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凤凰涅槃

冬至日 穆成 第1页,共2页

几小时的忙碌结束后,胡云疲惫不堪。

老了。

胡云心中暗叹。

记得年轻时,自己一天能做两台手术。现在,一周能做两台就不错了。

胡云两手撑在境前的桌上,强睁着不断打架的眼皮。她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镜子那头,小王正将手术床从水平状态升起。几秒后,凤凰随床站起。

她也很累吧。毕竟刚刚生下一个孩子。

凤凰没有表现出一丝倦意。眼皮至始至终未曾阖过一下。这双湛红的瞳孔犹如一弯结冰的水池,冰冷默然。几天以来,她的眼球未曾挪动一厘。

她在看什么呢?

胡云想不通。

从凤凰的角度看过去,单相玻璃只能显出她自己紫灰的脸。

她是在端详自己吗?

胡云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双目。她懒得再想,也懒得测试。

军方就要来了。我们即将离开这该死的地下室。

“胡教授,吃饭了。”一名军人对她轻声说道。她戴上眼镜回身点头。

小于,小林,两位军人和自己顺着地上的塑料膜前往卫生间。

几个人仔仔细细洗完手后回到了屋内。

大伙俨然成为一家人。也因为大伙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才能在这狭小的审讯室度过整整十天。

回到观察室后方,大家环坐在地上。小林将罐头和压缩饼干递给了胡云。

“这是最后的晚餐。”小林笑道。

胡云勉强回以笑容。

七天的储备能坚持到今天实属不易。剩下的几罐牛奶还要留给那孩子。这饼干和罐头确实是最后的一餐。

不仅仅对于我们。还有凤凰。

黄伯的躯体,已经全部被她吃尽。

在胡云的再三要求下,黄伯的头颅得以完整保留。所谓完整,当然不包括顺着弹孔流出的脑浆和头骨内的组织。等离开这里安顿好以后,胡云会为黄伯举办盛大的葬礼。到时,她会请来最好的入殓师,让黄伯残缺的头颅变得栩栩如生。

胡云咬下一口压缩饼干,吞了下去。

“小王,你也出来吧。”另一名军人冲着审讯室内嚷道。

“好嘞,等我把孩子衣服穿上。”小王轻快的回道。

孩子降生后,小王就没歇过一秒。她似乎非常享受照顾婴儿的过程。胡云却恰恰相反,她连看都不想多看孩子一眼。

这是几次因为疲劳而流产后产生的抵触心理。

她不敢接触婴儿。因为她这辈子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眼前的孩子,更不会陪伴自己多久。

我把一生奉献给了国家,包括那从未出世的孩子们。

胡云想起了丈夫。他从未因此怪罪过胡云。

他现在在哪?在家?在单位?应该在单位吧。因为他和我一样,会将生命奉献给国家。

对不起,亲爱的。最终也没有能留给你一个孩子。

可小王呢?她拥有健康的身体,可却爱上了一个女人。她会为此遗憾吗?

胡云望向审讯室。小王在屋子左侧的保温箱里为孩子擦拭身体。

审讯室右侧的门前,小王剪下了几块塑料,自制了简易的保温箱。

那几块塑料本是封死审讯室门的部位。之前,塑料走廊顺着墙角通过观察室,又穿过门连入走廊边的卫生间。若不是两名军人的那通扫射,这通道也不会坍塌到地上,成为一滩透明的地毯。

原本审讯室通过走廊直达卫生间,可现在所有人都和凤凰处于同一空气中。胡云再三庆幸空气传播的终止,否则这健康的孩子根本不会诞生。

看着小王的动作,胡云对围坐在自己身边的众人说道:“我们出去后可能要再次被隔离。明天开门前记得提醒我们把防毒面罩戴上。那样救援我们的部队也会放心许多。”

军人回道:“您放心吧。这秘密地下室每间屋子里都配备了防毒面具。”

胡云点点头:“许长生和梁刚俩人你记得提醒他们。戴上面罩。”

“放心。”军人拍了拍衣兜里的磁卡:“我会开门为他们领路。胡教授,这两个孩子很重要吗?国家指定留下他俩?”

“一个加州理工学院,一个斯坦福……既然院长要求留下,肯定重要。只不过……到了今天这步,他们俩还能不能发挥作用就不知道了。”

小于将饼干全部塞入口中。他说:“他们那儿可能还有多余的吃的。”

军人摇头道:“这避难区储物并不丰富。估计那两个人的食物也差不多了。”

“说不定都跑掉了。”小林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

“不会。他们的屋是给犯人准备的。里面打不开。”

“咦?”胡云惊讶的挨个看着众人:“怎么,就我有罐头?”

