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性温暖和大屠杀

十面埋伏 李冯 第2页,共2页

——几案上的半盏灯油将流尽,灯芯摇晃欲灭,柳云飞神游物外时,是否也回顾着他豪放的幻灭的一生?

——他年轻时,也曾像前辈诗豪李白一般,纵情名山大川,结交侠士,修习刀法剑术。

——他曾经梦想科举高中,光耀门庭,可大唐代代皇帝昏庸,当年如李白者都抑郁失意,更何况他……

——他到了四十岁,才娶了娇妻。可婚后一年,他就被恶宦逼陷远走,等他数月后返乡,才发现娇妻竟被县官奸淫,羞愤自缢,给他留下一个双目失明的苦命幼女。

——他一怒之下,杀了县官,弃笔从戎,加入当地的一个小帮会。以他的文才武功,迅速取代了前任帮主,并在十余年间,将帮会改称为“飞刀门”,扩张为江湖第一大门派。

——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虽然被诛者多是贪官巨豪,但他的名字已足以使任何人闻之色变!

——这一切并不是秘密,在官府的案卷中都有记载。

——然而,今夜,这些都将被终结吗?

灯芯摇曳,似难以支撑的残躯……

明灭的光影中,云十四身上连中数枪,慢慢跪倒而死。

死时,云十四还兀自挡在帮主跟前,怒视窗外。

柳云飞书写的手指也变慢。

他像在留恋着什么……

是留恋诗中的勃勃生趣,还是留恋他的显赫帮会?是留恋他的目盲女儿,还是他的秘密情人?

他掌握着太多秘密。情人,也是他的秘密之一……

忽然,窗外黑夜中如狂风劲扫般,响过一阵尖锐呼啸。是飞刀之声!

柳云飞手指停住。

他盯着写到一半的诗,表情无喜无悲。

那是一种枯槁的默然。

片刻的寂静。然后,屋顶“啪啪啪”地落下几具尸体,夹杂着铁标枪脱手的叮当声。

“飞鹰营”的这批伏兵竟瞬间被歼!

紧接着,一个青衫汉子蒙着面,缓缓进来,步态洒脱不羁。

柳云飞不看,只默默盯着几案。

青衫汉子不看他,也望向几案。

蒙面中的眼睛,异常锐利,一下辨出写至半途的诗句:

“列缺霹雳,

丘峦崩摧。

洞天石扇,

訇然中开……”

青衫汉子诡秘一笑,替柳云飞念出了接下来未写出的几句。

柳云飞仍不抬头。

灯芯一颓,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四)

“你来了。”柳云飞淡淡地说。

窗外,八月十四的月光照耀进来,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青布蒙面,一个满胸血污。

他俩的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突兀的短标枪,是血腥屠杀后的现场。

月光虽然皎洁,却有一种隐隐悲怆,只差一夜,它圆而未圆。有许多生命停止在这一夜,永远不能抵达团圆。

青衫汉子不说话。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柳云飞又说。

“是,我想来看看。”青衫汉子答道。

“你看到了什么?”柳云飞说。

“诗。”

“你明白我为什么写它?”

“明白。”

“所以,你想来擦掉?”

“是的。”

——假如有人在一旁暗中窥听,会觉得他俩的对话完全没头没脑。

——这青衫汉子跟柳云飞究竟是什么关系?

——幸好,对话并没有完。

“随风大侠与老夫诗酒相交,此事人人皆知。”柳云飞说。

“正是。”

“可除了我,天下人没有谁知道你的真面目。”

“是的。”

“我留下此诗,便是暗示害我者,随风大侠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随风也觉得奇怪。”

“也许你一疑惑,”柳云飞冷笑道,“把此诗留给外人一睹也不一定。”

“帮主行事高深莫测,我的确不明白。”随风道。

柳云飞甫一发笑,胸口的鲜血便源源涌出,在月光中森冷无比。

——这段对话,会令旁听者愈发困惑重重。

——青衫汉子的身份是随风大侠,与柳云飞平辈相交,可他为何竟是谋害柳云飞的凶手?

“老夫若没猜错的话,此事只有两人参与,”柳云飞叹道,“你,和她!”

