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告老还乡

“认亲啊!”孟辰良冲着老太太,“您也是明事理的人,我爸负了我妈,跟您老人家过了一辈子,但不能否认我们都是孟家人啊!您也是为他开枝散叶了,孩子们叫您一声太奶奶,这亲就算是认下了。将来您的儿子孙子,在孟家祖坟,那也是有地的。”

“她没儿子,也没孙子。”孟以安冷冷地指道,“这是我大姐和她闺女,这是我二姐和她闺女,我自己也有个闺女。”

孟辰良一愣,脸上瞬间乐开了花。“那就好说了!”他拍掌笑道,“您昨天说,我爸葬在西山公墓什么位置?我们今天去看看他。”

“什么好说了?”孟以安问。

“迁坟啊。”孟辰良说。他把那张旧照片重新揣进怀里,“认祖归宗啊。我爸流落在外一辈子,你们也肯定想让他落叶归根吧!”

孟以安翻了个白眼,还没说话,孟辰良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但是呢,您是外室,又没有后,您是不能入我孟家祖坟的。迁我爸的坟呢,我们自家人,当然可以帮忙,但有几个条件。”

“等会,你们帮忙?帮我们忙?谁说我们要迁坟了?”孟以安忍不住了,打断道。

但孟辰良就像没听见似的,掰着手指头继续说道,“第一个条件,听说你们家大业大,我爸走得早,遗产应该留得也不算少。我们也不多要,孟家的老宅年头长了,上面说我们是危房,得重新建,祠堂也得重修,祠堂里有我们孟家家谱,要重新誊写,还有房前那条路,都得修。满打满算呢,凑个整,也就五百万吧。这个钱得你们出,就当是我爸遗产里面该我们分得的那份就行。”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得目瞪口呆。

“……现在不是21世纪了吗?”陶姝娜在她妈身后,轻声跟李衣锦说,“这是哪个墓里爬出来的祖宗,到咱家来乞讨来了?”

“……姥爷他们家的祖宗。”李衣锦诚实地回答。

“第二个条件,我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也不太好,将来难免要到城里来看病。我的看病的钱,也得从我爸的遗产里头出。”他一边说,一边把他儿子拉过来,“我儿子孟小兵呢,结过婚,有俩儿子,现在小的还没成年,需要个人照顾孩子,照顾他,他得买个房子,才能给孩子找个后妈。”然后又把小伙子拉过来,“孟家宇,我大孙子,得留在城里找工作,将来还得买房子娶媳妇,这些都得你们来安排。有需要找关系托人的地方,不用省钱,就花我爸留下来的钱就行,反正也都是我们的。”

“爷爷,你没说我呢。还有我。”那个小男孩在一边不高兴了。

“怎么没说你了!这不刚说完让你爸给你找个后妈吗!”孟辰良不耐烦地拍了一下他脑袋,“我小孙子,今年上学,必须得上城里的小学,要有最好的教育,这都是你们为孟家该做的,到时候抓紧了安排。”

陶姝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还最好的教育,”她跟李衣锦吐槽,“球球见识过的东西,他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吧。”

老太太全程冷着脸没说话,孟以安终于爆发了,“妈,”她说,“你说句话行不行?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你脾气呢?你就听着这帮人在这满嘴喷这些玩意?”

孟菀青一直沉默,但也是满腹怨气,开口道,“我爸要是在,我不信他不站在咱们这边。”

陶姝娜挤过去,“姥姥,你一句话,我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我手痒痒很久了。”

老太太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抬起手。

“明玮,”她轻声说,“你去把我枕头底下的账本拿来。”

孟明玮连忙点头,转身去了卧室。

“你们不是要钱吗?”她说,声音里透着无能为力的疲倦,“我给你们看一看钱在哪里。”

