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在为此次海外旅游做准备。
尽管如此,首先要把旅游的事情告诉给学生家长,征求他们的意见,并要求得到他们的支持,因为考试优胜生去的地方不是旧大陆而是新大陆。朱利安-阿德先生必须着手逐一解决这些问题。此外,这次探险性旅游可能历时两个半月,一定要做些必要准备,带些衣物,尤其要带上雨鞋、雨帽、雨衣之类的雨具。一句话,得带一套水手行装。
其次,校长得挑选一个办事可靠的人,把管理这九名学生的工作叫给他来负责。按理说,这些学生已经长大了,也懂事了,可以自己管理自己,不需要别人监督他们,但是给他们派个领队的,仍然不失为明智之举,况且精明的凯轮-西摩夫人在她的回信也表示了相同的意思,领队看来是非派不可了。
既然有领队,征得家长同意校长的建议显然就没有什么必要了。这些学生中有几个将在安的列斯群岛探望他们有好几年不曾见面的亲戚。休伯-佩金斯的亲戚在安提瓜;路易-克洛迪荣有亲戚在瓜德罗普;尼儿斯-阿尔伯有亲戚在圣托马斯岛。在这样很不寻常的舒适条件下与多年不见的亲戚重逢,不能不说是一个千载一时的好机会。
校长已把安的列斯中学将有学生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的消息告知了上述的几个家庭。他们已经知道有许多学生将参加争取获得旅游资助金的考试。阿德先生相信,等考试结果出来以后,优胜者中有他们的亲戚,他们的夙愿才算是真正地实现了。
在此期间,阿德先生考虑给这个流动班级选个班主任,因为这些学生是初次出远门,他得选一个既能管好他们又能和他们融洽相处的人。这事真是阿德先生给难住了。在安的列斯中学的老师中找个符合条件的不就行了么?但问题是学期没有结束,不能提前把课停了。
教师队伍中必须保持完整无缺。
因此,阿德先生认为他不能陪九名学生去安的列斯群岛旅游。在学期结束前这段时间里,他不能离开学校,其中主要一个原因是,八月七日的颁奖大会,他得亲自参加。
除了他和其他教师,他手下就没有工作踏实,组织能力强,认真负责,办事大家信得过,学生们又愿意接受做他们领队的一个人吗?
人倒是有,但现在还不知道他本人愿不愿意出这趟远门,能不能漂洋过海去冒险……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机灵号约定起航日的前五天,阿德先生有要事给帕膝森先生相告,就把帕膝森先生请到办公室。
帕膝森先生在安的列斯中学管总务。阿德先生派人去请他时,他正按照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忙着结前一天的账。
帕膝森先生抬起头,把眼镜推向前额,对站在门口的勤杂工说:
“我马上就去见校长先生。”
打勤杂工打发走以后,帕膝森先生拉下眼镜,拿起羽毛笔,把刚才在账本支出栏没有写全的九字工工整整地写全,作好小计,拿起他那把乌木戒尺,顺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羽毛笔在墨水瓶上轻轻抖了抖,插进经过喷丸处理的笔洗里清洗了几次,洗干净了,又小心翼翼地擦干,竖放在戒尺的旁边。接下来他躁起墨水吸干器,吸干账页上过多的墨水,把账页上放了一张吸墨纸,确信九字尾巴不会渗漏了,这才慢慢合好账本,放进办公桌专门放账本的隔档里。再把刀片、铅笔、橡皮放回文具盒,吹干净吸墨器上的尘土。一切收拾停当了,他慢慢站起来,推开皮面安乐椅,离开座位,顺手又把皮面安乐椅送回原位。脱去培夫绸套袖,挂在壁炉旁的衣帽钩上,拿起衣刷,刷刷上衣、背心和裤子,取下衣帽钩上的帽子,用胳膊抹顺抹亮皮毛,扣在头上,戴上黑皮手套,仿佛要去拜见大学的校长。穿戴整齐后,照了照镜子,觉得衣冠楚楚了,又发现一根虬髯超出了规定的长度,拿起剪刀修剪平整,最后摸摸手绢和钱夹都在衣袋里了。转身走到门前,拉开门,跨过门槛,掏出钥匙包,从十七把叮当作响的钥匙中找出一把,锁好门,顺着通往躁场的楼梯下来,稳步斜穿躁场,往阿德先生办公室所在的正楼走去。到了门口,他先站住,然后伸手按下电铃,听到里面铃声响了,站着等人来开门。
乘此间隙,帕膝森先生一面用食指尖抠脑门,一面心里在琢磨:
“校长会有什么事要找我谈呢?”