随风不说话,似乎默认。

“你们两个背叛我,也在情理之中。”柳云飞再叹道。

“我为帮主忍辱负重多年,而今确实对帮主心寒了。”随风说。

“哦,你为何不再忍一忍?”

“这些年,我为帮主杀人无数,每多杀一人,便更明白一分——帮主不过是把我当作一把刀使。”随风黯然道。

柳云飞沉默。

“她和你出卖消息,精心设伏,要老夫今夜赴死?”柳云飞又道。

“是。”随风答。

“‘飞鹰营’主力精锐悉数埋伏在城东,”随风小心补充,“他们片刻即到,帮主纵有通天神功,也难突重围了。”

“可你还是为自己留下了一点时间。”柳云飞语气骤紧。

随风一怔,问:“什么意思?”

“你有意让‘飞鹰营’主力来迟一步,想借此空隙,见老夫最后一面?”

随风不语。

“你跟五年前一样,仍掂记着老夫的飞刀绝技。”

“不错。可这三年来,我渐渐明白,人生之中有比刀法更可贵之事,所以,今夜帮主传也罢,不传也罢,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很好,花非花,飞刀杀!”柳云飞道,“当年老夫在一片花丛中练刀,目睹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悟出了这招绝技‘飞刀杀’!”

随风的眼中露出期待。

“你不怕老夫使出这招,杀了你?”柳云飞带着嘲笑道。

“帮主身患重病,一年前已无法出刀了。”随风试探着说道。

“呵,这秘密想必也是她告诉你。”柳云飞苦笑。

随风不说话。

“‘飞刀杀’的刀诀在我女儿处,”柳云飞缓缓道,“可我叮嘱过,她喜欢哪个男人,方可传他!”

随风目光闪动,似在记诵。

可这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带着一种恐惧!那像是兔子碰到了蛇蝎,或者猎手发现了猎物复活!

因为,在柳云飞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个鹿皮囊!

柳云飞手一翻,三柄飞刀已扣在掌中。

刀身弯成奇异的弧形,古朴寒冷!

刀一入掌,衰老重伤的柳云飞竟又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老狮子!

随风身形畏缩,被刀意笼罩。

“你刚才的飞刀已使得不错,”柳云飞盯着随风,缓缓道,“可你别忘了,刀有两刃,既能伤人,也能杀己!”

随风不敢进退,僵在原地。

窗外,有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是“飞鹰营”苏醒的伏兵。

柳云飞突然出手,三道寒光,从他掌中夺魄而出!

像白练,像月光倾泻。

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追踪、躲避哪一道。

随风只好不躲,绝望地闭上眼,喊了声:“飞刀杀!”

岂料,那三道光从他脸颊掠过,窜出了窗外。

“嚓”、“嚓”、“嚓”三声轻响,切断了三名刚刚站起的伏兵的咽喉。

刀光不停,旋转着飞回屋子。

柳云飞抬起手,三把刀像飞回的鸽子“啪”“啪”“啪”闪电般落入掌心!

与此同时,柳云飞低吼一声,胸口伤创迸开,无数点鲜红的血花像烈焰般喷出,在静谧的月光下交织成一幅奇异可怖的死亡图景。

他凝聚了最后一口气,放出“飞刀杀”!

刀诡异,人也诡异。

随风命悬一线,刀下逃生!

若有人旁观,旁观者一定和心有余悸的随风大侠一样,满怀疑惑——柳云飞临死之前,既然能手刃三敌,为何不杀了随风,而放过了他呢?

(五)

我得承认,以上这段讲述,对我来说是极其困难的。

三十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其中充满了太多的阴谋、诡秘、血腥和死里逃生。

当时我离“飞刀门”帮主柳云飞数尺之遥,直到他怒吼气绝,我的朴刀都不敢向他挥出,事后我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但我是刘捕头。一名好捕头不仅要沉得住气,还要善于整理归纳自己的观察所得,因为捕头不是独行侠、不是逾墙盗,对看到的事情不能撒手不管,置于脑后。一名捕头得向上司或同僚清晰准确地汇报交代,这才叫忠于职守,才叫好捕头。

以下是我作为刘捕头的祥尽交待:

——事发当天,我隐隐觉得情况有异,因为县太爷含糊其辞地说,让我晚上别派弟兄们巡街,尤其是城东和牡丹坊一带。后来我得知,这是“飞鹰营”和“八队”的意思,两支官府精锐秘密开入县城已两日,知道此事的只有县太爷和我。

