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联合宪章

身居高位 阿瑟·黑利 第2页,共2页

“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

他们身后有门开闭的声音,脚步声在渐渐临近。博纳·戴茨厉声说道:“总理和我想单独待一会儿。”脚步声退了回去,门又关上了。

“什么也不做?”豪登说道。他的声音中含着不相信。“什么事也不打算做?”

反对党领袖谨慎地说道:“自从早上到现在,我已想了很多。我想我也许应该使用哈维留下的证据。如果我的人知道我把它收了起来,他们将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是的,豪登想。有许多人会高兴地毁掉他,他们绝不会考虑使用何种手段的。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线希望的火花。难道还会有挽救办法吗?按照戴茨的条件?

戴茨轻声说道:“不知怎的,我不能想象自己去做那种事。我不喜欢搅混水、泼污泥、那会使我自己也变得污浊。”

可我会对你做这种事的,豪登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对你做这种事的。

“不过,要不是由于另一件事,我也可能会做那种事的。你看,我可以通过另一种途径击败你。”他停了一下,然后带着镇定的自信说道,“国会和全国人民决不会通过联合宪章的。你会遭到惨败的,而我将获胜。”

“你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好几天了。”对方第一次笑了起来。“你在白宫的朋友也有反对派。那边透露了一点消息。有两个美国参议员和一个众议员飞过来见我,他们还代表了其他一些不喜欢这项计划的人。可以说,他们给我介绍的情况是相当详细的。”

豪登严肃地说道:“如果我们不联合,那对加拿大将是全民族自杀——灭亡。”

“在我看来,和他们联合才是全民族自杀,”戴茨镇静地说道。“我们以前也经受过战争。我宁可再一次经受战争,但要作为一个国家而战,听从命运的安排。”

“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豪登说道。“认真地、仔细地想一想……”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的政策是确定了的。”反对党领袖又笑了。“请原谅我把论据留在辩论和大选中使用。”他又补充道,“你将举行大选,是不是?”

“是的。”豪登说道。

戴茨点点头。“我想你会的。”

他们俩都站了起来,好象是有什么协议一样。豪登不自然地说道:“我想我应为这个感谢你。”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封。

“我劝你别谢。那样会使我们俩都处于尴尬境地的。”博纳·戴茨伸出手去。“我想我们又要变成对手了,马上。将会有互相谩骂,从来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私人关系。”

豪登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不,”他说道。“不会变成私人关系的。”他觉得,尽管博纳·戴茨一向很瘦弱,但他今天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高大。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飞逝,总理手中拿着一叠纸急速地走进他的议会办公室。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办公室里有4个人在等他:理查森和米莉,刚才到这里的玛格丽特·豪登,还有艾略特·布劳瑟。这位行政助理正焦急地看着手表。

“还有时间,”豪登厉声说道。“可是刚够。”他对玛格丽特说道,“你在里面等我好吗,亲爱的?”当她进到里间办公室去时,他从那叠纸中抽出理查森送给他的电传。那是关于温哥华法庭裁决的报告:释放杜瓦尔、法官训斥埃德加·克雷默等。他在刚才返回议会大厅的路上已经看过了。

“很不妙,”理查森开始说道。“但我们还可以挽救……”

“我知道,”豪登打断了他的话。“我正准备这么做。”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可以行动自由了的感觉。虽然哈维·沃伦德的事情是个悲剧,但对他本人的威胁总算去除了。沃伦德的辞职书现在就在他的手里,虽然写得极不工整,但照样有效。

他告诉党务指导说:“今天下午向新闻界发表一项声明,宣布政府将立即给杜瓦尔颁发临时签证。你还可以引用我的话,说我保证不对温哥华法庭的裁决进行上诉,并且不再企图驱逐杜瓦尔。而且根据我本人的建议,政府内阁将考虑发布行政命令,尽快给杜瓦尔以完全的移民待遇。你还可以加上几句,说本政府一贯尊重法庭的权力和人权,等等,都清楚了吗?”

理查森赞同地点点头。“完全清楚。这么干就对了。”

“还有,”豪登的话语脱口而出,并且是命令的口气。“你不能直接引用我下面的话,但你要人们理解为,克雷默这个人已经被停职了,并且将被召回接受处分。而且你要使他们觉得,克雷默在杜瓦尔事件中从头至尾一直向政府搞假汇报,如此这般,好不好?”