军人回道:“最后一罐了,自然留给您、”

胡云吃下最后一截饼干,将罐头推至中间:“我够了。你们谁不够吃了吧。”

小于劝道:“您吃了吧。我们都是男人,哪好意思。”

胡云站起身子:“那就留给小王。”

说着,胡云来到镜子前,敲了敲玻璃。屋子左侧工作台边,小王正将一管血液注入试管。

“先吃饭吧。”

小王将试管口塞上盖子插入试管架。

“好嘞!”她冲着胡云笑了笑,转身细心的抄起睡着的婴儿,哼起了小调。

胡云无奈的笑了。小王就像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对其溺爱至极。

比亲生的还像亲生的。

哦,不,丧尸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母亲了。

胡云怜悯的瞟了眼凤凰,转身走向大门。

突然,她的脚不自觉的定住。

她看到了余晖。

视网膜残留的余晖就像两只亮着红灯的蜜蜂,从一个点猛然划向另一个相近的点。

急促,短暂,迅猛。

是错觉吗?

胡云眯缝着眼,追寻那转瞬即逝的红色线条。

不,不是错觉。

这是视觉暂留。

光信号转入大脑神经,视觉形象不会立即消失。这是余晖效应,不是什么错觉。一定有什么东西刚刚从眼前晃动。

它,是红色的。

几秒后,胡云才意识到红色余晖的来源。

她整个头皮仿佛被针搅开,冷汗从扩充的毛孔中涔涔涌出。

惟一的红点只有凤凰的瞳孔。

胡云艰难的挪动麻木的双脚,她战战兢兢的转回身体望向凤凰。

凤凰血色的瞳孔直瞪瞪的盯着自己。那目光依旧稳定的直视前方。她的眼球仿佛和她的头颅一般,被牢牢锁死。

但胡云相信视网膜上残留的余晖。

这双赤红的眼睛,曾经扫动。

没错,就是这对红光。

它们曾经快速的横移,在视网膜上形成平行短促的横线。

胡云慢慢靠近玻璃,她细细端详起这灵魂消散的女人。

女人的面部干涸,枯槁。食物中断十二个小时她便迅速的消瘦起来。脸上的水分仿佛随着孩子的降临被一同排出体外。下陷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眶令她更显阴冷,骇人。

她更像死人了。

活死人。

“凤凰?你在看着我吗?“胡云喃喃自语着。

凤凰紫红的嘴唇纹丝不动。除了太阳穴那根猛烈蠕动的血管,它脸上的每寸皮肤如同烘干的蜡像。

胡云将脸贴在单向镜上。她期待那残留的影像再次出现。

“你在看我?对吗?”

胡云深黑的瞳孔对峙着凤凰血红的眼球。

它眼白上的血丝如同赤线虫,密密麻麻纠缠交错的围绕着瞳仁。

瞳仁是深红色,像污浊的蜡烛。那是血和墨交织的色彩。若眼前的生物不是人类而是动物,

胡云一定会感慨这瞳仁的独特与深邃。

空洞无神的瞳孔死气沉沉,仿佛死去很久很久。

是错觉?

胡云质问着自己。

不……不会……余晖是从凤凰右眼角开始,扫回中部。

它正斜着眼瞄向它的右侧。

它看什么呢?

胡云顺着凤凰眼睛的平行线望向自己的左边。

小王正细心的将婴儿用白色的毛巾裹紧。

原来如此。

胡云感觉自己背脊的竖毛肌猛烈的收缩。她将手指探入眼镜内,死死揉搓了一下眼球。

它在偷偷看自己的孩子。

“小王,打孩子屁股。”胡云双手罩在眼边,脸贴上了玻璃。

“什么?”小王惊讶的抬起头:“它已经自主呼吸了。”

“打!”胡云死死盯住凤凰的瞳仁,轻声回道。

小王在单向境的这一侧,并不知道胡云正在干什么。犹豫片刻后,她将已经裹好的毛巾拆开一角,露出了婴儿的臀部。

“那……那我打啦……”小王下意识的瞅了眼身旁的凤凰。

胡云的余光看在眼里。

看凤凰干什么?小王,之前的种种迹象表明它不知道孩子是它的骨肉。

凤凰,如果你真的知道这是你的孩子,你一定会看,对吗?

啪!小王轻轻的拍了下去。

“用力。让他哭。”胡云命令道。

小王将手高高举起,狠狠的扇了下去。就像一小时前帮孩子打开气管时一样。

哇的一声,孩子哭了出来。这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自从喂了半袋成人奶以后,他一直没有哭过。

巨大的哭声吸引了从卫生间洗手归来的同伴们。他们走入屋内,满脸狐疑,不知为什么又要逼孩子哭一次。

“不要停。”胡云不敢眨眼。

啪!啪!啪!

……足足打了半分钟……直到孩子喘不过气。

“胡……胡教授……”小王气喘吁吁的住了手。

凤凰依旧凝视着胡云的双眼,没有丝毫颤动。

“行了。”胡云用力闭上眼。

是错觉。错觉。

丧尸脑中的微生物早就失去了功能。它怎么知道这个孩子是它的呢?

