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普瑞斯特恩城堡里的星球会所是一间椭圆形的屋子,象牙柱子后面衬着黄金、高高的镜子和彩色玻璃窗。屋里有一架黄金制成的风琴和一个蒂凡尼1制造的机器人风琴手;有间图书馆,那里所有的陈设和器械都是金的,在图书馆的梯子上站着一个机器人图书馆管理员;一张路易十六风格的桌子,一个机器人秘书站在手动的备忘珠录制仪前面;一间美式酒吧和一个机器人吧台服务员。普瑞斯特恩更愿意选人类的服务员,但是机器人能保守秘密。

【1世界知名珠宝公司,这个机器人是黄金制成的,而蒂凡尼的黄金制品以精美高贵著称。】

“入座吧,佑威,”他客气地说,“这位是瑞吉斯·夏菲尔德,他是我这个案件的代理人。那位年轻人是夏菲尔德先生的助手。”

“邦尼是我随身携带的法律图书馆。”夏菲尔德咕哦着说。

普瑞斯特恩触到了一个开关。星球会所里静止的生命活了过来。风琴手开始演奏,图书管理员整理图书,秘书打字,吧台服务员摇晃饮料。这种变化非常惊人,为普瑞斯特恩建立这个控制系统的工业心理学家精密计算过这种变化的心理冲击力,它可以使来访者在心理上处于下风。

“杨上校,你提到了一个叫佛雷的男人?”普瑞斯特恩提醒。

中央情报局的彼得·杨佑威上校是知名的孟子的直系子孙1,属于内部行星武装部的中央情报局“唐组”,二百年来,内部行星武装部信任地把自己的情报工作交托给中国人,他们身后五千年的文化起着微妙的作用,产生了奇迹,杨佑威上校是可怕的“纸人帮”中的一员,也是天津皮影的专家、一位神秘学的大师,能熟练地使用玄虚奥妙的语言。不过他长得不像中国人。

【1由于西方人对中国缺乏了解,作者在小说中关于杨佑威的家世以及相关中国背景的描述在中国读者看来一定错漏百出,翻译者按原文译出,读者可自行辨别。】

杨佑威犹像了一下,充分感觉到了对方施与他的心理压力。他观察普瑞斯特恩那禁欲主义者的蛇怪似的面容,夏菲尔德生硬、挑衅的表情,还有那个名叫邦尼的殷勤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兔子般的容貌有着鲜明的东方特色。杨佑威有必要重新确立自己对局面的控制,或者至少拉成平手。

他从侧面开始行动了。“我们在十五代以内有任何亲戚关系吗?”他用标准普通话问邦尼,“我是有名的孟家的后人,就是那些野蛮人叫做‘menclus1’的。”

【1英文中“孟子”为“menclus”。】

“那么我们是世仇,”邦尼用支支吾吾的普通话回答,“因为我这一系庄严的祖先是公元前342在山东被那混球孟子免职的官员。”

“我毕恭毕敬地剃掉你恶形恶状的眉毛3。”杨佑威说。

【3这一句和邦尼回答的下一句疑有中文出典,但是经过作者的英文转述(或者他也是从其它蹩脚中式英语的转译中得来的信息)已面目全非,而难找到对应的中文典故,只能直译。】

“我无比谦恭地烧焦你参差不齐的牙齿。”邦尼大笑。

“对不起,先生们。”普瑞斯特恩表示抗议。

“我们在重申三千年的家族世仇,”杨佑威对普瑞斯特恩解释,而对方看上去对这段难以理解的谈话和大笑感到很不安。他尝试直接切入:“你和佛雷什么时候了结?”他问。

“哪个佛雷?”夏菲尔德插话。

“你们捉到的是哪个佛雷?”