——我明白晚上可能和“飞刀门”动手,“飞鹰营”和“八队”却瞧不上我们这些县城捕快,不让我们插手。我心生不快,傍晚便悄悄潜入牡丹坊。我是单身汉,无牵无挂,别人管不着我。

——这样,重伤的柳云飞和部下闯入牡丹坊时,我就在现场。“飞鹰营”陡然发动袭击时,我也亲眼目睹。我只是没想到,“飞鹰营”会如此残暴,为剿灭柳云飞不惜血洗无辜,将一干客人和妓院众人悉数屠戮。我有武功,躲过了这一劫,并手握朴刀,缩到了屋角。

——随风大侠干掉屋顶的“飞鹰营”,进来找柳云飞索要刀诀时,我大致听得明白:随风出卖了柳云飞,将柳云飞的行踪泄露给“飞鹰营”。

——回县衙后,我查阅档案,在柳云飞亲朋好友一卷中记载道:随风大侠,与柳云飞乃忘年之交,酷爱李白诗作。据称来无影,去无踪,除柳云飞外无人见过他真面目。他刀法惊人,谣传他曾为柳云飞惩处过数十名叛徒。

——但随风为何背叛柳云飞?其中奥妙,就决非我一个普通捕头所能明白了。

——总之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实难揣度。

——不管怎么说,柳云飞死了,这可是耸动朝廷及江湖的大事!

我还记得,那一晚随风纵身从窗口消失后,我从藏身的角落战战兢兢地出来,背上的布衫贴着肉,冷汗湿淋淋地像做了恶梦一样!

我两次死里逃生。

“飞鹰营”在屋顶大开杀戒时是一次。

在柳云飞身侧,没有被他发觉又是一次。

若被他看到,将“飞刀杀”朝我使出,我还能有命吗?

做一个克尽职守的捕头,真是不容易啊!

借助月光,我望着柳云飞地上的尸身,脑子里还回荡着眩目惊心的三道闪电。我自恃刀法不错,主动申调来此地,就为了见识“飞刀门”的刀法。可柳云飞的“飞刀杀”绝技,我连看都看不清!

它被使出时,白光茫茫一片,就像水雾,就像鬼魅。我自称“抽刀断水”,我从何断起?

这么一想,我脊背上的冷汗便更添一层。

我目光往下,看到几案上殷红的酒迹诗句已经被擦掉了。

我目光再往下,盯住柳云飞的双手,他手中有鹿皮刀囊和三把弧形飞刀!

我心怦怦地跳,悄悄上前,取下了刀囊和飞刀。

刀铸虎形花纹,有一股冷腥,一股肃杀威严。

仿佛在提醒我人生的危险与恐怖。

我轻轻抚摸着刀,带着敬意和畏惧。

——然而我怎么能想到,仅一个多月后,这三把刀中的一把,将撕烂我皮肉,深深地扎入我胸口,那种钻入骨髓的痛感,使我在三十年后重新回顾这段往事时,仍痛不欲生!

猛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惊,记起“飞鹰营”的精锐会赶来增援,一想到“飞鹰营”那滥杀无辜的凶残劲头,我头皮发麻,恨不得拔脚快溜。

然而门已经被撞开——

是一张单纯、焦急,却又令人望去颇感温暖的脸!

“啊,大哥,你果然在这儿!”

小金嚷嚷道。

后来我知道,小金和弟兄们喝着酒,一听说城中出事,就担心我给卷进去——他知道我可是个尽职尽力偏执得很的好捕头。

于是他一脚踢开酒桌,提着朴刀往牡丹坊奔来。

他才不怕什么“飞刀门”,也不管有没有“飞鹰营”!

他只关心我的安危,因为我是他的兄弟!

当时,他那亮晶晶的眼睛与满头的汗水,诚挚的神情,真令我感动!

又一阵脚步声,小金后面出现几张面孔,是大狗、二马、葫芦和屎坨子,都气喘吁吁,一脸的关切。

“哦,弟兄们,我没事,没事……”

不知为何,我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的确,经历了一晚的血腥、恐怖与惊栗后,再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切更让人感到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