烟瘾,又一边嚼干牛肉一边喝四川江津出产的高梁白酒,晚上把那个十六岁的漂亮女娃子(奴仆)卓玛整整折腾了一夜。今天起床时早已日上中天。卓玛伺候他穿衣起床、洗罢脸,然后毕躬毕敬地给他那藏桌上的银碗里斟满酥油茶。

郎呷并没有急着喝茶,而是盘腿坐在那张描龙绣凤卡垫上一个劲地拔着下颚上的胡须,心里突然想起昨天在会场上桑登提起他抓来抵债的“那朵花”。于是他让卓玛立即去把侍卫长吉村叫来。

吉村蹑脚蹑手地走进来。低声下气地说:“老爷,找我?”

郎呷连看也不看吉村一眼,一边继续拔胡须,一边冷冷地说:“你们昨天带了一个什么人回来?”

吉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惶悚地应道:“一个姑娘。”

吉村说:“因为她家欠了老爷二十五克粮食。她阿妈因还不起债,就……就跳进了雅砻江。我看这姑娘长得就像一朵杜鹃花,就把她带回来了。……”

郎呷眼睛一亮。原来是看见了窗外院子里正背水回来的白玛曲珍,他说:“是那个正在背水的姑娘吗?”

吉村也向窗外看了看,回答说:“是的。”

郎呷说:“你们带她回来的一路上,还碰见过谁?”

吉村嗫嚅着说:“格达仁波切。他说……”

郎呷颇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玛”

卓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身听候主人的吩咐。

郎呷说:“你去把那个背水的姑娘叫来。”

起坐间外,刚走到门外的吉村似乎知道主人想要干什么,禁不住鄙夷地抿了抿嘴,吐了口唾沫,小声地骂道:“猪!”

白玛曲珍走进起坐间里来,显得有些侷促不安。

郎呷盯着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姑娘,阴阳怪气地说:“难怪啊!你把有名的格达仁波切都迷住了。”

白玛曲珍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郎呷说:“这样吧!看在格达仁波切的面子上,你就不要再干背水、挤奶、晒牛粪这些粗活了”他用嘴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卓玛:“你同卓玛一起,就在这里伺候!”

白玛曲珍急忙说:“可是……我……”

郎呷继续拔着下颚上残留的胡须,凶相毕露,狠狠地说:“不愿意?不要不识抬举啊,会下崽的公羊世界上找不到,会下崽的母羊可随处都有。在我这官寨里,像你这样的女娃子就有好几个……哼!”

白玛曲珍躬身退出起坐间后整个下午一直惶恐不安。她想象不出郎呷究竟对她要怎么样。末了,她横下一条心:自己既然已经被抓到地狱里来,还怕同魔鬼打交道?大不了一死,变成一个冤死鬼罢了。但到了晚上,她又一次想到了她那死去的阿妈,为了报仇,她必须活下来,寻找时机,让郎呷这个恶魔得到应该得到的惩罚。因此,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毅然走进郎呷卧室旁边的一间仅四根柱头的小房间里,同卓玛头对头地和衣躺在另一张藏床上。刚刚躺下不久,卓玛便抬起只穿件藏白布内衫的身子不解地问她道:“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来到这狼窝里。”

白玛曲珍也抬起身子,无可奈何地说:“有什么办法,我是被抓来抵债的啊!”

卓玛忧怨地说:“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吃不饱、睡不好,还要被老色鬼欺负!”

白玛曲珍愤愤不平地说:“他不是有老婆吗,为什么也不管管他?”

卓玛哼了一声说:“他老婆?他老婆对我们这些娃子根本就是一只母老虎,可她见了老色鬼,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玛曲珍连声骂道:“他真是一条不要脸的公狗!觉仁波!”

“是呀!”卓玛说:“官寨里被他糟蹋过的姑娘不知有多少。”

白玛曲珍感到奇怪。她说:“难道这些姑娘都情愿被他糟蹋?”

“谁敢对他说个‘不’字?稍有不顺从的,不是被毒打,就是被关进地牢七天不给吃的,凡是从地牢里放出来的那些阿姐,活下来的很少。比起他们来我还算是要好一些的,但是”。卓玛索性坐起上身,脱去内衫:“你看我这身上,哪有一块好的地方,不是被那老狗抓伤,就是被他夹起火盆里的炭火烧伤!”