“在普瑞斯特恩家族有13个人叫这个名字。”

“一个有意思的数字。你不知道我是一个神秘学的大师吗?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向你展示‘窥镜听音’术的秘密。我是指据报今早企图行刺普瑞斯特恩先生的那个佛雷。”

“普瑞斯特恩。”普瑞斯特恩更正,“我不是‘先生’。我是普瑞斯特恩家族的普瑞斯特恩。”

“他曾经三次企图刺杀普瑞斯特恩。”夏菲尔德说,“你应该更具体些。”

“今早就有三次?普瑞斯特恩一定很忙碌。”杨佑威感叹。夏菲尔德正在证明自己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对手。情报局的人于是尝试换一种方法:“我确实希望我们的普瑞斯托先生能够更具体一些。”

“你们的普瑞斯托先生!”普瑞斯特恩大叫。

“啊,是的。你不知道你的五百个普瑞斯托先生中有一个我们的人吗?那就怪了。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你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而且进一步做了一些工作来混淆视听。”

普瑞斯特恩表现得非常震惊。杨佑威交叉着他的双腿继续轻松地谈话。

“那就是情报局常规手段最基本的短处:你必须未雨绸缪地耍些手段。”

“他在撒谎,”普瑞斯特恩冲口而出,“没有任何一个我们的普瑞斯托可能对格列佛·佛雷有任何了解。”

“谢谢你。”杨佑威微笑,“那就是我想要的佛雷。你什么时候能把他交给我们?”

夏菲尔德蹙着眉头看看普瑞斯特恩然后转向杨佑威。“谁是‘我们’?”他追问。

“中央情报局。”

“你们要他干什么?”

“你做爱的时候是事先脱衣服还是事后脱衣服?”

“这真他妈的是个无礼的问题。”

“你的也一样。你什么时候能把佛雷交给我们?”

“当你说明理由的时候。”

“向谁?”

“向我。”夏菲尔德说,“这是一个和民法有关的民事事件。除非有关战争物资、战争全体人员或者即将开始的战争的战略,民法的司法权应该是普遍有效的。”

“地球诉讼法303号191条。”邦尼喃喃。

“诺玛德号运载的是战争物资。”

“诺玛德是运输铂金去火星银行的,”普瑞斯特恩突然爆出声来,“如果金钱是一种……”

“是我在引导这次讨论,”夏菲尔德打断他的话。他在杨佑威身边绕来绕去,“说出那种战争物资的名字。”

这个直截了当的挑战使杨佑威不知所措。他知道诺玛德号案件的关键是当时在船上的20磅派尔,那是全世界的派尔贮藏量,而且现在很可能无法再次生产了,因为它的发明者已经失踪。他知道夏菲尔德宁愿这个名字不要被说出来。而现在,他面临的挑战就是说出这个禁忌的名字。

他尝试着以直率还击直率。“好吧,先生们,我现在就说出它的名字。诺玛德号当时运输了20磅重的一种叫派尔的物质。”

普瑞斯特恩受惊了,夏菲尔德示意他安静。“什么派尔?”

“根据我们的报告……”

“来自普瑞斯特恩先生的普瑞斯托先生的报告?”

“哦,那是虚张声势,”杨佑威笑出声来,他片刻后就恢复了对事态的控制力,“根据情报局的资料,派尔是一个已经失踪的男人为普瑞斯特恩生产的。派尔是稀土金属合金,一种撞燃的引火物。那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事实。但是关于它,我们的报告很含糊……一位信誉很好的调查人员交出这样的报告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如果我们的推论部分属实的话,派尔是可以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

“胡说八道。没有任何战争物资能起这样大的作用。”

“没有?我引1945年的核弹爆炸为例,我引2022年的零—g反重力装置为例,我引2194年塔拉的全频带自动雷达点阵为例。物质经常可以起到关键作用,尤其是当敌人有机会先得到它的时候。”

“现在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感谢你承认派尔的重要性。”

“我没有承认任何事,我否认了每一件事。”

“中央情报局准备提供一笔交易。一人换一人。派尔的发明者换格列佛·佛雷。”

“你们得到了他?”夏菲尔德追问,“那为什么还纠缠我们要佛雷?”

