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修罗场

“你来干什么?”李衣锦问。

“……我能进去说吗?”廖哲倒是一如既往,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往里走,被周到拖住帽子。

“不能。”周到看了一眼李衣锦,“他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跟你同事那个死变态一个德行。”

“那至少让我用一下洗手间吧,”廖哲指着自己鼻子,“蹭我衣服上了。”

廖哲拿纸巾塞了鼻子出来,李衣锦才注意到他不穿他的高级西装了,甚至也没戴手表。“不是你风格啊,怎么,转型了?又被哪个高风亮节的姑娘迷倒了?”她饶有兴趣地问。

“你现在跟娜娜一样,学得毒舌了,这样不好,姐。”廖哲说。他正想顺势往沙发上坐,周到瞪了他一眼,“别叫姐!”

李衣锦示意周到放他坐下。“你来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廖哲就很委屈的样子,“我来叙叙旧,不行吗?娜娜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住这了,你没有旧,赶紧滚蛋。”周到说。

“啊?!”廖哲痛苦地捂住脸,“张小彦这个衣冠禽兽,夺我女神之恨不共戴天……”

“你不是说你早就翻篇了吗?”李衣锦在一边不慌不忙地坐下,“所以你才来追我的?”

“……又不矛盾。”廖哲又要把他那一套理论搬出来,李衣锦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周到还在孜孜不倦地想把廖哲赶出家门,李衣锦手机突然响了。说曹操曹操到,陶姝娜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你在家吗?”李衣锦接起电话,陶姝娜就问。

“在……”李衣锦迟疑着答应。

“那我今晚回去住?方便吗?”陶姝娜问。

“啊?那可能真不太方便,这两天我有个同事妹子在家里借住,她正在看房子,估计周末就走了。”李衣锦说,“你怎么突然要回来?没事吧?”

“……没事,就心情不好。”陶姝娜说,“那我过去说吧,我都快到了。”

这是什么加强版修罗场?李衣锦在犹豫要不要给出去跟同学一起看房子的孙小茹发个信息说一声,以免她回来的时候被一屋子人吓到。

陶姝娜一进门,一眼看到廖哲,惊得忘了自己心情不好,“你从哪冒出来的?”

廖哲笑嘻嘻站起来跟陶姝娜打招呼,鼻孔里卫生纸不小心掉了出来,陶姝娜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不重要。”李衣锦说,“怎么了?跟你的小彦哥哥闹矛盾了?”

原本跟张小彦的矛盾并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陶姝娜的实习期结束了,她没能转正。当然单位跟她说的原因自然是她还是博士在读,如果放弃学术一心要进科研单位的话,一来可惜,二来单位每年招人硕士比例非常低,如果她博士毕业之后再来申请也还有机会。

“都是托辞。”陶姝娜回来之后说,“虽然我们科室九零后确实少,但是别的科室就也有硕士毕业的啊!还不是拐着弯地说我不行。”

张小彦倒是没太在意,轻描淡写地说,“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实习期做不了什么事,难以体现价值很正常。”

“那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啊,既然不让实习生参与,那怎么可能体现价值?”

“咱们跟别的普通行业不能比,实习生要是什么都能参与,保密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不应该完全靠实习表现招聘,反正就是太不合理了。”

“你呀,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的实验吧,等你毕业了再来,不也一样。”

“不一样,理想能早一天实现为什么要等到几年后?”

“你这不是没实现吗?”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努力了半辈子的理想,你轻轻松松就得来了,当然不会珍惜。”

和张小彦共处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两个人工作上都很忙,但毕竟是共享私密空间的相处,两人都渐渐地露出了生活里本来的样子。陶姝娜人前精致美少女一枚,也有揍完沙袋之后一身汗又懒得洗澡的时候,张小彦读书时那些精确到秒的日程都是家教逼出来的,工作之后他也会拖延症晚期赶到死线前一天熬通宵。陶姝娜嘴上说着要尽模范女朋友的职责,但忙起来仍然把实验室当成家把家当成不知道什么地方,张小彦记着要定期约会,但也会因为临时被同事叫走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但这些都不重要。对陶姝娜来说,重要的是偶像的崩塌,而不是爱情的不完美。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仰视了这么多年的男神,其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他没那么喜欢做科研,不喜欢去基地一出差就一两个月,读的学校选的专业都是家里安排的,甚至他的前女友也是家里选的,本来计划是两个人毕业回国一起进现在的单位,但前女友变了卦,所以分了手。

“你觉得我得来的很轻松?我只是我家里的牺牲品好吗?”张小彦反驳,“不然我能怎么办?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你可以有的,我希望你尊重我的理想,我也会尊重你的。”陶姝娜说。

“陶姝娜,”张小彦叹了口气,语气严肃起来,“你承认吧。其实你追我,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

陶姝娜一愣。

“是因为你想成为我。”张小彦说。“你羡慕我拥有你的理想,你跟着我读书和工作的选择找到了你喜欢的专业,但除了这些,我跟其他的男生,是不是并无分别?”