上午这个时候进见校长,在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的帕滕森先生看来,似乎的确不太正常。
这到也是,帕滕森先生的手表才九点四十六分。手表上的时间是可信的,因为帕滕森的手表走时很准确,每天的误差不到一秒,准确度可与主人相媲美。在十一点四十二分前,帕滕森先生从来没有去过阿德先生的办公室,他每天向阿德先生汇报安的列斯中学财务情况,但他都在十一点四十二分和四十三分之间到,不曾有过提前或错后的先例。
帕滕森先生可能开始在猜想了。他猜想大概出了什么大事,前一天的账他还没有结完,校长就打发勤杂工叫他过去。他拖了拖,还是把账结完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扰肯定不会造成什么差错。
门开了,但不是有人出来开的,而是用和传达室相连的绳子来开的。
帕滕森先生几步走进走廊——他习惯上是走五步——在第二个贴着“校长办公室”字样的门心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请进!”里面立即有了回应。
帕滕森先生摘下帽于,抖抖高帮皮鞋上的尘土,重新戴好手套,进了校长办公室。里面的窗户朝着躁场,窗帘半落。阿德先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许多文件,桌上有好几个电钮。阿德先生抬起头,亲切地和帕滕森先生打招呼。
“是您叫我来的吗?”帕滕森先生问校长。
“是的,总务先生。”阿德先生说,“我想和您谈件纯粹与您个人有关的事情。”
然后指指他办公桌旁的椅子说:
“您请坐。”
帕滕森先生轻轻撩起礼服的长后襟坐下,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另只手持帽于胸前。
阿德先生说话了。
“总务先生,您知道咱们学校参加争取旅游资助金考试的结果……”
“我知道了,校长先生。”帕滕森先生说,“咱们殖民地的同胞慷慨解囊资助旅游,这完全是瞧得起咱们安的列斯中学。”
帕滕森先生说话从容不迫,口字清晰。从他口中吐出的字词,他都不无造作地念得抑扬顿挫,铿然有声。
“您也知道,”阿德先生又说,“这笔旅游资助金的使用情况……”
“我知道,校长先生。”帕滕森先生边说边点头,帽子一晃一晃,仿佛向大洋彼岸的什么人打招呼。“凯轮-西摩夫人是位关心下一代的女性。我觉得她管好祖上留传的家产,或者她辛勤劳动积累的财富,这已经够不容易了,可她还有心资助渴望外出远游的青年学生……”
“我有同感,总务先生。此次赴安的列斯群岛旅游的条件,想必您同样也知道了?”
“有所耳闻,校长先生。有船接我们的小游客。我希望他们不要祈求海神将她那把著名的三叉戟扔进大西洋汹涌澎湃的波涛里!”
“我也希望这样,帕滕森先生。往返横渡大西洋都是海上风平浪静的季节。”
“其实,”帕滕森先生说,“七八两月是任性的大海最喜欢的休息月……”
“因此,”阿德先生接上说,“此次远游对我们的考试优胜生和他们的领队来说,确实是很舒适的……”
帕滕森先生说,“领队将肩负着这么两项重任:代表安的列斯中学问候凯轮-西摩夫人;代表安的列斯中学全体寄宿生深切地感谢凯轮-西摩夫人。”
“但是,”校长说,“可惜这个人不是我。期末考试前一天,要举行考试典礼,我得去主持……”
“您当然脱不了身了,校长先生。”帕滕森先生说,“那您就指定个人替代您,想必他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怨言不会有。可我左选右选选不定,因为,我需要一个特别可信,完全能靠得住,学生家长一致同意的人……说实话,这个人,我已经在本校教工中物色到了……”
“我向您表示祝贺,校长先生。我猜想这个人不是理科老师就是文科老师……”
“不是。假期没有到,不能停课。这个人就是您,总务先生。我选您陪他们去安的列斯群岛,因为我觉得您的财务工作暂停一段时间,对学校的全盘工作影响不太大……”
“我……校长先生?……”帕滕森先生的声音都有点儿变了。
“是的,帕滕森先生。我敢肯定,学生旅游期间的账也要像学校的账一样,按时记,按时结。”
帕滕森先生掏出手绢,擦了擦被泪水微微模糊了眼镜片。
“还有一点,”阿德先生说,“凯轮-西摩夫人很慷慨。她给挑此重担的领队也将发给七百英镑的津贴……帕滕森先生,请您做些准备,五天后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