“因为我们得到的是一具尸体!”杨佑威目光大盛,“外部行星司令官在拉塞尔上用六个月时间尝试从他身体里刨出信息来。我们发动了一场突袭,以行动人员总数79%的牺牲把他拖了出来,但我们只不过救回了一具尸体。我们为回收一具躯壳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不知道外部卫星的人是不是还在嘲笑呢。我们依旧不知道他们从他那里刨出了多少东西。”

普瑞斯特恩听到这里突然坐直了身子。他无情的手指缓慢而锐利地敲打着。

“妈的,”杨佑威怒吼,“你没看出这是场危机吗,夏菲尔德?我们正在走钢丝。你到底是撞了什么鬼,居然在这桩卑鄙的交易里支持普瑞斯特恩?你是自由党的领袖……塔拉的头号爱国者。你是普瑞斯特恩的主要政敌。出卖他吧,你这个傻瓜,在他把我们都卖了之前。”

“杨上校,”普瑞斯特恩以冰冷的恨意打断他的话,“这些话可不能令人赞同。”

“我们想要,而且需要派尔。”杨佑威继续说,“我们将不得不去调查那20磅的派尔,重新发现它的合成方法,学习将它做为战争能源……而这些都要在外部卫星把我们打垮之前完成,如果他们没有先完成的话。但是普瑞斯特恩拒绝合作。为什么?因为他反对一个有力量的党。他不希望自由主义者们取得任何军事上的胜利。为了政治上的原因他宁可我们输掉这场战争,因为像普瑞斯特恩这样的阔佬永远也不会输。恢复理智吧,夏菲尔德。我们被一个叛徒雇用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夏菲尔德还来不及回答,星球会所的大门上响起一声谨慎的敲击声,萨尔·达根汉姆被带了进来。达根汉姆曾经是内部行星的科学天才之一,一个有着傲人直觉能力、完整的记忆能力和相当于第六代计算机1的大脑的物理学家。但是在沙漠中发生了一场原子弹爆炸的事故,原本应该会杀死他,却没能让他毙命。但是事故使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具有高放射性的人;它使他“火热”,它把他转化成一个25世纪的“伤寒玛利2”。

【1在作者成书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第六代计算机显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东西。而今天的我们看到这一点一定忍俊不禁,倒是颇添了一些趣味。】

【2玛利·玛龙的诨名儿,193年的爱尔兰裔美国厨子,被发现是个伤寒携带者。后用来称呼因环境压迫形成的某种不祥的事物的传播中心。】

内部行星政府相信他可以自行解决这个问题,并为此一年支付他25,000琶。他每天都避免和任何人做五分钟以上的身体接触。除了自己的房间,他不能在任何别的房间里停留30分钟以上。既然内部行星政府命令他隔离生活还付了费用,达根汉姆便放弃了他的科学研究,转而创立了达根汉姆快递情报公司这个企业。当杨佑威看到这具铁青皮肤、短短的亚麻色头发、带着骷髅般微笑的死尸进入星球会馆的时候,他知道这次交手自己肯定失败了。

“我给佛雷带来了海军总部的命令,”他说,“就情报系统而言,一切谈判都结束了。从现在起战争开始了。”

杨佑威上校等到这位警官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才鞠了躬。然后,当那个人礼貌地向着门的方向移动时,杨佑威直接看着普瑞斯特恩,讽刺地笑了笑,然后在微弱的噗噗声中消失了。“普瑞斯特恩!”邦尼惊呼,“他思动了。这间屋子对于他来说不是不可见的。他……”

“显然如此。”普瑞斯特恩冷冰冰地说,“通知管家,”他命令惊讶的监控官,“星球会馆的对等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他们必须在24小时内更换。而现在,达根汉姆先生……”

“一分钟。”达根汉姆说,“有个海军总部的命令要处理。”

