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心无力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李衣锦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她躲起来喘口气的空间,是孩子反抗了许多年终于得以逃离的牢笼。她觉得她心里应该高兴,毕竟孩子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再也不想回来了,还口口声声说着,不想成为她这样的人,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吗?恨她就恨她吧。

李诚智今天没喝酒,电视上放着万年不变的中央七套,他窝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打着呼噜。他们家的沙发几十年都没换过,把手磨秃了,靠背变形了,李诚智天长日久地坐在沙发上他专属的位置不挪窝,沙发让他活生生坐出一个回不平的坑。但孟明玮一提换沙发,他就说她虚荣,不让换,她也没钱去换。

“离婚吧。”

孟明玮把这句话说出口,在心里想,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她妈给她撑腰了,她只剩她自己了。

她拼尽全力说出的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沙发上的李诚智的耳朵里,被他的鼾声盖住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走到沙发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几个格,然后又说了一遍,“离婚吧。”

这一次李诚智似乎听见了,他翻了个身,以便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坑里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睁开眼看了孟明玮一眼,又很快闭上了。

“滚你妈的。”他熟练地说。就像每次她问他晚饭吃不吃土豆,明天买不买白菜时的回答一样。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孟明玮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是被遗忘在菜筐里的土豆和白菜,就算烂掉都不会有人发现了。

她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拖着僵硬的腿脚,缓缓地走到小房间里去。她环视了一圈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在小床上坐下来,抚抚被角,又抻抻床单,但她本来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实在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李衣锦的聊天页面,但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输入进去,又退了出来,拨通了楼下她妈家里的电话。

平时她从来不打这个电话。一来她退休之后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她妈家,二来楼上楼下这么近,有事她随时就下楼去了,那个电话基本都是孟菀青打过来告诉她过不过来吃晚饭的。

过了好久她妈才接,“菀青啊。”

“妈,我。”她说。

“怎么了?有事下来说呗,我还以为是菀青要过来吃晚饭。”

“……妈,没事。”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无数个转,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落在一连串的忙音里,无影无踪。

这边老太太听她古古怪怪就挂了电话,也犯起了嘀咕。回想起孟明玮这段时间总是不对劲的神色,心下终究不放心,就又把电话打回去。

但孟明玮已经关了机,她把小房间的门反锁上,走到窗前,探身往外看了看。

平日里她总嫌四楼已经够高了,没有电梯,一口气上四楼总能把她累得够呛。但今天看下去,感觉也不是很高。好在目之所及没有空调外箱也没有阳台支出的晾衣杆,虽然不知道高度够不够,但至少没有阻碍。窗子在楼后身,没有人出入,也没有人会看见。

求求老天爷了。她在心里想。可千万让我死了吧,我已经是个残废了,千万别再让我瘫痪成植物人,一次到位,求求老天爷了。

她小心地爬上窗台,腿脚的不灵活让她的动作显得笨拙,但她也不再在意那么多,还好家里老式的窗户是往外推的,否则连爬上来对她来说都是个难题。

在窗台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她轻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眼界清明,醍醐灌顶。傍晚的风温柔地吹过脸颊,她难得地感受到了上天的眷顾,心想,不用活着可真好啊。

老太太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仍然没人接,愣了半晌,起身就出了门,平时随身从不离手的拐杖却落在了椅子旁边。

从三楼到四楼,十三个台阶,拐个弯,又是十三个台阶。一共二十六个台阶,她就能到孟明玮家。但她忘记她已经八十岁了,不再是人人看她脸色行事的乔厂长,不再是拎一个揣一个对别人说出“我就是当家的”那个年轻的孩子妈,不再是能气势汹汹上楼为女儿撑腰惩罚女婿的蛮横丈母娘,而只是一个一旦忘了带拐杖,区区几级台阶就能难倒她的老太太。

她惦记着孟明玮,慌忙扶着楼梯扶手往楼上走。老式楼梯坑洼不平,在拐弯的地方有半截台阶年久失修,平日里孟明玮上楼下楼拖着瘸腿都要小心避开,但老太太心急火燎地上楼,并没有注意,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李衣锦下了高铁就往医院赶。挤出人满为患的电梯到了骨科的楼层,一眼看见孟菀青。

“我妈呢?姥姥呢?”她连忙喊。

孟菀青拉她过去,“没事,姥姥腿骨折了,现在刚拍完片子,看看怎么治。你妈在那边。你先跟你妈等一会儿,我有个朋友是这边胸外科的主任,我去找他问问。”

李衣锦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看到她妈自己坐在走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出神,看起来倒是没大事。

“吓死我了,”李衣锦扯着孟菀青袖子,“还好没大事。”

孟明玮在窗台上到底坐了多久,她其实不太记得,只是她在凝神想事情的时候,听到外面家门被砰砰地敲响了。

“有人在家吗?是三楼乔老太太的姑娘家吧?你妈在楼梯上摔倒了,赶紧出来!”

