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川醒来的时候,山洞口已没有半个人影了,大火已经熄灭,留下满目疮痍。他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但至少可以活动身体了,于是抓住一根树枝,支撑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来到废墟中,疯了一样拼命寻找着玉漱的痕迹。
小川从洞口,找到洞里,一直找到秘密通道,忽然看到了地上留着的炭黑的脚印,小川心中狂喜,这一定是玉漱的!希望让他充满了力量,他快步追寻着脚印一路来到了天宫大门之外,发现了玉漱跌倒时遗落的发簪。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小川忍不住笑起来,他疯了一样搬开挡路的碎石,却赫然发现几块巨石已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任凭小川怎么用力推,仍旧纹丝不动。
精疲力竭的小川靠在巨石上喘息,忽然他想起了北岩山人留在图纸上的话:“只要天宫大门关上,就非人力可以开启的了。”
小川拼命摇着头:“我不相信,不相信!”他坚信只要持之以恒一定可以破开天宫。
哗啦啦,一大堆工具丢在了巨石前,小川挽起袖子,开凿起巨石来……
这些巨石异常坚硬,凿子很快钝了,锤子也砸碎了,小川还在坚持,坚持……
他吃在巨石前,住在巨石前,病倒在巨石前……
每当灰心丧气的时候,他就取出手机回顾一下自己和玉漱在一起的愉悦时光,他便有了勇气,继续工作……
旁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计算日子的凿痕……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变得很长,衣衫褴褛,终于第一块巨石被他凿碎了,已经如同野人一般的小川,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如果这种景象发生在大街上,多半他会被送入精神病院。
小川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数清了石壁上的凿痕,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时间!如此算来,再有几个三年,他就可以成功了!
当小川兴高采烈地清理完碎石,准备对付第二块巨石的时候,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又一块巨石滚了过来,小川急忙让开。滚来的巨石竟然填补了被凿碎巨石的空档,小川傻眼了。
惊惶不解的小川取来天宫的图纸研究,发现天宫的设计巧妙,只要凿去堵门的巨石,便会有新的巨石来填补空缺。等到凿到没有巨石出现的时候,天宫已经彻底塌陷!就是说无论花多少力气,他也不可能凿开天宫见到玉漱。小川这才明白过来“无法再用人力打开”的意思!
从这天起,地宫中没有了斧凿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小川一直呆坐在篝火边,他想不到自己修建的天宫居然困住了自己最爱的人。
三年的全身心投入换来的是极度的失望,小川崩溃了,他痛苦地大叫着,用手拍打着巨石,一直拍到手出血了,还在拍着,于是巨石上留下一个个血手印……
痛到极点,小川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吕雉!
小川霍然站起,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疯狂的血红——
咸阳城外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野人”!他披头散发,只在额头上系上发带,长长的胡须被编成粗旷的小辫垂在胸前,满身粗布麻衣,肩扛一把宝剑,眼露凶光,昂首阔步地走在道路中间。此人正是小川!
仇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灵,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曾经儒雅的他,此刻却杀气冲天。道路上所有的人都远远绕开了他。
偏偏有一个不长眼的——一个穿着赤红汉军军服的信使纵马而来,眼看就要和他相撞。信使大怒,挥鞭打去,却被他一把抓住鞭子拉下马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信使爬起来大骂小川:“阻挠汉王的军务,是死罪!”
信使话音未落,宝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小川厉声喝问:“咸阳是项羽的地盘,刘邦应该呆在汉中,你一个汉军信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信使颇为奇怪地看着小川:“汉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已经夺下咸阳两年多了。如今天下大半已经是汉家天下了!”
小川一惊,琢磨起来:自己凿石的三年,天下格局居然大变了!既然信使说有汉王的消息,小川逼问道:“那刘邦和吕雉现在何处?”
