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小金临死前的梦想

十面埋伏 李冯 第2页,共2页

小妹淡淡道:“我就叫小妹,‘飞刀门’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妹!”

大姐抚掌笑道:“我说过,小妹比谁都聪明吧?!”

小金神色黯淡,无言以对。

他败得很惨!

大姐正色道:“处决这两个捕头!”

看大姐的表情,似乎戏弄够了,该办正经事了。她样子挺满足。

——于是“飞刀门”的弟兄们涌上,一批围住大粽子小金。

——另一批围向另一根大粽子,也就是我,刘捕头。

——许多雪亮的腰刀在我和小金眼前晃。

——“要杀便杀,晃什么晃?”小金怒道。

——“唉,兄弟,我早劝过你当心!你偏不听。”我苦涩地说道。

——小金不说话了,他眼睛盯着我,充满疑问。

——我们两个好兄弟,就这样诀别了吗?对此,我感到无奈、愁怅,然而一时间,我确实也不知能跟他说什么。

这时,门外有马蹄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一名“飞刀门”弟兄急匆匆下马跑进屋,冲大姐行礼,说:“禀告帮主,附近有官军移动,恐对本门不利。”

大姐听了不动声色。

她一扬手,说:“官军来了,我们撤便是了。”

她对小妹道:“你带两名弟兄,把他拉远砍了,别玷污了柳老帮主的屋子。”

她纤细有力的手指点向小金。

小妹点头,她取出一块黑布,上前蒙住小金的眼。

她动作很快,没跟小金对视。

她扯住小金身上的绳头,用力一拽,小金便踉踉跄跄,像个盲人似地跟着她出了门。

两名“飞刀门”弟兄跟在她身后。

其他人无语。

屋里很安静,“飞刀门”是江湖第一大帮派,无论办事或杀人都秩序井然。

大姐手一抖,也亮出一块黑布。

然后,她缓缓上来,盯着我的眼。

我没有表情,也不言语——

我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

“剩下的这个,”大姐冷冷地说,“本帮主要亲手解决!”

说罢她手一挥。

我顿时眼前一黑。

我也成了盲人!

在被绳子拽出屋子时,我能感到几只手在推攘,还有一只脚愤怒地踢了一下我屁股。在“飞刀门”弟兄们看来,我是凶手嘛。

——杀死柳云飞的凶手。

(四)

这是追踪计划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计划已经终结。想要追捕“飞刀门”的小金反而落入了“飞刀门”的埋伏!

所以,同样是小金生命的最后一日!

再没有人跟着他了。

没有人像我一样,忠实地跟着偷窥,并在黑夜里跳出来提醒他。

我被蒙着眼,被“飞刀门”的徒众推搡着,大姐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大姐冷冷的督促,她就走在我的身后。

说来很奇怪,我并不怕被处决。

虽说我和小金被“飞刀门”捉来,就是要被处死!

我慢慢地走着,一边玩味那些死囚临死前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在京师和县衙当捕头,都处决过死囚。有时候,上司会命令拿黑布罩着死囚的头,把他们像羊羔一样拉出去宰掉。据说这么处决能减轻死囚的痛苦,让他们临死时稀里糊涂,什么都看不见,谁也认不出,死后变成鬼魂也没法回来报仇。

我暗中叹了口气,发现蒙着眼是不好受,如果我还有机会做捕头,一定不能再蒙那些死囚的眼。谁都愿意多看一眼这个世界,谁都希望在死之前,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我很惊讶,因为死到临头,我偷窥的欲望仍很强烈!

我还想去盯着小金和小妹,看看小金的死,看看小妹如何一刀杀了他!

我跟了他俩一路,这个结局难道竟要错过?

我很想说话,向身旁的“飞刀门”徒众提醒些什么。可我刚一动弹,背上就挨了几下刀背,那些浑小子凶狠狠地叫我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乖乖受死。

大姐跟在身后,也不阻止。

我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还惦记着小金——

风很大,小金被小妹押着,走在另一个方向。

早上的浓雾散了,天空仍很阴霾,云层低低地压下,有一种冬日即将袭来的萧瑟。

这一些,小金暂时都看不见,他眼上的黑布条系得很紧!