他既没有解释也未告退就消失了。普瑞斯特恩抬了抬他的眉毛。“另一个星球会所的秘密聚会,”他喃喃,“但至少他会圆滑地保守他知道的一切,直到秘密消失。”

达根汉姆又出现了。“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变换迷宫了,”他说,“我已经在华盛顿下了命令。他们会把佑威拖住一会儿,至少保证两小时的时间,也许三四个小时也是可能的。”

“他们怎么扣留他?”邦尼问。

达根汉姆回以一个骷髅头般的微笑。“达根汉姆快递队的ffcc标准化行动。快乐(fun),幻想(fantasy),迷惑(confusion),灾难(catastrophe)……我们需要整整四个小时。妈的!我把你的玩具娃娃弄得一塌糊涂,普瑞斯特恩……”当达根汉姆的强烈辐射穿透那些机器人的电子系统的时候,它们突然间疯狂地跳跃起来。“没事,我上路了。”

“佛雷?”普瑞斯特恩问。

“还什么都没说呢。”达根汉姆咧嘴露出他的骷髅式微笑,“他真是独一无二。我在他身上试过了所有标准药物和正常程序……什么都没说。外表上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空人……如果你忘记他脸上的刺青的话……但是他的体内却有钢铁般的勇气。有个念头抓住他不放,他不会松口。”

“是个念头抓住了他?”夏菲尔德问。

“我希望去找出来。”

“怎样做?”

“别问,不然你就是从犯了。你准备好飞船了吗,普瑞斯特恩?”

普瑞斯特恩点点头。

“我并没有保证我们可以找到诺玛德号,因为它也许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如果它还在,我们必须绕过海军立刻行动。相关法律程序准备好了吗,夏菲尔德?”

“准备好了。我希望我们不需要被迫使用它。”

“我也那样希望,但是我再一次声明,我没有保证不用。好吧。站在一边,必要时为我讲解。我要去撬开佛雷的嘴。”

“你在哪里捉到他的?”

达根汉姆摇头说:“这间房间并不安全。”他消失了。

他从辛辛那提思动到新奥尔良、蒙特雷1,最后抵达墨西哥城,出现在宏伟的塔拉联合大学医院下属的精神病科。“科”这个词对于这个分部来说远远不够,在这家大都市一般的医院里,这个科可以说是包容了一整座城。达根汉姆思动到治疗部的43楼,向那个独立的槽箱中望去,箱子里飘浮着毫无知觉的佛雷。他一眼瞥见了那位看护在一边的高贵的长胡子绅士。

【1墨西哥城市名。】

“你好,弗瑞兹。”

“你好,萨尔。”

“多妙啊。精神科的头头亲自替我照顾病人。”

“我想我们欠你的人情,萨尔。”

“你还在为塔其1沙漠的事耿耿于怀吗?我早忘了。我身上的辐射波妨碍你部门的工作了?”

【1此处的塔其沙漠应指前文提到的达根汉姆出事的实验地。】

“没有。我给每一样东西都加了防护罩。”

“准备好做这桩肮脏的工作了吗?”

“我希望我能知道你想得到什么。”

“情报。”

“而你为了得到它不得不把我的治疗部变成审讯室?”

“就是那样。”

“为什么不用普通的药物?”

“那些已经试过了,没用。他不是个普通人。”

“你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改变主意了?想退出了?我可以把你25万的报酬增加一倍。”

“不是为钱,萨尔,我们一直欠你的情。”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先使用‘梦魇剧院’。”

他们费力地把槽箱推下走廊,推进一间铺着地毯的100英尺见方的房间。这是精神病科走偏门的实验之一。“梦魇剧院”是一种早期的尝试,通过把幻想世界转化成让人逃避、无法停留的世界来唤醒精神分裂者,让他们回到现实。但是病人们感情被粉碎、被撕裂的痛苦证明这种治疗方法过于残酷,也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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