利刃之下,信使吓得如实禀告:“汉王正在广武山和项羽相持之中,夫人和家小则被项羽软禁在彭城。”
“彭城!”小川听罢不由点头,“吕雉,你也有今天!”他抢过信使的马,调转方向,往东而去。惊魂未定的信使已经虚脱倒地。
楚军士兵威风凛凛地把守着一座院门。
突然院子里飞出一个沙包,落在门外。接着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小男孩跳着出来,就要去捡沙包,却被把门的军官一把提到空中,接着丢回大门里,喝令他不得离开宅子一步。
军官又捡起沙包,撕碎,倒出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检查。
大门后,吕雉和这个小男孩正从门缝中观察着一切。
吕雉摇头叹息:“楚兵看守如此严厉,不要说逃跑,和外面沟通消息都难如登天!”
小男孩自告奋勇道:“母亲,改天孩儿再试试别的法子!”
吕雉微笑着抚摸男孩的头:“盈儿勇气可嘉,记住凡事都要等待机会,还要多动脑筋,不可以硬来!”
小男孩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这个小男孩正是吕雉与刘邦的儿子刘盈,也就是将来的汉惠帝。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比沛县起兵时长大不少,胆识也大了许多。虽然对嫁给刘邦总有些不甘心,但是吕雉对刘盈格外喜爱,因为他小小年纪就颇有主见和胆魄,颇有她的风范。但是她不能让刘盈再去冒险,现在刘盈的重要性超过了吕雉加上其他所有家眷的总和,因为他是刘邦的嫡长子,王位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吕雉嘱咐道:“盈儿,你要记住,你的父亲乃是汉王。如今我们虽然被囚禁于此,但终有出头之日。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回到父亲身边,助他完成大业!”
刘盈点头:“孩儿记住了!”他拔出腰间的桃木剑,比划起来,“母亲放心,孩儿也一定会保护好母亲。”
吕雉沉下脸,摇头道:“不,你只要保护你自己!母亲可以死,但你必须活下去!”
刘盈惊诧不已:“母亲?盈儿……”
吕雉厉声打断道:“母亲要你立下誓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活下去!”
刘盈犹豫地看着吕雉,吕雉则坚定地看着他,刘盈终于举起手中木剑……
“苍天在上,刘盈立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活下去!”
吕雉终于露出笑容,拉过刘盈抱了一抱,安抚一番,让他练剑去了。
看着刘盈挥舞木剑,吕雉突然心中有些发紧,她摘下一朵玫瑰,一瓣一瓣取下花瓣进行占卜:有事、无事、有事……到了最后一瓣,却是“有事”!吕雉皱起眉头,也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送走刘盈。
夜色下,院中悄无声息,吕雉偷偷把身穿布衣的刘盈带到墙边,弄乱他的头发,又往他脸上抹了些泥土装扮成蓬头垢面的小花子。她交待好刘盈如何才能找到父亲,随后便在靠墙大树的树枝上挂上白绫,将一端系在刘盈腰间,自己抓住另一端,准备用力把他拉上墙头。突然墙上跳下一个戴着斗笠的大汉拦在他们面前。
吕雉和刘盈都吓了一大跳,吕雉立刻把刘盈藏在身后,低声道:“你是何人?”
对方慢慢摘下斗笠,抬起了头,吕雉吓得浑身一颤,“小川!”虽然小川形容大变,须发皆长,但是当今天下又有谁能比吕雉更熟悉他?
吕雉惊魂稍定:“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小川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这都是拜你所赐!三年来,我穴居地下,不分昼夜地劳作,得来的却是绝望!我千里迢迢而来,只为了取你的性命,为玉漱报仇!”话未说完,剑已经脱鞘而出,刺向吕雉的咽喉。吕雉闭上了眼睛,心中感叹,报应终于来了。
眼看剑就要刺中吕雉,却停住了——刘盈挺身来到母亲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和小桃木剑挡住了利刃:“休要伤我母亲!”
小川顿时眼露凶光,挥手把桃木剑砍成两段,刘盈吓得一哆嗦,后退一步,却依然拿着断剑,挡在吕雉身前。小川凶横地一把抓过刘盈,将他推倒在地。
刘盈扑倒在地上,嘴角摔出血来。吕雉赶忙扶起刘盈,愤恨地抬头看着小川:“小川!虽然我吕雉如今落难了,但也是一朝王妃!你要算账就找我来,为什么对小孩子滥下毒手?你这样,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汉?”
