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与幸福

“但你的确住在这儿,我亲爱的。”加德纳太太突然冲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相框递给赖默夫人。那里头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留胡子的男人,一个丰满的女人(加德纳太太),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还有一个穿着印花裙子、系着围裙的人,是她自己!

赖默夫人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照片。加德纳太太把汤放在她身边,悄悄离开了房间。

赖默夫人机械地喝着那碗汤。汤很不错,热辣辣的。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是谁疯了?加德纳太太还是她?她们当中肯定有一个疯了!可是还有那个医生。

“我是阿米莉亚-赖默。”她坚决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是阿米莉亚-赖默,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她喝完了汤,把碗放回到盘子上。一张折叠着的报纸映入了她的眼帘。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日子,十月十九日。她是哪天去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的?十五号或者十六号。那么她一定病了有三天了。

“那个卑鄙无耻的博士!”赖默夫人怒气冲冲地说。

话说回来,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听说过有些人好些年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她担心自己也得了这样的病。

她翻开报纸,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各个栏目。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两张照片。

阿米莉亚-赖默夫人,纽扣大王艾布纳-赖默的遗孀,昨天被送进一家私人诊所进行精神方面的治疗。在过去两天里,她坚持声称自己并不是阿米莉亚-赖默,而是一位名叫汉纳-穆尔豪斯的女佣人。

“汉纳-穆尔豪斯。原来是这样。”赖默夫人说,“她成了我,而我成了她。我想是掉包吧。好,我们马上就能把事情弄清楚。如果那个狡猾的骗子帕克-派恩还要再耍什么把戏——”

但是就在这时她在报上又突然看到了康斯坦丁这个名字。这回是个大字标题:庚斯坦丁博士宣称在赴日前夕的最后一次讲座上,克劳迪斯-康斯坦丁博士提出了一些惊人的理论。他宣称通过将灵魂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可以证明灵魂的存在。据称在他在东方所做的实验中,他已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对换试验。身体被催眠的甲的灵魂转入被催眠的乙身体,而乙的灵魂转入甲的身体。从催眠状态中苏醒后,甲声称自己是乙,而乙认为自己是甲。为了让实验成功,必须找到身体样貌非常相似的两个人,因为容貌上的相似可以避免多余的困惑。实验不仅在孪生胞胎中间取得成功,而且在两名容貌相似的陌生人之间也取得理想的实验效果。尽管他们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

赖默夫人把报纸扔到一边:“骗子!无耻的骗子!”

她现在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大胆无耻的阴谋,为的是夺取她的钱财。这个汉纳-穆尔豪斯是派恩先生的工具,也许她是无辜的。他和那个叫康斯坦丁的家伙一起导演了这出戏。但是她会揭露他——她会戳穿他的把戏。她会让他受到法律的惩罚——她会告诉所有的人。在愤怒的狂潮中赖默夫人突然想到一点。她想起了第一幅照片。汉纳-穆尔豪斯并非是一个听话的工具。她反抗过,她坚持她自己的身份。然而换来的是什么?

“被关进了疯人院,可怜的孩子。”赖默夫人说。

她的背上冒出一股凉意。

疯人院。他们把你抓进去,永远也不会放你出来。你越是说自己是清醒的,他们越是不会相信你。你被关了进去,你就得在那儿呆着。不,赖默夫人可不想冒这个险。

门开了,加德纳太太走了进来。

“啊,你已经把汤喝了,我亲爱的。很好。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是什么时候病的?”赖默夫人问道。

“让我想想,是三天前,星期三那天,那是十五号。大概四点钟时你突然不对了。”

“啊!”这一声中包含了许多含义。就是在大约四点钟时她见到了康斯坦丁博士。

“你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加德纳太太说,“‘噢,’你说,‘噢!’就像这样。然后你迷迷糊糊地说:‘我要睡了。’然后你就真的睡着了。我们把你放到床上,请来了医生。然后你就一直在这儿。”

“我想,”赖默夫人大着胆子提出来,“你设法确定我究竟是谁。除了通过我的长相,我是说。”

“嗯,这么说可真奇怪,”加德纳太太说道,“我倒想知道,除了长相,还有什么更好的依据呢?不过,还有你的胎记,如果这更能让你满意的话。”