“裹好后,出来吃饭吧。”胡云叹了口气,遗憾的望着凤凰。

小王嗯了一声。把孩子裹紧后她抱着他从凤凰和胡云之间穿过,来到审讯室右侧门前走出。

当小王和孩子消失在凤凰的视野中时,胡云觉凤凰额角上血管跳动的力度更大了。

“小王,它新陈代谢恢复了吗?”胡云和小王走向屋后。

“嗯。正逐步恢复起初的状态。再不进食她会受不了的。”

“但情绪还是很稳定啊。”胡云笑道:“自从当了母亲后,脾气好了很多呢。”

小林笨拙的接过孩子后,胡云拉着小王前往卫生间。

洗手池前,小王忍不住问道:“胡教授,刚才为什么要打孩子?”

“心疼了?”胡云微笑着问。

“不是……只是……那个孩子测试结果都符合正常人的标准。”

“嗯。他体内可能有抵抗病毒的物质。当然也许只是个普通人,还没被传染。”

“所以,拿他做试验还是有点……”

“我想看看凤凰能不能意识到这是她的血肉。”

“不会吧,它们不是六亲不认吗?谁都能吃。”

“对……是我的错。丧尸吃人。哪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小王,你还真有母亲的样子。”

小王害羞的低下头。

“出去后你会找她?”胡云关切的问道。

“应该不可能了。只求她还活着。胡教授,黄山那里地形复杂,也许她逃到山上能躲过灾难呢。”

“对!大伙应该都会往山上跑,只有人数够,他们可以在山上活的很好。放心吧。”

“嗯。”小王用手肘关闭水龙头转身问道:“胡教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说人类数量过多,于是丁克一族,同性恋等人群大幅度增加。这是真的吗?我喜欢女人不是我的原因而是脑袋中的微生物作怪吗?”

胡云回道:“我只是想表达一个观点。世界的生命都是由微生物构成,一旦这个世界不平衡,微生物们会自己想办法让它走向平衡。另外……”

胡云卡壳了。

如果大脑被微生物掌控,那么‘我’是谁呢?

我是大脑?我是微生物的集群?我是谁呢?

“小王,自然只会宏观看待这个世界,所以你无须理会。你只用活好你自己。自然的平衡交给整个自然。“胡云中断了对话。她举着湿漉的手走回房间。

大伙,将衣服平摊到地上,准备休息。胡云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今晚在走廊里过夜。因为她不希望这个婴儿离凤凰太近。

“小于,你前半夜值班,小林你后半夜。小王你照顾孩子。两位战士,你们好好休息,还不知道明天外面遇到什么呢。”

“网络还没恢复吗?”小林问道。

“估计恢复不了了。电压一直不稳定呢。明天有人接我们,自然会帮我们恢复通信通知我们的!“小于席地而坐,开始了前半夜的执勤。

其余人来到审讯室外的走廊上。大伙各自找了一个角落,倒在地上。每个人今晚都会睡的不错,因为上级交代的任务已近尾声。

9月5日。凌晨两点半。胡云靠在走廊的角落里沉睡过去。很快,她进入了梦境。

她漂浮宇宙之中,和凤凰一样赤身裸体。温暖的空气紧紧裹住她的身体,令她感到无比舒适和平静。

她漫无目的漂浮着,欣赏着遥远的银河。无数的星辰在远方闪烁,她忍不住游向它们。

很快,她融入了星河。数以亿计的光斑将她裹入其中。她游向最近的一颗恒星。这颗星辰发出太阳般的光芒,夺目耀眼。当她越来越近时,她发现这星球并非恒星。

终于,她看清了它。

这是星球大小的细胞。

它外层柔软透明的膜像波浪般悠悠摆动,细胞核在其中发出神圣的亮光。

突然,无数的星辰快速的向她靠拢。它们在胡云周围连成一片。更多的星辰加入了进来。它们组成的星墙围绕着胡云,把她困入宇宙的中心。

这是微生物?胡云问着自己。

她轻轻拔弄手腕,让自己游的离那颗细胞更近。突然,她听到了撕裂声。

像大气层一样的细胞膜突然裂开。细胞核一分为二,艰难的从裂口钻出。

撕裂声四下响起。宇宙都被这声波震动。环形墙体的所有星辰都开始了同样的工作。

兹拉~兹拉~

它们接二连三的撕裂,破碎。那些钻出的细胞核填补了空缺的区域,慢慢成长为新的星球。

星墙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宇宙在胡云的眼前慢慢被遮掩。

撕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胡云的耳膜疼痛难忍……

它们不是星河,它们是微生物群,它们正在填充整个宇宙……

当撕裂声到达顶点时,胡云睁开了眼。

四下一片暗寂。只有走廊顶端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芒。

胡云擦了擦额头的汗,莞尔一笑。

是啊。人的大脑就是一个宇宙。微生物主宰一切。如果能离开这里,我要好好研究一番。也许……

突然,耳边想起了隐隐约约的撕裂声。这声音遥远,细小,但又清晰。

兹拉~兹拉~

胡云转头望向观察室。声音来自那里。

小于正在值班吧。他干什么呢?

胡云站起身子,蹑手蹑脚走向观察室。不要吵醒他们,明天要准备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