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橘子红了 琦君 第2页,共2页

“大嫂,您在忙什么呀?”耀辉接过茶说。

“这不正在看帐吗。”大妈又坐了下来说。

“那您接着看吧!”耀辉喝了一口茶说。宛晴取了一把扇子来给耀辉扇着风。

“你大哥,他在城里还好吧?”大妈边翻着帐本边问耀辉。

“他很好,就是手里的生意挺忙的。”

“那你跑回来干什么?不在那边帮你大哥忙生意。”

“我,我是想回来帮大嫂忙忙家里的事儿,马上就要收桔子了。”

“是你大哥叫你回来的?”

“不是。”

“嗯。”

大妈不再开腔,只顾翻着手里的帐本。

“阿川,这李福的地租过了这么久怎么还不交?”

“太太,像李福这种游手好闲的人……”

“备轿!”大妈果断地吩咐道。

“去哪?”阿川说。

“去李福家。”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了雨,阿川面露难色。大妈又说了一声:“备轿!”

耀辉站起来说:“大嫂,外面下着雨,你要出去啊?”

“嗯,你在家帮我看着宛晴,这个东西调皮得很咧!”大妈说着,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李福的老娘正害重病躺在床上,不停地咳着嗽。李福的妹妹李秀未正跪在母亲的床边不停地为母亲抚着胸口。

“娘,你好点儿了吗?”

“咳咳……秀禾,娘求你一件事儿,今后,无论如何……咳咳……得找一个好婆家,过上好日子……”

“娘,我知道……娘……”

“娘死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你哥是靠不住的……”

“娘……娘你不会死的……娘……”

李福老婆端来一碗开水放在桌子上,问娘要不要喝水。娘摇了摇头。

“砰!砰!”门被拍得山响。

李福老婆跑去把门拉开一道缝说:“找谁?”

“李福在家吗?我们太太要找他说话。”阿川大声地说。

“李福不在家。

“李福不在找他娘也行,快开门。”

李福老婆只得拉开了门拴。阿川为大太太撑着伞,大太太径直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大声说:“我可不想把那么好的地交给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人给糟踏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们,这地要是你们不种,我可就要收……”

大太太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从屋子里跑出一个人来,跑到院子中间,跪在雨中哭着说:“求太太别收回我们家的地。我娘病重,已经快不行了,收了地会夺了她的命的,哥哥欠下的债,我做牛做马替他还!只是恳求太大别收回那地,呜……”

大太太没有料到会有这一着,怔住了。半晌,她才问道:“你是……”

阿川接道:“李福的妹妹,秀禾。

大太太从阿川手中接过雨伞,自己撑着,走到秀禾跟前,弯下腰说:“你起来,起来吧!”

秀禾依然不动。

大太太弯下腰看她把脸埋在地下说:“你起来,抬起头来说话。”

秀禾把头慢慢地抬起来,雨水把她的头发浇得湿湿的、乱乱的,她的眼里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大太太刚望了她一眼,便惊住了,像被击中了什么神经一样,手中的雨伞掉落在了地上,阿川忙捡起来撑到她的头上。

大太太弯下腰用手托起秀禾的脸蛋,半天望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好孩子!我不逼你,你是个好姑娘!也是你娘的好女儿。”说完站起来对阿川说:“咱们走吧。”便又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临上轿时,大太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只见秀禾还倚在院门口呆呆地望着她。大太太冲秀禾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慈祥,像一个母亲对女儿笑那样。然后上轿回容府去了。

晚上,大太太走进老爷的书房兼卧室。擦拭着老爷的烟嘴,笔筒以及书籍上的灰尘,虽然容耀华一年中只有收获桔子时才回来住那么几天,但她仍然是每天都要来收拾这屋子,让它像天天有人居住一样。

当她在整理着容耀华的床铺时,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她就是在这里和老爷同床共枕,这里仍摆着他们成亲时的红色的被褥和印着双喜字的枕头。她坐在床沿上,想起当年她就是坐在这里,老爷为她揭去了红盖头。她仍想着老爷胸上佩着大红花,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揭去了盖着的红绸,接下来她知道老爷会紧皱眉头。因为她看到的是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可奇怪呀!老爷却笑了,她也非常惊奇,自己不知怎的已不在床沿上坐着,而是站在一旁。老爷把盖头揭开了,盖头下却是秀禾那张脸,老爷正望着秀禾笑哩……

大太太从幻象中走了出来,整理好床铺。就走了出去。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自己设计好的一个理想。一个美好而又庄严的理想。

城里,容公馆。

二太太嫣红抱着一大堆婴儿用品一件一件地向容耀华展示。

“看,耀华,这条婴儿褥多漂亮,是美国货,林夫人介绍的。还有这个小褂,纯棉的,让咱们的小宝宝不受湿气!还有……”

容耀华一声不吭地默默坐在沙发上抽烟。任二太太在那儿磨缠着。

“嘻嘻……看,耀华,这个小奶瓶。”二太太举着一个小奶瓶说,“多好看!你看适不适合咱们未来的宝宝?”

“哼,我最恨人家骗我!”容耀华终于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唉!你干什么呀?人家有什么得罪你了嘛?你这话说谁听的?”

“你自己清楚!我见过曾大夫了。你没必要再给我演戏了!”

二太太顿时焉了下来:“耀华,有可能是检查失误了,今天早上我又吐了,幸许……”

“把这些东西拿走,我有客人!”容耀华语气异常坚定、冷硬。

“耀华……”

“上楼去!”

二太太慢慢地收拾起她了半天的东西,又慢慢地上楼去了。

容耀华吸着烟,瞥见茶几上还有一个奶瓶没有拿走,便从沙发上猛地弹起来,抓起奶瓶狠命地朝地上一摔,只听“咣”的一声,奶瓶被摔得粉碎。

此时,正巧容公馆总管万吉进门来,见老爷正在生气,迟疑了一下才报到:“孙先生到了。”说完就往外走。

“万吉,把这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