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天中午自己告诉她,”孟以安笑嘻嘻说,“别人夸她做饭好吃,她就可高兴了!我下次还给你带炸鱼!”
孟菀青在一边听见了,突然心里一酸,孟以安转身蹦过来拉着她的手回家,她这才吸了口气,故作生气地说,“就知道夸大姐,不夸夸我!”
孟以安便像个小大人似地哄她,“夸你!我的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姐姐!”
晚上孟菀青进了厨房,难得扭捏了半天,跟正在刷碗的孟明玮说,“姐,今天中午的炸鱼真好吃。”
孟明玮瞪了她一眼,伸长沾着洗碗水的手去推她,“又不是第一天做,你没长嘴啊。赶紧出去,这儿乱。”
孟菀青被推出厨房,回头看了一眼孟明玮扎着围裙洗碗的身影,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晚上李衣锦又几乎是最后一个下班。她看了一圈,没见到孙小茹,在心里暗笑这小姑娘的理想也不过三分钟热度,才坚持几天晚班就没影了。
正准备下楼出门,李衣锦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孙小茹的电话。翘班也得给我个理由啊。她想。
空无一人的走廊寂静无声,电话刚接通,她就听到远处洗手间里隐约地传来手机铃声。
“孙小茹?”李衣锦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没人应她。
李衣锦往洗手间走,手机的声音还在响,却也没有人接。她心里突然升起莫名的恐惧,小心地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隔间的门也都开着,手机铃声正是从正对着她的最外侧隔间里传出来的。李衣锦松了口气走过去,隔间角落的垃圾桶后面地上躺着正在响铃的手机,亮闪闪厚重的手机壳,上面来电显示“李衣锦姐姐”,正是孙小茹的。
李衣锦按断了电话,俯身捡起孙小茹的手机。
这孩子没心没肺到上个厕所把手机丢了都不知道,还自顾自地下班回家了?李衣锦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反正她住得也近,李衣锦便决定顺路去把手机还给她,然后再去坐地铁回家。
沿路走到上次送孙小茹的门口,李衣锦张望了一下,试着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似乎连灯都没有开。
难不成还真是翘班玩去了?大晚上不回家。李衣锦腹诽道。
“请问孙小茹在吗?我是她同事。”她大声问了一句。
过了一会,听没有人回应,她便转身准备走。刚走出几步,门开了,露出一条小缝,孙小茹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姐,是你吗?”
“是啊,你什么时候跑的?手机落在洗手间都不知道?我顺路给你送过来。”李衣锦说。
“姐,就你自己?”孙小茹问。
“什么?”李衣锦没听明白,“不是我自己是谁?”
孙小茹这才把门打开,“姐,你能进来坐坐吗?我有话跟你说。”
李衣锦跟着她趟过了堆成山的鞋子,避开了浴室门口湿漉漉的地面,终于踩进了她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把旁边厨房散发出的油腻呛人的味道挡在了外面。进门就是床,孙小茹拍了拍整齐干净的床单,说,“姐,你坐。”
李衣锦回头看了看,好像除了床也确实没地方坐,不坐也确实没地方站,就不客气地坐下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我不知道怎么办。”孙小茹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李衣锦递给她的手机,在手里摆弄着,眼神不知所措地瞟向别处,欲言又止,“你答应我别告诉别人。别告诉任何一个同事。”
“怎么了?”李衣锦问。
“……崔总。”孙小茹说,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孙小茹每天都早来晚走,就为了不在家里洗漱,有天下班之后,她看同事们都走了,就拿着洗发水什么的去洗头。但她并不知道,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崔保辉回来拿东西,看到了工位上她还没关机的电脑,她扔在桌上的手机,还有她散落着洗漱用品的化妆包。
她弯着腰开着水龙头洗头发,洗好之后用干发帽裹好头发,转身去上厕所。她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闩上门,脱下裤子在马桶上坐下来。一缕湿头发没塞好,从干发帽里掉了出来,她抬起眼睛把它塞回去。眼神虚焦的一刹那,她突然看到隔间闩着的门缝里,有一只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还亮了一下。
她嗷地尖叫出声,提着裤子跳了起来。