陶姝娜第一次哑口无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不是爱情吧,”张小彦说,“至少你对我不是。我懂这种感觉,我和之前的那个家里安排的女朋友,也是这种感觉。还好她及时醒悟,放了手。”

“可是,我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你啊。”陶姝娜喃喃道。

“是因为你自己啊。”张小彦说。“你其实不用再把我当做什么男神,什么偶像。你早就不需要了。而一个没了男神光环偶像光环的男生,可能也不适合做你的男朋友吧。”

李衣锦开门把孙小茹迎进来,她果然吓了一跳,“……姐,你有客人啊。”她问李衣锦。

“你怎么没叫我们去地铁站接你?”李衣锦说,“还是注意一点好。”她看了一眼周到,又看了一眼廖哲,“就算没有崔保辉,也难保别的死变态跑到楼下乱溜达。”

“没事,我同学送我回来的。”孙小茹说。

陶姝娜看了看孙小茹,“你就是那个把死变态弄进拘留所的妹子?”

孙小茹点头。

“亏了,”陶姝娜说,“换作姑奶奶我,必定把他打个半身不遂。”

“那是犯法的,”李衣锦说,“你不要乱来。”

陶姝娜就翻了个白眼,“行吧,那你请客,我要吃宵夜。”

“我来我来!”廖哲连忙见缝插针献殷勤,“娜娜你要吃什么?”

“可不敢用你廖大公子的钱。”陶姝娜说,突然反应过来,“你在这到底干嘛来的?”

“挨揍来的。”周到在一边冷冷地接道。

陶姝娜看到廖哲的鼻子,问周到,“你打的?”

周到没说话。

“那你不带我?”陶姝娜顺势就要从沙发上坐起来,“就你那两下能打出什么……”李衣锦立刻过来把她按下,怼手机到她脸上,“点单。”

孙小茹看这几个人之间气场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一边尴尬。

门铃响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外卖,一拥而上去开门。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邱夏,手里牵着球球。

邱夏也吓了一大跳。

“我……衣锦,娜娜,”邱夏总算见到了认识的人,知道自己没走错门。“我有急事,能不能让球球周末在你这里住两天?”

“在我这里住?!”李衣锦疑道,“小姨呢?怎么回事?”

孟以安她们原定今天上午到火车站,晚上就能赶上回来的航班,邱夏问她的时候,她说天气不好,可能赶不上火车,只能直接驱车到机场。但直到下午,再发信息打电话都接不通。他查那边的天气和孟以安之前发的定位,发现那边一整天都是大暴雨,山区已经有不少处发生滑坡。他连着给好几个她同行的同事都打了电话,但没有一个接通,焦灼地等到晚上航班起飞的时间,他打给机场,确认了孟以安一行人并没赶上飞机,很可能根本就没到机场,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一边定了最近的航班,一边跟球球商量。

一开始想让球球去她在学校玩得好的小朋友的家里,但球球说,不喜欢那个女孩的妈妈,因为那个阿姨总问她她妈和她爸为什么离婚。

实在没办法,邱夏突然想到了李衣锦,就急火火地把球球带来了。

“真不是有意要麻烦你们,但是毕竟是以安的家人嘛,球球跟你们在一起也安全。”邱夏说,“我必须得过去,我放心不下。”

李衣锦和陶姝娜听了,也开始惊慌起来,“怎么会一直联系不上呢?下暴雨手机就没信号?”陶姝娜顺手就拿手机又打了孟以安电话,仍然没法接通。

“行了,小姨夫你快走吧,球球在我们这里你放心。”李衣锦连忙说。

邱夏刚要点头,看到其他的陌生面孔,表情现出了些许踌躇。

陶姝娜连忙解释,“这些是朋友,朋友。一会就走的。小姨夫你放心,球球我们给你看好了,你快去找小姨,找到了打个电话报平安。”

邱夏离开李衣锦家就打了车直奔机场。但天公不作美,还在机场高速上就也下起了雨。虽然不大,但下得让人心焦。他惶然望着窗外,手机屏幕上仍然拨着无法接通的电话。

在球球还没出生的那几年,孟以安出差的时候就总会忘记跟邱夏报备,他说了多少次她都记不住,经常气得他半夜赶着时差打电话到处找。有一年夏天她去坦桑尼亚支教,被开黑车的打劫,同行的另外几个老师吓得浑身都软了,现金手机相机什么贵重物品都悉数交了出去,只有她死死扣着自己的相机不给。歹徒可能是抢够了数,竟然也就那么放弃了,把他们扔在酷暑难耐的沙漠公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事后她跟邱夏讲起来,还很骄傲的样子,说相机里有她所有的重要资料,还好没丢。

邱夏立刻骂她愚蠢。“还好歹徒没枪,有枪你还有命吗?相机重要命重要?”他气得要崩溃,“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懂点事,别拿人身安全开玩笑?”