白玛曲珍下床坐到卓玛床上,轻轻地抚着卓玛伤痕累累的身子,气愤难平,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下意识地摸着腰上的那把小藏刀:“哼!要是遇上我,说不一定就会把他那个东西一刀割下来,像割一条狗鞭子那样。”

“嘘!小声一点,当心被那老狗听见。”

“怕什么?他听到更好。”白玛曲珍说:“既然你在这样的地狱里过日子,你为什么不逃跑?”

“啊啧!?”卓玛谈虎色变她说:“我也逃跑过,可是被抓回来以后,把我打得死去活来,然后又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栓在木桩上暴晒,还是拥西阿妈救了我,不过从此就再也没有见到她,听说是被扔进了蝎子洞。我是从小由拥西阿妈养大的啊!”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白玛曲珍纳闷地问道:“那……你的亲生阿妈呢?”

卓玛不断抽泣着说:“我的亲生阿妈也是这官寨里的娃子,早就撇下我去了……”

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官寨里一个相貌妍丽的女娃子,因与一个男娃子偷偷相爱而怀孕。东窗事发,男娃子因犯通奸的习惯法而被处以二百皮鞭,打得他皮开肉绽,不久,因鞭伤受到感染而溃烂,不治身亡。女娃子后来则因生下孩子后的第二天就从事背水、手磨水淘糍粑等繁重的体力劳动,积劳成疾,在女儿还没满周岁的时候便含恨死去。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便是卓玛。……

两个姑娘正在卧室里倾诉着各自的悲惨遭遇时,从旁边一间卧室里传来郎呷严厉地声音:“曲珍!”

“啰!”白玛曲珍正欲起床过去,卓玛一把将她压住了。

卓玛压低声音说:“阿姐曲珍,我去吧,不知这老鬼安的什么心!”

白玛曲珍一骨碌下床来:“还是我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说罢忐忑不安地朝郎呷的卧室走去。

郎呷半躺在藏床上,在他旁边伸手可及的藏火盆上,煨着一个土陶茶罐。

“你来啦!”郎呷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迫不及待地说:“快倒碗茶吧,我渴得慌!”

白玛曲珍斟满一碗酥油茶递给郎呷。郎呷不接碗,却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明亮的月光,死死地盯着白玛曲珍丰满的胸脯。

白玛曲珍把茶碗往火盆沿上一放,正欲转身离去,她的一只手臂却被郎呷抓住了。

郎呷不由分说地:“你就在这里睡,陪陪我!”

白玛曲珍愤恨地说:“老爷,请你放尊重一些!”

郎呷用劲猛地一拉,便使白玛曲珍坐到了床沿上,他气狠狠地说:“在我的官寨里,还没有哪个女人敢对我说个‘不’字!……”话还未说完,就把白玛曲珍压到身下。

白玛曲珍挣扎着。危急中,她在郎呷只穿着白布内衣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错!”郎呷痛苦地叫了一声,放开了白玛曲珍。

白玛曲珍趁势从床上跃起,跑出房间,把木板门拉来反锁上。

卓玛走过来,惊慌失措地说道:“怎么办?”

白玛曲珍说:“我走了。你在这里,时时刻刻都要多加小心!”

卓玛急的要哭了。白玛曲珍说:“你不用管我,快去躺下,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白玛曲珍迅速地把卓玛扶到藏床上躺下,给她捂上被盖,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郎呷恶狠狠的声音:“曲珍,你这个臭女人……”

白玛曲珍迅速下了楼梯,走到大院,两条牧羊犬跑来嗅了嗅,讨好地跟在她身后,她抚摸一下牧羊犬的头,两条牧羊犬慢悠悠地离去。

白玛曲珍走进马厩,牵了一匹枣红马,也不备鞍,快步走到大门前,拔开笨重的木门栓,走出大门,飞身上马,像支离弦的箭向黑夜里射去。她的身后传来官寨里一片骚动的声音。

枣红马跑了一阵之后,放慢脚步,四蹄踏在大地上,发出了阵阵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