“好,”理查森说道,“的确非常好。”

总理猛地转向行政助理,命令道:“保证刚才说的话得到执行。通知移民部副部长,就说那是我的指示。你还可以说,就我的看法,克雷默已不再适合担任负责的职务。”

“是,先生。”布劳瑟说道。

“你还可以告诉副部长,沃伦德先生的身体不适,我将于明天任命一个代理部长。到时候你提醒我。”

“是,先生。”布劳瑟在迅速地写着。

总理停下来喘了口气。

“还有这个,”米莉插进来说。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递过来一张外交部刚刚转来的电报。它是加拿大驻伦敦的高级代表打来的,上面的开头写着,“女王陛下庄严地同意接受邀请……”

女王要来了。

这会有帮助的,豪登想道,帮助太大了。他迅速地计算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将于明天在议会宣布。”今天还不成熟,但如果在联合宪章宣布之后的明天宣布,那将意味着皇室的支持。而到明天,当联合宪章的消息传到伦敦时,白金汉宫已来不及重新考虑了……

“内阁中有人辞职了。”米莉认真地说道。“是你预料到的那6个人。”她把辞职书夹在了一起。他看见最上面那张有艾德里安的签名。

“把它交给我,我马上提交议会。”豪登想,没有必要拖延。对这种形势必须正面迎战。他对米莉说:“这里还有一份辞职书,但把它留在这里。”他手里的一叠纸中抽出沃伦德的辞职书,指示道:“我们先搁置几天再说。”没有必要张扬进一步的分裂;而且沃伦德的辞职也不是因为联合宪章。可以等一个星期,然后再宣布沃伦德由于健康原因辞职。他想,这一回的原因可是真的。

他又想起一件事。他转向布赖恩·理查森。“我要你搞一点情报。在过去的几天里,反对党领袖接待了一个非官方的美国代表团,包括两个参议员和一个众议员,他们还代表着别人。我要你弄清名字、日期、地点;他们在哪会面的,他们是谁,以及任何其它你能搞到的情报。”

党务指导点点头。“我试试看吧,不会太困难的。”

豪登想,他可以在辩论中使用这一情报,作为攻击博纳·戴茨的武器。他与美国总统的会见是公开的,而戴茨的会见则可以被认为是偷偷摸摸的。如果加以扩大和渲染,它便会带有密谋的味道。人民是不喜欢这种事的,而这种事由他本人揭露则是最为有力的。他打消了内心的一阵良心责备。博纳·戴茨可以追求宽容这一崇高的自我感觉,但作为一个领袖和正为自己的政治生命而斗争的总理,他享受不起这种奢侈。

艾略特·布劳瑟紧张地说道:“时间……”

豪登点点头。他走进办公室里间,把门关上。

玛格丽特正站在窗边。她转过身,笑了。刚才当她被排除在外面的事情之外时,她感到自己又被抛弃在一边了,感到他竟有些事情只能对别人说而不能对她讲。她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她的生活的模式,有些藩篱永远不许她象米莉那样穿越。但也许这是由于她自己的缺点,她对政治缺乏热情。而且不管怎么样,反抗这一安排的时机早已过去了。她轻轻地说道:“我是来祝你好运的,杰米。”

他走近她,吻着她那仰起的脸。“谢谢你,亲爱的。看来我们太需要你的祝愿了。”

她问道:“情况真的很糟吗?”

“不久就要举行大选了,”他答道。“说实话,我们党很可能输掉。”

“我知道那不是你所希望的,”她说道。“但即使发生了那种事,至少我们还能在一起。”

他慢慢地点点头。“有时候我想,正是这个原因在支持着我奋斗。”他又说道:“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俄国人不打算让我们安宁。”

他能感觉到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假如我失败了的话,你知道我们只有很少的钱。”他说。

玛格丽特忧郁地说道:“是的,我知道。”

“会有人提出给我们捐赠的,甚至可能是大笔的钱,但我决定拒绝接受。”他心里在自问,玛格丽特会理解他吗?会不会理解他在自己生涯的后期,在他崛升道路的尽头,在他从孤儿院上升到国家的最高权力顶峰之后,他决不能再回到靠慈善过活的老路上。

玛格丽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杰米。”她的声音里充满感情。“啊,我想,让一个无私地贡献出自己一切的总理遭受贫穷,这是国家的耻辱。也许有一天会改变这一切的,但对我们来说,这没关系。”

他体会到一种由衷的感激和爱恋之情。他想,这慷慨的忠诚竟有如此深远的力量。他说:“有一件事我应该在多年之前就告诉你。”他拿出戴茨刚才给他的那张旧会议程序单,把写上字的那面朝上。

玛格丽特仔细地读了一遍。“不管它是从哪来的,我想你现在应该把它烧掉。”

他不解地问:“你不在乎吗?”