双眼血红的小川疯笑起来:“哈哈哈,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是来寻仇的恶鬼!我本来只打算杀一个女人!如果他再来阻挠,我就妇孺都杀!”
吕雉吃惊道:“你,你真的是小川吗?我不敢相信,从前仁爱重义的小川,怎么会变成这么一个蛮横凶残的人。”
小川冷笑:“如今我这样,都是你的功劳!今日,我就是要杀了你,不管用什么手段,做出什么事情!”
吕雉凄然道:“我们两个终于有了共同之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小川一怔,摇头道:“我与你绝不是同一类人!”
吕雉却微微一笑:“你我是不是一样,我们各自心中明白。今日我要和你做个交换!”
小川冷笑:“如今,你还有什么来和我交换?”
吕雉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剑杀了我,并不能让你满足。”小川眼神一变,吕雉看出自己说中了他心中之事,“玉漱是被我逼着自尽的,只要你愿意把盈儿送到他父亲身边,我就在你面前自我了断,算是偿还我对玉漱所做的事情,也了结你我之间的情仇!”
刘盈大惊:“母亲,不……”吕雉一把捂住刘盈的嘴,微笑地看着小川:“你看如何?”
刘盈被堵着嘴,只能瞪着眼睛使劲摇头,小川则怀疑地看着吕雉:“让我如何相信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会做出这样的牺牲,你这么做其后必有目的!”
吕雉惨然一笑:“在你眼里我始终是这么不堪。唉……不错,我的目的就是让我的盈儿可以逃出生天!为了这个目的,我当然要不择手段,哪怕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你可以不相信吕雉会如此牺牲,但你应该相信一个母亲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小川盯着吕雉,慢慢转动手中的宝剑,思索着:“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立刻动手!”
吕雉惨笑着点点头,松开了刘盈,站起来,走向了树枝上挂好的白绫,刘盈拉住她哭着不肯放手:“母亲,孩儿不让你去!孩儿宁可不走了!”
小川眼神微变,流露出一丝同情,手中的宝剑垂下。
吕雉却露出怒容,厉声呵斥:“盈儿!你是父亲的嫡长子,将来是天下的主人!如此仁弱,如何做得了君王!”
刘盈哭着说:“孩儿不做君王,孩儿只要母亲!……我去叫来守卫,赶走他!”
刘盈丢下吕雉,就往门口跑。小川眼光一寒又举起了宝剑,杀机再现。吕雉急忙追上刘盈,一把捂住刘盈的口鼻,任凭刘盈痛苦挣扎,也不松手。吕雉泪流满面对刘盈说:“盈儿,不要忘了你的誓言: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活下去!”刘盈瞪着眼睛看着吕雉,双手使劲去拉吕雉的手。吕雉哭着,更加紧紧地抱住刘盈,浑身颤抖地说:“儿啊,你记住,无论母亲对别人做了什么,但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因为窒息,刘盈渐渐不再挣扎,昏了过去。吕雉把刘盈小心放下,站起身,擦去眼泪,恢复王妃的态度,才转身傲然面对小川:“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
小川点点头。吕雉转身走到树下,踩上一个花盆,把白绫结成圈。吕雉抓着白绫,看着上天,突然惨笑起来:“素素,我们姐妹都爱上了他,却都因为他而死。姐姐来了,你不会再孤单了!”
小川心中大为反感:“你的心肠怎能与素素相比!休要用素素来做开脱,今日你必死无疑!
吕雉感叹:“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你全不放在心上。若不是你对我太过无情,我又如何会对玉漱做出这样的事情。”吕雉脱下外面的绸衫,里面穿着的却还是那件金丝羽衫,她爱惜地抚摸着,“我还是时常穿着它,因为我心中从没忘记过你。第一次见你,穿着它为你祝酒;今日与你诀别,我依然穿着它。我虽贵为王妃,到头来却也只是个痴情女子!”