整栋楼都是老住户,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乔老太太和孟明玮,还好赶上晚上人多的时间,很快就有邻居发现老太太倒在楼梯上,立刻打了120,便有人上来敲孟明玮的门。

房间门锁着,她一开始还没听清外面人喊的什么,等听清了,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哆嗦着把自己笨拙的腿脚搬进屋里去。下窗台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突然觉得四楼怎么这么高,视野里一阵眩晕。

她跌跌撞撞地打开门,下楼去扶她妈。老太太虽然摔了,但还好扶手挡了一下,没滚下去,起不来但脑筋清醒,也没管周围邻居出出进进叫120,看到孟明玮就拉住她手。

“打你电话不通。打好几个都不通。”老太太急着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呢?还关机?我着急啊!我就想上楼看一眼你才能放心,这老胳膊老腿的……”

孟明玮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妈,你别管我。你别动,马上医生就来了。”

孟菀青很快赶到了,她没再和她妈多说别的什么话,就匆匆地来了医院。孟菀青忙前忙后地处理各种事情,好不容易在等拍片结果出来之前,姐妹俩一同坐在走廊里歇上片刻。

“叫以安回来吗?”孟菀青问她,“妈刚跟我说不让我叫她。”

孟明玮却在出神,没听清孟菀青的话。

“妈还跟我说让我看着你。”孟菀青又说,“姐,你怎么了?妈很久不上楼了,为什么今天那么着急要去找你?”

孟明玮这才回过神来。

孟菀青打电话把李衣锦叫回来,也不是因为老太太。毕竟以老太太的脾气,连孟以安都不想叫,全程冷静,跟大夫说自己身体状况,跟孟菀青有商有量,说她不想做手术。骨科的大夫没拍片前看了看说,只要对位情况好,尊重老人自己意见,尽量保守治疗,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手术也是大损伤,消耗元气。

把李衣锦叫回来自然是因为她妈。

孟菀青去找她的主任朋友,李衣锦走到她妈身边。她妈正在出神,意识到李衣锦来了,眼睛才转了一转。刚要说话,看到远处站着周到,脸色这才动了动,把本来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周到非要请假跟李衣锦一起回来。他刚入职新工作,李衣锦不想让他请假,但他听李衣锦说了,觉得不是小事,坚持要陪她。见了孟明玮,又不敢近前,只好远远地在电梯口站着。

“妈。”李衣锦在她妈旁边坐下来。孟明玮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衣锦想起她之前对她妈说的那番话,那是在她心里酝酿了三十年的话,但对于她妈来说,可是到如今才听见。她该想到的,虽然不后悔,但她心里暗自难过,她只知道自己要解放,却忘了她妈也会受到伤害。

“我之前,不该那么跟你说话,妈。”李衣锦说,“……虽然我确实是那么想的。但我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是我不对。”

孟明玮渐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你二姨打电话让你回来的?”

“嗯。”李衣锦说,“妈,你要是心情不好,我陪你待几天。我请了假了。”

她拉住她妈胳膊,她妈却下意识地把她往外推,“那可不行,总请假你们老板会开除你的。”

“没事儿,”李衣锦说,“那工作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妈没我可不行。”

孟明玮一愣,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接话。

“我没有我妈也不行。”李衣锦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妈,你怎么敢那么狠心呢?连句话都不说就想扔下我不管吗?……我是没什么出息,但我也想着能攒一点钱就攒一点钱,将来你老了,享不上荣华富贵,我也保证不了你儿孙满堂,但是咱也有清福,是不是?我是心里有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再也不回这个家。这个家有你,有姥姥,有一家人,我一辈子都会念着……”

孟菀青从走廊另一端匆匆过来,“医生叫咱们过去说片子的事。”

李衣锦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起身跟在她妈后面。孟菀青和孟明玮往医生办公室里去了,她走到电梯口,周到还等在那里。

“你们都没吃东西吧,”他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和阿姨们买点。”

“你陪我先去看看姥姥。”李衣锦说。

老太太又恢复了她平时不慌不忙的样子,即使连动都不能动,也是神色自若,看到李衣锦带着周到进了病房便道,“没看看你妈去?姥姥没事。”

“看了,”李衣锦一边说一边过去,“姥姥,这是我的男朋友周到。”

周到拘谨地站在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近前,“……来得匆忙,没给您带礼物。”

老太太便笑了,“衣锦最知道我,老太太要什么礼物,见到人我就开心。你过来,姥姥看看。”

周到看一眼李衣锦,李衣锦示意他过去,他就走到床边。老太太打量着他,拍拍手背,扯扯衣袖,点点头,“小伙子长得端正,说话也有礼貌。”

周到可经不起长辈夸,脸都红了,转头看李衣锦一眼,无声地求助,李衣锦只在一边站着笑。

“姥姥,你以后不要担心我妈,这件事交给我。”李衣锦说,“你就好好养伤,等你的腿好了,我带你下楼去遛弯。”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叹口气,“老喽,不比从前了。”

经此一役,她看着两个女儿忙前忙后既担心又焦虑的模样,总算是承认自己老了,女儿们后半辈子的风雨,她再想遮挡,也有心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