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晚上,绣绣又是闷闷不。大脚想了想,自己白天的话又有失误。他急忙检讨:“家明他娘我没说你,我说的是咱找儿媳妇。你虽然是大家主的闺女,你会过庄户日子,最会过啦!”绣绣没再说什么,但一夜没跟大脚搭话。

第三天上,费左氏让双方在十里街上见了见面。大脚一家除了觉得那闺女嘴有些大之外,别处没看出毛病,便把这事定了下来,当即给了那闺女一些见面钱。年底,就把喜事办了。

娶儿媳妇的这天是腊月初九。当一顶四人小轿在门前落地、鞭炮炸响的时候,大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儿媳妇过门时,婆婆如果站在院子里拿着线铊子捻线,那么以后就能管住儿媳妇。他急忙扯过妻子让她这么做,绣绣却说:“俺不,对自己的孩子怎能玩这一套?”依旧里里外外地张罗别的。大脚只好不再坚持这个主意,站到一边将手袖起,拿出公公的样子等着一对新人给自己叩头。

一天忙完,尽管累得够呛,是大脚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绣绣问:“你怎么啦?”大脚说:“嘿嘿,娶儿媳妇恣的。”绣绣笑着踹了他一脚:“你呀!”而后自己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大脚见儿子从喜房里走出来,便吆喝他帮着拾掇牛棚。待儿子走到身边,他瞅瞅妻子在堂屋里没出来,便悄悄问:“哎,她是不是黄花闺女?”家明没想到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张脸立马涨得通红。他看一下爹那急切想知道的眼神,便把头点了一点。大脚兴奋地说:“好哇,好哇,你去陪你媳妇去吧,这里我自己弄就行啦!”随即将铁锨有力地铲向了一堆堆牛粪。

以后的几天里,大脚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但他的笑并能保持许久。腊月十四这天,村里开大会土地证,家明领着细粉也去了。到大脚家的,大脚便让在不远处坐着的儿子上去领。散会后回家,大脚因腿脚不便落后了一些,待走到院里,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儿媳在东厢房里大声说:“才二十五亩呀?俺娘家四口人就有三十亩!”

大脚的心登时让一口气堵住。他再迈步往堂屋里走时,就感到了那只大脚的格外沉重。到了屋里,他朝床上猛一躺,闭上眼睛,那个胸脯子就高一下低一下落差很大。绣绣问:“他爹你怎么啦?”大脚说:“我不行呀,我是个孬泥碗子呀,我才那么一点地呀!”绣绣说:“谁嫌咱地少啦?”大脚“呼”地坐起身说:“你儿媳妇呀!”

接着,大脚用巴掌拍着床说:“咳,嫌我地少?她不知道,家明他爷爷一辈子没置下一亩地,咱这些年拼死拼活地干,硬是叫咱家多了五亩。这赖吗?操她娘她一进这个门就嫌地少,凭了啥?嗯?嗯?……”说到这里,大脚脸上是一种极度委屈的表情。他腾地往床下一跳:“不行,我得找她说说,把理讲讲!”

绣绣急忙拉住了他:“他爹你这是干啥?有老公公找他儿媳妇吵仗的吗?”

大脚这才想起自己的意图有悖翁媳礼节。停了片刻道:“那就把家明找来说说!”

绣绣把儿子叫来了。在儿子面前,大脚再也无法控制他的一腔愤怒,把自己的创业史不厌其详地陈述了一遍,然后质问儿子:“家明你说说,你爹到底是不是个瞎货?”家明已经明白了爹说这些是针对了什么,便道:“爹,没人说你是瞎货。”大脚将脖子一耿:“还没人!你媳妇刚才说了什么?”家明经爹戳穿,便跳起来做英武状:“爹你等着,我去捏死她!”绣绣一把拉住儿子,转过脸去训斥丈夫:“你想撮弄小孩打仗呀?你算什么老的?”

大脚这才觉出事态不该这样展,便把将熄的烟袋塞进嘴里,用它来堵住了一肚子正往嗓眼里涌来的滚滚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