吕雉长叹一声,嘱咐小川照顾好刘盈,摘下一朵玫瑰插入发髻,然后把脖子套入白绫,踢倒花盆……
花盆中的玫瑰倒在地上,花瓣飘零,被风卷起,随风飘荡的金丝羽衫上如同溅上了血色……
小川看着在风中枯叶般摇曳的吕雉,看着金丝羽衣,回想起过往种种:
——被小川救下的吕公一家在路边给小川祝酒,吕雉穿着金丝羽衫边歌边舞……
——为了做“发电机”,吕雉流着泪抽出衣服中的金丝——吕雉把金丝递到小川手中,小川拥抱吕雉,吻了她的额头……
——沛县起兵时,已经是孩子母亲的吕雉穿着那套金丝羽衫,再次见到小川……
回想起这些,小川眼中的杀气淡了,握剑的手不由得松了。
白绫中,吕雉努力睁眼看着小川,渐渐地意识模糊了,眼神也慢慢散乱了。
小川第一次看着一个人在眼前慢慢地死去,尽管他是那么地恨这个人,可是此刻内心中依然充满了挣扎和撕扯。小川不停地告诫自己: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坏女人!
吕雉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小川的内心也恐惧、煎熬到极点。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和喧嚣的呼喊,火把照亮了院墙,小川不由一愣。
地上躺着的刘盈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吊在树上,急得一下跳起来,抢过小川手中的剑,奋力跳起,挥剑砍断了白绫。吕雉摔落下来,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神志却慢慢地清醒过来。刘盈急忙扶她坐起,哭喊着:“母亲,母亲!”在他的摇晃下,吕雉渐渐恢复了意识。
小川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手脚却如同凝固了一般,无法动弹。
砰,院门一下被撞开,楚兵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吕雉小声而严厉地对刘盈说道:“不许再叫我母亲,记住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开口!”接着拼尽力气把刘盈推开。刘盈提着宝剑,愣愣地看着吕雉,不知所措。
看到院子里的三个人,楚兵立刻围了上来,火把顿时照亮了院子。
军官喝问:“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吕雉仿佛见到了救星,哭诉起来:“大人救命!这个老花子带着个小花子闯入院子,无缘无故说要杀我!多亏大人带兵赶到,我才幸免遇难。救命啊!”
军官抓过火把一照,果然小川和刘盈两个都是蓬头垢面,刘盈还手持利刃,登时大怒:“大胆!项王的要犯,谁敢随意伤害!……等等!”军官忽然发现了什么,凑近过来细细打量起小川,惊呼起来:“原来是将军!末将失礼了!”军官立刻单膝跪倒。
小川仔细一看,也惊呼:“田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田长欢喜无比:“正是末将!三年前,将军失踪之后,我就投入了项王麾下,已经是百夫长了!将军你这些年去哪里了,为何又是如此打扮?
小川长叹:“这都是吕雉所害,今日我就是来取她性命的。”
小川看向吕雉,吕雉看看刘盈,再看着小川,流露出哀求的眼神。
小川内心中犹豫不决,再看向刘盈,这孩子拿着宝剑,瑟瑟发抖,泪水在泥脸上冲开了沟壑,分外可怜,小川顿时心软了。
小川呵斥刘盈:“逆徒,为什么还不杀了这个仇人!”
吕雉知道小川是在掩护刘盈,感激地轻轻点头,然后朝刘盈大声喝道:“小贼,要杀要剐就来吧。”
刘盈毕竟是孩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宝剑也落在地上,看着吕雉哭了,就要扑进吕雉怀里。如此一扑就露馅了!吕雉急中生智一拳打昏了刘盈,对着小川大叫:“你的徒弟这么没用,还是你自己动手吧,我们俩之间的恩怨,我们自己清算。”
小川慢慢走过去捡起宝剑,吕雉也闭上了双眼,引颈受死,小川的剑却再也举不起来了。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田长上前行礼:“将军,且慢动手!此次我是奉项王之命,前来提取刘邦家眷,连夜押往广武。此事关系到战局成败,所以吕雉还不能死!末将有军令在身,望将军成全!”