后来有了球球,邱夏逼着孟以安跟他保证,“就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球球,你也好好对待自己,别玩命,好吧?”

孟以安勉强答应。

但她哪是闲得住的人呢?任何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哪儿有事哪儿到。

邱夏坐在待起飞的飞机上,拧紧眉头望着窗外,心里七上八下。连球球这孩子现在也什么新奇玩意都要试,跟她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将来恐怕也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孟以安啊孟以安,他想,他这辈子估计都要跟这一大一小两个捣蛋鬼纠缠不清了。

飞机落地后,他第一时间又打了孟以安和她同事的电话,仍然失联。他想了想,去机场的问询处,给他们看了孟以安最后发来的定位,问他们如果遇上气候自然灾害,最近的避难地点是哪里,机场的工作人员给他指了一个镇子。

他打了车就往那边赶。好在雨渐渐停了,彻夜没睡的他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逐渐现出光亮的天,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是被电话叫醒的,看到孟以安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还好一切平安。一下车,他还没站稳,孟以安就冲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哭道,“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大哥,你到底在哪下车啊?到了。”司机师傅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大着嗓门问。

邱夏的脑袋磕到车窗,一下子惊醒,懊恼地拿起手机,没有任何来电。

他悻悻地付了车钱,下了车,徒步往镇上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抱希望地又拨了孟以安的电话。

这一次竟然打通了,他还没来得及狂喜,就听到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喂?”

宋君凡。

邱夏觉得一股火蹭地从脚烧到头顶。他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但还不忘问,“以安呢?没事吧?她已经失联一天多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孟以安就在宋君凡旁边,一行人刚离开镇子驱车前往机场,跟赶来的邱夏正好错过。孟以安在电话里听邱夏说完,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更没有一丝感动,立刻反问,“你跑来干什么?你把球球扔哪了?”

“我让她在李衣锦家待两天。”邱夏连忙说。

“胡闹吗?”孟以安说,“人家不得上班吗?多麻烦?就算李衣锦不介意,人家男朋友也不见得不介意啊。再说球球也不习惯啊!邱夏你真的太任性了,让你在家好好陪孩子过暑假就那么难吗?”

邱夏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孟以安,你别太过分!我从昨天下午打不通你电话到现在没吃饭没睡觉,生怕你出事,你倒好,不报个平安也就罢了,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想没想过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和球球怎么办?你真的……”

他气得说不下去了。

孟以安那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机场见吧,一起回去。”

宋君凡是邱夏上一个航班到的,因为前一天刚在语音开会的时候同事说了行程,他就及时赶过来了。孟以安他们的车子在山里被困到深夜,每个人的手机几乎都没电了,还是宋君凡在镇上打了119才及时安排上救援。一行人劫后余生,也是又疲倦又后怕,在机场改签了票后,就七歪八倒地在候机厅休息。

孟以安出来陪邱夏改签机票。

邱夏在柜台前的时候,她在一旁给李衣锦打了电话。

“我没事,”她说,“邱夏瞎折腾,也是临时起意把孩子送你那去了,没想麻烦你们。”

“小姨,你这么说我可真不高兴了,”李衣锦说,“我又不怕麻烦,一家人的事儿。”她顿了顿,又说,“你别怪小姨夫瞎折腾,他担心你。昨天晚上急火火跑我家来送孩子,我看他眼睛都红了,他是真的惦记你。”

“知道了。”孟以安说。

邱夏办完值机,两个人一起沉默地过了安检进了候机厅。

“你过去吧。”邱夏看了看远处宋君凡和她的同事们坐的位置。

孟以安看了一眼他的票,“怎么没要一个近的座位?”

“我又不跟你们一起。”邱夏说,“你跟你的同事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坐吧。”

他说完就要走开,孟以安叫住了他。

“哎,”她说,“回去我把球球接回我那儿吧,你带孩子也怪累的。”

“不用,你忙你的,我去接球球。”邱夏说。他没再看孟以安,一个人走到很远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弯腰用两只手撑着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孟以安远远地看着他,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的像是平时用来当睡衣的t恤,两只肩膀都塌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颓唐。

她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太重了。想开口道歉,但脚还没挪一步,宋君凡就适时地送了一杯热咖啡到她面前。

“累了吧,”他说,“去坐一会吧,离登机还有一阵。”

孟以安点了点头。

回到同事们旁边坐下,孟以安打开手机,看到李衣锦发来一张图,球球坐在她的床上,墙上投影仪播着动画片。

李衣锦把球球的照片发给了孟以安和邱夏,两个人都没回她。

“你说,小姨和小姨夫会不会和好?”陶姝娜坐在床边地板上抱着电脑,突然抬起头来问她。

球球立刻从动画片里抬起头,审慎地看着她的两个心怀叵测的表姐。

“球球,你爸你妈会不会和好?”陶姝娜便问。

李衣锦连忙试图制止,“你别问她,这样对小孩子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