他手也被捆着。

他听到小妹停下,向共同押送的两名“飞刀门”属下吩咐着什么,让两人留下来等。那两人不敢违抗,唯诺着答应。

然后小妹一拽绳头,小金踉跄跟上。

她和他都不说话。

风呼呼地吹动长草。

小金跟她走上了绵延的草坡。

小妹低头走在前面,手中的绳子拖得很长,像已忘掉了后面的他。

小金缓缓跟着,偶尔仰头,让风吹着,享受着最后的寒冷!人如果要死了,会发现世间的一切——包括寒冷,都那么值得留恋。

起伏无尽的绿坡,两个小小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小妹为何把他拉这么远来处决。

她想把他带到哪里?

小金起初也不知道。

他察觉跟着小妹在下坡——

他猛然一怔,明白了!

他虽然看不见,可听到了前面“沙沙”的响,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熟悉的气息。

迷离、醉人、酸楚,像海一样广阔的——

花香!

(五)

阴霾之下,花海依然灿烂。

无边无垠,似凄迷温柔的海,张开怀抱迎接着游子,让此地成为他的归宿。

他忍着鼻间的酸楚,慢慢地走入花海。

他任花枝轻拂着自己反绑的双手,像回应它们的招呼。

它们也就要凋谢了,待秋风一扫,待冬雪一来!

它们将不再有生命,枯枝会被雪花静静覆盖。

它们重新绽放,要等到来年。

人若想重生,也只有等到来世。

可无论来年来世,都与今生此时无关,所以最后的灿烂,总附着了一种凄美悲凉。

小金断定,这就是他和小妹途中走过的花海。在这里他俩曾经有血战,也曾经有缠绵。在这里,她抚摸过他的脸,他也为她心动——不可能有第二片相似的花海!

可花依旧,人已非!

他没有想到“飞刀门”的据点就隐藏在花海旁边,他和小妹绕了一圈,又经历过另一场苦战,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他已经是落网的金捕头了!

他被指认作杀死了“飞刀门”前任帮主的凶手。

而她仍是小妹,但此小妹已非彼小妹。

她眼睛不盲。

相反他才像个盲人。

他还是个傻瓜,连小妹在反诱他都看不出。

人非人,花非花,谁骗谁——

小金叹了口气,停下。

小妹拿刀鞘一拍他的膝弯。

他腿一酸,便不由自主跪下。

他跪在瑟瑟灿烂的花海中。

他像茫茫汪洋中的一叶扁舟、一个孤岛。

舟将沉,岛将灭。

他不说话,感觉到了刀的寒意。

刀在小妹手中,尚未出鞘。

小妹盯着刀,也不说话。

风停息,花凝固,良久——

小金轻轻说:“谢谢!”

“谢什么?”小妹脱口道。

“你让我死在这儿。”小金低声说。

回答小金的只有一片寂静。小妹沉默了,风低低地又起,花海沙沙地呜咽——

“途中,我本想救你一命,可你自己找死……”小妹淡淡说。

小金想了想,他明白了——小妹在山神庙弃他而去,是在破坏“飞刀门”诱捕他的计划!

她胆子真大——难道她不知道“飞刀门”的计划煞费苦心,连大姐都亲赴牡丹坊——这计划对于大姐坐稳帮主位置至关重要。

难怪她曾问他,对她是不是真心——若真心又如何呢?小金没有再想下去。他忽然想起,他当时也曾想中止官府这边的计划。

他们俩殊途同归,都要破坏些什么,都想要成就些什么……

他是在竹林里找回了她。

他心里一阵苦涩——若当时没有找到她呢?

他不愿意继续设想这种可能性。

“是风,把你又带回来。”

小妹苦涩地说,仿佛知道他心里正想着什么。

小金不说话。

他只摇了摇头。这动作那么轻微,好像微风吹面而过。

小妹低低感慨:“江湖与官府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你赢了,‘飞刀门’要死许多兄弟,你也不会放过我。”

小金沉默。

小妹说:“跪在这里受死的,也许是我。”

小金身体一震。

他知道小妹说的是事实。

小金道:“你说得不错。”

小妹低头看着他。

小金说:“我若赢了,一样不会放过你。”

小妹黯然。

“我自幼在‘飞刀门’长大,‘飞刀门’交给我的任何事,我都会照办。”

小金听着。

小妹道:“途中我已错了一次,这次不能再错。”

小金:“好。”

小妹:“你现在有无悔意?”