小川叹了口气:“看在项大哥的份上,今日就放过她。”
田长:“多谢将军!……将军,自从你失去踪迹,项王日夜挂念,一直在遣人寻访将军下落。不如您随我一同前去广武,好让项王放心!”
小川点头:“我也颇为想念他,那我就和你们同去吧。”小川还剑入鞘,走到吕雉身边,抱起刘盈,转身离去。吕雉看着他们的背影,精神一松,顿时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两个楚兵立刻上前把她架走。
田长一挥手,楚兵立刻行动,一时间院子里火把和人头攒动……
夜色中,马车队在楚兵押解下,直奔广武。
车厢里,小川盘腿而坐,陷入沉思和回忆。刘盈迷迷糊糊地醒来了:“母亲,母亲!”小川问他:“头还疼吗?”“还有些痛……啊!”刘盈抬头看到小川,吓得缩到角落里。
“不要怕,我已经答应过救你,就不会伤你。”小川把宝剑丢到刘盈怀里,“做我的弟子,就要有个弟子的样子,以后你抱着宝剑,跟在我左右,谁问起来都说是我的持剑弟子。”
刘盈抱着剑,想起母亲的话——一定要活下去,于是俯身拜倒:“刘盈拜见师傅……弟子有一事相求……”
“是不是要我放过你的母亲?”
“啊……师傅猜到了,还请师傅成全!”
小川看着刘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心里琢磨:他小小年纪,勇气和孝心却都如此可嘉,希望他长大之后不要如母亲般心狠手辣。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听到这样的答复,刘盈有些困惑,但是小川已经翻身睡去,刘盈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东广武的大厅之中,项羽正为战事忧心忡忡:楚军的粮道被彭越骚扰,粮草已经短缺,需要速战速决。恰巧此时,田长带着随从前来禀告:“启禀大王,末将已经将刘邦的家眷押到。”
大将钟离昧立刻进谏:“大王,我们可以依计行事了!
项羽却没有喜色:“如此行事太过小人,不是大丈夫所为。”
钟离昧摇头:“取敌方亲人为人质,自古就有之,并非小人之举。如今,楚、汉两军据守东西广武,已经相持几月。多年征战早已让士卒厌恶,人心思归。用家眷逼刘邦罢兵,这是让天下安定的大事,是大丈夫所为,何必在乎小节!
项羽依然犹豫不决,在大堂中踱步思考,走到田长身边时,他突然拔出田长的佩剑刺向他身边的随从。那随从反应奇快,就地一滚躲开。
钟离昧和田长目瞪口呆之际,项羽已经连续几剑把那随从逼入了死角,冷笑道:“一进门,你就鬼鬼祟祟地意图不轨,不过看在你身手不错,如果你肯归顺我,我就既往不咎。”
“随从”也笑了起来,摘下了帽盔,正是小川。项羽大为惊喜,拉着他追问:“贤弟,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和虞姬苦苦寻访都没有你的踪迹!走,我们兄弟好好痛饮一番!”
钟离昧想留下项羽处理军情大事,急忙阻拦:“大王,刚才的事情还没有决定……”
项羽很不耐烦:“我们兄弟已经三年没见,现在想开怀畅饮,还有比这更紧急的军务?”说罢,他拉着小川扬长而去。
看看堆积的公文,钟离昧只能叹气摇头。
时隔三年,小川、项羽和小月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案上畅饮。三年不见,大家总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小月一问起小川这三年的生活,小川便不愿提起,立刻转移话题,反问小月过得如何。
小月直言不讳道:“和项王在一起,真是天上人间。”
小川听罢对项羽端起酒碗,略带醉意地感叹:“大哥,你,你比我强太多!你可以让心爱之人幸福,而我…我却无能为力!自从我到大秦,我认识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恨的恨,别的别;能坐在一桌喝酒的,只有小月一人了,她还成了你的虞姬!哈哈哈哈……”小川一边笑,一边却流出眼泪。
项羽拍着他的肩膀:“贤弟,我所在意者,也只有虞姬了!哈哈哈……我曾得到过天下,可是又如何?诸侯们楚强则投楚,汉胜则降汉,他们今日归顺了我,明天却又背叛我!唉,如此日夜防着人心,太累了!”他转身拉住小月的手,“只有虞姬真心对我,与我不离不弃!只有与她在一起,我才能快活、轻松!来,我们再喝一杯!