“胎记?”赖默夫人眼前一亮。她自己身上并没有这样的记号。

“右胳膊底下有一个粉色胎记,”加德纳太太说,“你自己看看吧,我亲爱的。”

“这可以证明一切。”赖默夫人自言自语道。她知道自己的右胳膊上并没有什么粉色胎记。她卷起睡衣的袖子。那儿的确有一个粉色胎记。

赖默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四天后赖默夫人终于下床了。她想出了许多个行动方案,但又一一把它们都否决了。

她可以把报上的照片给加德纳太太看并解释这一切。他们会相信她吗?赖默夫人可以肯定他们不会的。

她可以去警察局。他们会相信她吗?她想也不会。

她可以去找帕克-派恩先生。这个主意毋庸置疑最合她的心意。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那个狡猾的无赖她是怎么看他的。但是一个致命的障碍阻碍了她实施这个方案。她目前是在康沃尔(她从他们口中得知),而她没有足够的钱去伦敦。一个破钱包里的两个先令四个便士好像就是她现在所有的钱了。

这么一来,四天后,赖默夫人作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就目前来说她将接受事实!她被当成是汉纳-穆尔豪斯。好吧,她就当一回汉纳-穆尔豪斯。目前她将接受这个角色,以后,等她攒够了钱,她会去伦敦找那个骗子当面对质。

这么决定之后,赖默夫人满怀乐观地接受了她要扮演的角色。她甚至自嘲这一切真有些可笑。历史真的重演了。这里的生活让她回忆起自己的年轻时代。那看起来是多么遥远的事啊!

在多年的舒适生活之后,这里的工作显得有些艰苦,但一个星期过后她发现自己逐渐又开始习惯了农场的生活。

加德纳太太是一个温和亲切的妇人。她的丈夫,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男人也十分和蔼可亲。照片上那个瘦弱的男人已经走了,农场请了另一个雇工来接替他的工作。那是一个好脾气的魁梧男人,四十五岁,笨嘴拙舌的,蓝眼睛里总闪着一丝腼腆的笑意。

时间过得真快。终于有一天赖默夫人攒到了足够的钱,可以买去伦敦的火车票。但她没有去,她决定过些日子再说。有的是时间,她想。疯人院那回事还是让她有些胆战心惊。那个无赖,帕克-派恩,他可不笨。他会找个医生来说她疯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关起来。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赖默夫人告诉自己,“来点儿变化对人有好处。”

她每天很早就起床,干得很卖力。那年冬天,那个新来的雇工乔-韦尔什生病了,加德纳太太和她都细心照料他。

那个可怜的大个子男人非常依赖她们。

春天来了,下羊崽的季节。篱笆内开满了野花,空气中飘荡着似有似无的清香。乔-韦尔什常帮汉纳干活,而汉纳帮乔缝缝补补什么的。

他们有时在星期天一起出去散步。乔是一个鳏夫,他的妻子四年前去世了。自从她去世后,他坦率地承认,他开始酗酒。

这些日子来他不再常常去酒吧了,还给自己买了些新衣服。加德纳先生和太太看在眼里,会心地笑了。

汉纳常常拿乔开玩笑,她笑话他笨手笨脚的。乔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但是很高兴。

春天过了之后是夏天——那年的夏天有个好收成。每一个人都拼命干活。

收获季节结束了。树上的叶子都变成了红色或是金色。

那是在十月八号那天,汉纳正在切一个卷心莱。她抬起头,突然看见帕克-派恩先生靠在篱笆上。

“你!”汉纳或者说赖默夫人叫道,“你……”

花了不少时间才听她把要说的话统统倒了出来,当她说完时都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帕克-派恩先生温和地笑着。“我很同意您的意见。”他说。

“你撒谎,你这个骗子!”赖默夫人重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你和那个康斯坦丁,还有什么催眠术,还把那个可怜的汉纳-穆尔豪斯和疯子关在一起。”

“不,”帕克-派恩先生说,“在这一点上您误会了。汉纳-穆尔豪斯并没有被关进疯人院,因为事实上根本没有汉纳-穆尔豪斯这样一个人。”

“真的?”赖默夫人问,“那我亲眼见到的那幅有她的照片又怎么解释?”

“假造的。”派恩先生说,“这很好办。”

“那么报上那则关于她的消息呢?”

“整张报纸都是假造的,为的就是使那两则消息看上去像真的一样,这样才有说服力。它们也确实起作用了。”

“还有那个无赖,康斯坦丁博土!”