小妹的意思已很清楚,她必须杀他!可她攥着手中的刀,却仍在等待。

小金苦笑说:“我只后悔一件事。”

小妹问:“什么?”

小金低声道:“官府的弟兄们追得实在太紧了,我们本该多走几日……”

小妹明白了。

她的眼神中有回忆,朦胧中也带上了一缕柔和。

小金说:“有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随风。”

小妹默默地听。

“过着风一般的日子,无拘无束,飘在江湖……”

小妹心情复杂,无语以对。

风慢慢地吹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小金临死前说出了他的梦想!

两个人,仿佛都陷入那种逝去的感觉。

但小金同时在等待着小妹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小妹突然也道:“谢谢!”

小金:“为何?”

小妹抬眼望着凄迷灿烂的花海——

“我在‘飞刀门’里,身经百战间昭华飞逝,虽说爱花,却从没有人像你一样给我送上一大捧花来!”

小金不答。

小妹慢慢道:“杀人之前,我也从未说过这么多话!我真的不知道,今日做得是对是错?”

小妹无声地握紧刀。

小金将脖颈一伸,倔强地准备受死。

风起,花扬。

无数花瓣像赤色的雪花旋转。

花瓣脱离花枝,意味着死亡和枯萎,这是它们生命最后的光华!

刀光一闪,从赤色的花的雪暴之中现出的薄薄锋刃,挥向小金——

(六)

我突然感觉到寒冷。

冬天难道已到?怎么会冷成这样?我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的血液仿佛在凝结,我忍受着一种残酷的折磨——不是冷。而像被毒蛇噬咬,使血管里的血都变成了毒液。

人的身上流淌着毒液——非常不好受!

那人将疯狂,将嚎叫,恨不得抓住另一个人来,也狠狠地咬上对方一口!

噢,我就是一条阴郁的蛇!

噢,我就是一把恶毒的刀!

蛇被缚住,刀在鞘中——我想要拼命地扭动,挣脱开来,朝小金和小妹那边飞跑过去,然后像我习惯的一样,蹲在草丛里,颤抖着窥看。

你能够想像一条蛇甘心被缚死吗?

你难道相信一把刀会安然长归于鞘中吗?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而我的灵魂已经出窍!

又一阵冷风激来,让我打个寒战。

我忽然意识到——就剩下我和大姐了。刚才在一处路口,大姐冷冷地嘱咐,说要亲手杀了我!她把手下的弟兄都留在了后头。

我记起自己是刘捕头。

刘捕头不乱拔刀,也不乱说乱动。

所以,我虽然非常难受,非常想动,非常想逃,可我还是默默地站着一动不动,那些绳子仍紧紧地缠着我。

大姐在背后拔刀了。

刀声响亮!

大姐的刀朝我劈来!

刀风凌厉!

可是,就在那刺骨的刀风袭来时,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方向,另一处所在——小妹会不会朝小金拔刀?果真如此,那一刀会不会真的劈向小金?我全身冰凉,手脚发麻,被痛苦噬咬着,心里充满了一种毁灭的欲望。我只想夺路狂奔。我喉咙里有一声野狼般的嗥叫被压抑着。

在我出神之际,大姐手中的那一刀已经落下——

动作真快。

我仍呆呆地站着,听任身上手上的绳索一截截地散落。

我活动一下胳膊,取掉了黑布,慢慢地转身,面上没有表情。

我看见大姐笑咪咪的俏脸。

她很开心,说:“兄弟,你辛苦啦!”

我木然应道:“大姐辛苦。”

她说:“这一回,你可为‘飞刀门’立了大功!”

我草草行了个礼:“是。属下参见帮主。”

抬头见了大姐的笑容。就算是一座冰山,这一刻也会被她的笑和热情融化的——但我没有!

大姐说:“干得漂亮!”

我说:“哪里……”

大姐看出了些什么,问:“怎么了,兄弟,你心里不痛快?”

我的脸仍然像一座冰墓,我的心比染黑的寒冰更阴郁可怕。

——是啊,我为什么不痛快?

——我不仅不痛快,而且愤怒令我的全身就像快要爆炸了。

——让我这就告诉你们为什么,在我真的炸裂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