兄弟两个一起端起酒杯,举到面前却都看着酒,心中苦闷,无法喝下。
看到小川和项羽情绪低落,小月起身为他们舞剑助兴。小月的姿态优美,刚柔并济。小川忍不住敲着酒碗为她打着拍子,项羽则借着酒劲唱了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看着这一幕,小川不由得忘了继续打拍子,心中无限感伤……
西广武的大厅中,刘邦正与大臣们畅饮,歌姬们也用歌舞助兴,如今汉军占据了楚汉战争的主动权,君臣们好不得意。
高要无声无息地来到刘邦身边,耳语几句,刘邦微笑着点头,大笑着让高要给自己满上酒!高要微微诧异,但随即给刘邦又斟上一大杯酒。刘邦微醉之中举杯祝酒:“项羽自负勇猛过人,其实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我得到消息,很快楚军的粮草就会枯竭,那便是他覆亡之时!……呵呵呵,真是天佑大汉!”
大臣们都起身举杯向刘邦祝贺,刘邦大笑中一饮而尽,谁知这杯酒一下肚子,刘邦竟然不胜酒力,斜靠在桌案上睡着了。大臣们和歌姬们识趣地悄声退去。
待众人都退了出去,高要上前为刘邦披衣。依然闭着眼睛的刘邦却忽然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高要一怔,明白刘邦只是假装醉倒,立即退后一步行礼道:“启禀大王,消息说,大王的家小就是今日到了东广武。”
刘邦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忧心忡忡:“做了君王都自称孤家寡人。项羽是暴躁之人,如若一家老小在他手中出了意外,我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高要分析:“项羽软禁大王的家眷已经两年,此时却突然将他们押到军中,恐怕别有所图!臣以为,多半是要要挟大王。”
刘邦叹息:“我一直推行以孝行仁义治理国家,所以才人心所向,天下归附。项羽若以父母的性命相逼,我如何面对孝义?……可是,为了统一天下的大业,我又决不能降!……这真是左右为难。”刘邦眉头紧皱。
卧房里,刘盈抱着剑坐在桌边,看着蜡烛发呆。突然屋门被撞开,刘盈吓得猛然跳起,再看,原来是小月扶着醉酒的小川走了进来。
小月把小川安顿在床上,又嘱咐刘盈照顾好他这才离去。
刘盈抱着宝剑,站在床前,不知所措。睡梦中的小川突然大叫着:“吕雉!是你逼走玉漱……”小川突然伸出手四处乱抓,一把抓住了刘盈的手臂。刘盈吓得浑身一哆嗦,宝剑落地,他使劲抽出手臂,缩到角落里害怕地看着小川。小川大叫起来:“吕雉你不要跑!我要和你算账,算账!……”
闹腾了一番,小川终于又放松下来,睡了过去。刘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走回到床边,颤抖着捡起宝剑。小川突然又喃喃自语:“吕雉……算账、算账……”
刘盈眼睛中闪烁着惊恐,思索着:师傅一心只想着报仇,他、他一定会去伤害母亲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刘盈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被吊在白绫中奄奄一息的样子,他浑身颤抖起来,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刘盈小心地试探小川,确认他已经熟睡了,然后他捧起宝剑,握着剑把,犹豫了一下,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拔出宝剑。看着闪闪发光的剑刃,刘盈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用双手才稳住剑身,颤颤巍巍地举起宝剑,对准小川!
刘盈胸口起伏,过了很久,终于,他一咬牙,猛力刺向小川……
眼见剑尖就要刺中,偏巧小川梦中翻了个身,这一剑只划伤了他的手臂,剧痛中小川猛然惊醒。刘盈吓得闭上眼,再次向小川刺去。这一下,剑顿住了,刘盈睁开眼睛,只见小川只用两个手指就捏住了剑尖。
小川的酒醒了,他不解道:“是我救了你,你为何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