乔海云和孟显荣结婚的那一年,饥荒还没有来,两个人身无长物地结了婚,也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孟显荣好体面,衣服虽然旧,但不能脏,生活虽然穷,但不能邋遢。乔海云却是个务实主义者,如果有一毛钱,她可能会选择先填饱肚子,但孟显荣可能会选择买半条肥皂然后去公共澡堂洗个澡。婚后的第一次分歧便是在这一毛钱的使用上产生的。两个人在大街上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要吃饱,一个说要洗澡。一个说我好多天都没吃饱了,一个说我好多天都没洗澡了,谁都有理,谁都不愿让。形势胶着,乔海云趁孟显荣不注意,劈手把那一毛钱抢过来就跑,打算先下手为强。孟显荣不甘落后,在她身后追,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跑了两条街,跑到都没有力气了,才挨着墙根蹲下休息。“你看,越跑越饿。”乔海云说,“还是填肚子吧。”“饿死我也要洗澡。”孟显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死也要做个干净鬼。”“那你就当你的饿死鬼。”乔海云说。“反正我要饱死。”两个人喘着气,突然同时闻到一股恶臭的气味,扭头一看,旁边墙角下有个不辨身形的乞丐,蜷缩成一团窝在看不清颜色的一堆布里面,气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孟显荣叫了一声大兄弟,他哼哼了一声,听出是个男的,但气若游丝,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后来两个人谁也没再争,把一毛钱给了那个乞丐。走在回去的路上,乔海云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一声没吭。孟显荣看了看她,说,“后悔了吧?”“后悔什么!”乔海云嘴硬,“我宁可给那个要饭的也不给你去洗澡。”孟显荣就无奈地笑了,说,“那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故弄玄虚地张牙舞爪比划了几下,然后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了一毛钱。“喏,”他说,“去填肚子吧。”乔海云惊喜地跳起来,拿过钱,却立刻反应过来,“好啊,你现在就开始背着我藏私房钱了?!”“我没有!”孟显荣连忙辩解,“那不是,想着可能洗了澡你就要挨饿了,我偷偷攒的……”“偷偷攒的就是私房钱!”“……”“下次让我闻…

乔海云和孟显荣结婚的那一年,饥荒还没有来,两个人身无长物地结了婚,也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孟显荣好体面,衣服虽然旧,但不能脏,生活虽然穷,但不能邋遢。乔海云却是个务实主义者,如果有一毛钱,她可能会选择先填饱肚子,但孟显荣可能会选择买半条肥皂然后去公共澡堂洗个澡。

婚后的第一次分歧便是在这一毛钱的使用上产生的。两个人在大街上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要吃饱,一个说要洗澡。一个说我好多天都没吃饱了,一个说我好多天都没洗澡了,谁都有理,谁都不愿让。

形势胶着,乔海云趁孟显荣不注意,劈手把那一毛钱抢过来就跑,打算先下手为强。孟显荣不甘落后,在她身后追,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跑了两条街,跑到都没有力气了,才挨着墙根蹲下休息。

“你看,越跑越饿。”乔海云说,“还是填肚子吧。”

“饿死我也要洗澡。”孟显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死也要做个干净鬼。”

“那你就当你的饿死鬼。”乔海云说。“反正我要饱死。”

两个人喘着气,突然同时闻到一股恶臭的气味,扭头一看,旁边墙角下有个不辨身形的乞丐,蜷缩成一团窝在看不清颜色的一堆布里面,气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孟显荣叫了一声大兄弟,他哼哼了一声,听出是个男的,但气若游丝,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后来两个人谁也没再争,把一毛钱给了那个乞丐。走在回去的路上,乔海云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一声没吭。孟显荣看了看她,说,“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乔海云嘴硬,“我宁可给那个要饭的也不给你去洗澡。”

孟显荣就无奈地笑了,说,“那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故弄玄虚地张牙舞爪比划了几下,然后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了一毛钱。

“喏,”他说,“去填肚子吧。”

乔海云惊喜地跳起来,拿过钱,却立刻反应过来,“好啊,你现在就开始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我没有!”孟显荣连忙辩解,“那不是,想着可能洗了澡你就要挨饿了,我偷偷攒的……”

“偷偷攒的就是私房钱!”

“……”

“下次让我闻到你偷偷去洗澡了,我就把你的私房钱全没收!”