“谁?!”她喊道。
“我啊。”外面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说道。
“……崔,崔总,你还没下班啊?”她结结巴巴地说。虽然她不知道崔保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女厕所里,就站在她的隔间门外,她刚才洗头的地方。
崔保辉平时跟她不怎么说话,她也跟着李衣锦她们尊称他一声崔总,以为他就算不是正人君子,至少也不是卑鄙小人。
“这不回来拿东西吗。”崔保辉说。
孙小茹的脑子嗡地炸开,手心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她觉得她死也不能开隔间的门,但崔保辉站在外面,她不敢顶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崔总,我住的地方洗头不方便,我有时……就在这洗头。”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嗯。”崔保辉并没有要挪动的意思。“你不是在上厕所吗?”他慢悠悠地说,“你上啊,我看着你上。”
孙小茹这才看清楚,那只眼睛不是崔保辉的眼睛,而是他的手机,透过门缝,闪着沉默而恐怖的光,盯着她。她不知道它拍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她不想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在这个隔间里待到天亮了。
楼下停车场的大爷救了她。“这谁的车停这儿还不走?过了晚上十点停车费算过夜啊!”他们停车场地方小,不仅平时倡导观众绿色出行,员工也没太多人开车上班,只有崔保辉天天风雨无阻开着他那路虎揽胜大摇大摆地往里进,同事有时调侃他工资不够油钱的,或是笑话他那车往小胡同里挤就像老母鸡趴窝,他也毫不在意。
孙小茹听不清楼下车子开走的声音是不是崔保辉,又等了好久好久,这才胆战心惊地从厕所出来。狂奔回家的途中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骂自己为什么把手机扔在桌上没带,骂自己进去洗头的时候为什么没把女洗手间的门反锁,骂自己为什么要每天等别人都走了蹭空调和厕所,骂自己为什么要租洗漱都排不上队的合租房,骂自己为什么没钱还要来当北漂。
第二天她拖到迟到才去上班,崔保辉若无其事地跟别的同事闲聊着从她身边走过去,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晚场开始的时候孙小茹就想上厕所,一直忍住了没去,想下班回家再说,但是等到散场之后她实在憋不住了,趁人还没走完,迅速地冲到了厕所里。进了外侧第一个隔间,攥紧了手机,想着快速解决赶紧下班。
但就在她准备推开隔间门出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门缝里晃动的人影和盯着她的眼睛。
她顿时惨叫一声,推开的隔间门硬生生撞到了外面正往洗手池走的一个陌生女人身上。
“你有毛病啊?”女人悻悻地瞪了她一眼走开。
她又一次落荒而逃,连手机掉在了隔间里都没有察觉。
“姐,崔总今天给我发信息了。”孙小茹怯怯地说,“他说,我要是敢把这事告诉别人,他就可以让领导开除我,还把照片发群里。”小姑娘声音带了哭腔,“我……我不敢去上厕所了,怎么办?下次你能不能陪我去上厕所?”
“……这不是陪不陪你上厕所的问题。”李衣锦说,“他这是性骚扰,他还让领导开除你?该走的是他吧。”
“那,姐,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好不好?”孙小茹手足无措地问。
话谁都会说,但是几年前李衣锦遇到类似的事情之后,慌不择路就辞职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作为姐姐,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育孙小茹?
从孙小茹的合租房出来,李衣锦一个人往地铁站走,孙小茹说的话和恐惧的神情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直到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来了,回来了,没事了!我打过来告诉你一声!”孟菀青在那边没头没脑地说。
“二姨?”李衣锦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
“啊?我忘了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了,”孟菀青一拍脑门,“你妈让我给接回来了,我这傻大姐,差点让人骗钱,还好她也没钱。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担心,家里一切都好,你快忙吧!”