“一个化名,他是我的一个有表演天才的朋友。”

赖默夫人冷笑了一声:“哼!那我也并没有被催眠了,是吧?”

“事实上您的确没有。在您喝的咖啡里有一剂麻醉药。在那之后,又用了些别的药物,然后您被用车送到这里,让您慢慢苏醒。”

“那么加德纳太太一直是你们的人了?”赖默夫人问道。

帕克-派恩先生点了点头。

“我想是被你贿赂了!要么就是被你的一大堆谎言骗了。”

“加德纳太太信任我,”派恩先生说,“我曾经使她惟一的儿子免受劳役之苦。”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不知为什么让赖默夫人觉得无言以对。“那胎记又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派恩先生笑了:“它已经在褪色了。再过六个月它就会完全消失。”

“那这一切把戏到底是为了什么?把我当成傻瓜,让我呆在这儿当佣人,要知道我在银行里有那么多钱。不过我想这没什么好问的。你一定是一直大大方方地在花我的钱了,我的好伙伴。这就是这一切的用意所在。”

“有一点是对的,”帕克-派恩先生说,“那就是当您在药力控制下时,我的确从您手中得到了委托代理权。在您不在期间,我管理了您的经济事务。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亲爱的女士,除了当初您付给我的一千英镑之外,我没有私自动用过您一分钱。事实上,通过明智的投资,您的财产还有所增加。”

“那为什么?”赖默夫人刚想问个清楚,帕克-派恩先生就接了上来。

“我要问您一个问题,赖默夫人。”帕克-派恩先生说,“您是一位诚实的夫人,您会诚实地回答我,我知道。我想问您您现在是否快乐。”

“快乐!你可真问得出口!偷了一个女人的钱还问她是否快乐。我喜欢你的厚颜无耻!”

“您还是在生气,”他说,“这很自然。但请先把我的种种不当之处都搁在一边。赖默夫人,一年前的今天您到我的办公室时,您非常不快乐。现在您还是会告诉我您不快乐吗?如果这样的话,我道歉,并且任您处置。还有,我会把您付给我的一千英镑悉数归还。说吧,赖默夫人,您现在依然不快乐吗?”

赖默夫人看着帕克-派恩先生,但是当她终于开口时她垂下了眼帘。

“不,”她说,“我不再感到不快乐。”她的语气中开始流露出一丝惊异,“你说对了,我承认。自从艾布纳去世后,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我,我打算和一个在这儿工作的男人结婚,乔-韦尔什。下星期天我们就会发布结婚预告!那,是说我们原打算下星期天发布。”

“但是现在,当然了,一切都不同了。”

赖默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她往前冲了一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同了?你以为如果我拥有一大堆钱就会使我成为一个贵妇?我可不想当一个贵妇,谢天谢地!她们都是一帮无助的毫无用处的家伙。乔很适合我,我也很适合他。我们彼此相配,而且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快乐的。至于你,爱管闲事的帕克先生,你站远点儿,别在跟你不相干的事情里掺和!”

帕克-派恩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代理权,”他说,“我该把它撕碎吗?我想您现在要自己管理您的财产了。”

赖默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她把纸推了回去。

“拿走吧。我对你说了些不大客气的话,有些是你应得的。你是个爱撒谎的家伙,但我还是信任你。我只要七百镑存在这儿的银行里——我们能用那笔钱买下一个已经看中了的农场。其余的,好吧,都捐给医院好了。”

“您不会是说把您的财产都送给医院吧?”

“这正是我的意思。乔是个可爱的好人,但并不坚强。给他很多钱你只会毁了他。我已经让他戒酒了,并且我将使他保持下去。感谢上帝,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会让钱挡在我和快乐之间。”

“您是位了不起的女人。”派恩先生一字一句地说,“一千个女人中只有一个会像您这样做。”

“那么一千个女人中只有一个女人是明智的。”赖默夫人说。

“我脱帽向您致敬。”帕克-派恩先生带着一丝不寻常的语调说。他严肃地抬了抬帽子,然后离开了。

“永远不要告诉乔,记住!”赖默夫人在他身后喊道。

她站在夕阳下,手里拿着那个卷心菜,扬着头,挺着肩。落日的余辉勾勒出她的身影,一个朴实快乐的农家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