“……”

话是这么说,但后来乔海云也并没有刻意地去惦记孟显荣到底有没有背着自己藏私房钱。再后来,她就只管厂子里的事,家里的吃穿用度全都是孟显荣在花费,从女儿们的花头绳新皮鞋到厨房里新换的锅碗瓢盆,甚至他书房里不知不觉塞满了一柜子的书,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乔海云都不去过问。

孟明玮小时候,有一次在她爸书房里看书,不好好翻找,非踩着凳子往上层架子里面翻,抽出书来的时候一甩,甩出一个旧信封。一捏,有厚度,再一看,是钞票,好几张。她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还偷偷摸摸藏了起来,直到晚上她妈回家,她狡猾地跑去跟她妈邀功。

“妈。”趁她爸没在屋,她连忙凑到她妈跟前,“我在我爸书柜里找到这个。”

她妈打开信封一看,不动声色地收起来,“知道了,”她说,“去睡觉吧。”

知道了?这就完了?孟明玮还有些失落,以为她妈能表扬她拾金不昧什么的,悻悻地就回屋去睡觉了。

等孟显荣优哉游哉地进来,来回端了两盆热水,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泡脚的时候,乔海云不慌不忙地把信封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孟显荣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抢,乔海云敏捷躲过,“别抢,”她说,“小心我把它掉洗脚水里面。”

“……我不抢。”孟显荣立刻收了手,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架势。

“不解释一下?”乔海云故意问,“我留作家用的钱可都光明正大摆在抽屉里,没不让你用吧?特意藏那么深是给谁藏的?”

“……不是给谁藏的。”孟显荣支支吾吾。

“哦?不仅跟我藏心眼,还开始不说实话了。”乔海云眉毛一挑,“行,我不问了。”她把信封拍到孟显荣怀里,孟显荣吓了一跳,一哆嗦,信封差点真的掉进洗脚盆。

乔海云努努嘴,示意孟显荣把搭在一边椅子背上的擦脚毛巾递给她。孟显荣连忙把信封放到一边,恭敬地拿毛巾来给她擦脚。擦完脚,乔海云转身爬进被窝,伸了个懒腰,闭上了眼睛。等孟显荣把洗脚水倒了之后进来,她已经睡着了。

“哎,”孟显荣小心地轻轻戳她脸,“哎。”

但她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真不问了?”孟显荣叨咕一句,也爬进了被窝。

乔海云确实没打算再问,但第二天她出门之后,孟显荣打开抽屉准备拿钱去买菜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

没办法,孟显荣只好乖乖地亲自去给她赔罪。

“现在肯说实话了不?”乔海云笑眯眯地问。

孟显荣就说了实情。他教的一个学生,家里实在没钱让她读书,想把她卖给别人做媳妇,孟显荣听说了,上门帮着说话,被她爸妈给打了出来,说要么能解决孩子学费,要么就别上门来说风凉话。孟显荣就想着私下里拿钱,帮帮小姑娘。

乔海云听了,不免气他傻。“你这么给她钱,转头就被她爸妈拿去,该卖还是卖,有什么用?又不是咱家闺女,你能不能别再到处充好人?”

孟显荣不吭声,半晌才说,“你当年不也充好人……”

“行了!”乔海云打断了他,“我不是不让你当好人,咱们不能当烂好人。你掏心窝子见谁都帮,人家领你情吗?”

“……那,这笔钱算我账上,行不?”孟显荣说,“她们家说了,以后会还的,等还了,我再从账上抹去。”

乔海云哭笑不得,“你还真以为你做善事的钱还能回来?”她叹了口气,“行吧,你去做善事吧。好人都是你孟老师当的,我乔海云就是冷血无情的恶人。”

晚上孟明玮被她妈叫到屋里,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以后不要擅自去翻她爸的东西。孟明玮觉得很委屈,她明明是不小心翻出来的,还很诚实地交给她妈了,却反而被责怪,便气鼓鼓地梗着脖子不说话。乔海云看她那样,就笑了,说,“我是非常信任你爸的,因为你爸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他一辈子都不会负我。所以就算他有自己的秘密,我也从来不需要担心,我知道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咱们这个家。”

孟明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的父母身上,她看到过婚姻里近乎完美的爱与忠诚,于是才会天真地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婚姻存在。她看到过一个家庭里无比强大的凝聚力与行动力,于是才会死死地抓紧连结着这个家的最后一条纽带,至死不愿放开,似乎只要不松手,这个家就还在,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在,母亲的雷厉风行还在,往昔的温馨岁月还在,他们一家人还从不曾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