“等会?我妈去哪了?谁骗她钱了?”李衣锦连忙问。但孟菀青已经急急地挂断了电话。
是孟菀青亲自开车去把孟明玮接回来的。在电话里听孟明玮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孟菀青立刻明白了原委,不仅一口应承下来,还特意让孟明玮把电话给小高听,“小高呀,”孟菀青热情洋溢,“谢谢你们这么照顾我姐,有好事当然要大家一起了,这样,我今天就过去,我也了解一下。但是是这样的,我这个大姐呀,在家里只管买菜,手头也没什么钱,好在我呢朋友多,认识的人也多,等我了解一下之后,我可以给你好好发展发展,你说好不好?”
小高自然是满口答应。孟菀青一接孟明玮回来,立刻让她拉黑删除了小高以及她在那个群里认识的所有人。
回了家,老太太发觉她俩不对劲,孟菀青心想倒也没损失什么钱,就把这事说了。
老太太都被气笑了,“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这种话也信?”
“就是,要是遇上咱妈,包他们连根毛都不剩。”孟菀青也在一边说,“幸亏你没钱,他们一看你也没什么好骗的,就放你回来了。你要是有钱,真是谁拐你就跟谁走啊。”
孟明玮委屈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抠着手,接受来自她妈和她妹的批评,看着孟菀青拿着她的手机一顿拉黑删除操作,嘴里还不甘心地说,“群里每天还要发课件呢,他们帮我在网上买的东西还没寄到家呢。”
孟菀青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我的傻姐姐啊,你能让我省点心不?谁会没事跟你示好给你买东西啊?要是知道你没有一分钱可骗,连那入会的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人家费心思讨好你干啥?你是没见识过,前面那个楼有个老太太,就是在这样的养生群里买仪器买补品,被骗了小几十万,把她儿子气得心脏病发作进医院了。”
孟明玮害怕了,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好像她真有几十万似的。
孟菀青费了好大劲才跟孟明玮解释明白他们这样的所谓培训上课都是骗钱的,像她这样没什么钱可骗的,就只能忽悠她发展下线,多骗一个是一个。
“你以后换个时间去买菜或者换个市场,别碰见那个小高。要是再有人往家里寄奇怪的东西,不是你自己买的,也别拆,直接扔。”孟菀青说。
“真的这么严重?”孟明玮说,“但是他们人看起来都挺好的啊,还给我护膝……”
孟菀青又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是我不好,我信了骗子,给你们添乱了。”孟明玮低着头,脸通红,一副承认错误的样子,“哎,你别跟李衣锦说。”
孟菀青心想她都已经说完了,收回也来不及了,就没回答。
“姐夫不会生你气吧?我陪你回家吧,你俩别吵架。”孟菀青说。
孟明玮打开家门,看到李诚智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她进来,他站起身,脸色铁青着,从鼻孔里哼了一下。还没哼完,看见孟菀青跟在孟明玮身后,又立刻虚伪地由阴转晴,假笑着说了句,“菀青也过来了啊,家里乱,就不留你了。”
孟菀青看他们俩也没什么事,就跟孟明玮打了个招呼,关门走了。
李诚智这才露出他本来的面目,盯着孟明玮,什么都没说,又冷笑了两声。孟明玮攥紧了手里的包,包里有那张原本就属于她但却像是她从李诚智手里偷出来的工资卡。报名剩的那六百块钱,她放在包里,还为了证明她真的没钱给小高看过,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怎么都找不着了。
她总不愿意相信那钱是小高趁她睡着的时候拿走了,也总不愿意相信那些热情的老姐妹们其实都像孟菀青说的那样,是被骗来或者来骗她的。
也没什么不好啊。她在心里想。不就是骗钱吗,有一帮年纪相仿不会互相嫌弃的人聊天,买东西,关心腿脚,商量买菜,研究养生,就算让她花钱,她都认了,总比回到这个愁云密布的家里,面对永无止境的争吵和斥骂,要好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