她回答道:“从某一方面讲,我是有些在乎。你至少应当信任我。”

“我感到羞愧。”

“不过,我理解你。”玛格丽特说道。

他还在犹豫着。她继续说道:“不过,也许我这样说你会好受些的。我不相信这张纸也会改变任何事情,它只改变了哈维·沃伦德。我一直认为你生来就是要当总理的,就是要做你做过的那些事的。”她把那张纸还给豪登,然后又轻轻说道:“人人都有的事情干得好,有的事情干得不好。烧掉它,杰米。你的行动早已把它抹掉了。”

他走到壁炉前,划着一根火柴,点着那张纸,看着它燃烧。他用手指捏着纸片的一角,直到火苗烧到手。他把纸片扔到炉底,看着纸片的最后一角被火焰吞噬,然后他用鞋底将纸灰碾成粉末。

玛格丽特正在她的手袋里找着什么。她拿出一张方方的剪报,对他说;“我在今天早上的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我给你留下了。”

他拿过来读道:“对那些生在人马座的人来说,今天是取得成就的一天。潮流在改变……”

他没有看完就把纸揉成一团。

“我们自己创造自己的运气,”他说道。“我自从和你结婚那天起就交上了好运。”

还差3分钟就到4点了,阿瑟·莱克星敦正在议会大厦的政府休息厅里等豪登。

见到总理赶来,外交部长上前说道:“你的时间卡得真准。”

杰姆斯·豪登点点头。“我刚才有事。”

“这里有坏消息,”莱克星敦急速地说着。“内斯比森和他那5个人准备在你发表演说后,立即站到议会的反对党一边去。”

这是一个最严重的打击。内阁分裂,6人辞职,这已经够严重的了。如果这些辞了职的部长再加入反对党的行列,那将是对政府和执政党的最无情谴责,几乎是一场灾难。通常,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也许只有一个议员,在某种激烈冲突的高xdx潮中愤然跨过大厅走到反对党一边。可是现在,有四分之一的内阁成员……

豪登沮丧地想到,那将把人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表明对联合宪章和对他个人有多么强烈的反对势力。

“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莱克星敦说。“他们说,如果你推迟宣布联合宪章,他们就暂时停止行动,等待和我们重新谈判。”

豪登犹豫起来。时间太紧了,不过他仍来得及和华盛顿通话。米莉那里的电话一直接通着……

但他又想起总统的话:已经没有时间了。无论从逻辑上、理智上、还是从计算上来看,我们的时间已经用完了……假如我们真的还有一点时间的话,那仅仅是由于上帝的慈悲……我在祈祷上苍能赐给我们一年的时间……对孩子们做的一件最好的事情,孩子们的孩子……

他果断地说道:“我们决不推迟。”

“我也是这么想的,”莱克星敦镇定地说道,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我想我们该进去了。”

议会大厅里已座无虚席。议员席上已没有一个空座,每一个旁听席、记者席都被占据了。记者、观众、外交官、重要客人等占据了每一寸地方。当总理和跟在他后面的阿瑟·莱克星敦走进会场时,人们略有骚动。政府席一侧一直在发言的那个后座议员正在讲着结束语,他的眼睛看着墙上的钟。显然,本党的议会领袖给他的指示是明确的。

杰姆斯·豪登向议长鞠了今天下午的第二个躬,然后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正在看着他的那无数双眼睛。再过一会,随着无线电波和电传打字机将特急新闻发出去,看着他的就将是整个北美洲的眼睛,甚至是全世界的眼睛。

在他上方的外交官席上,他看见苏联驻加大使那毫无表情的脸,看见美国大使菲利浦·安格罗夫,还有英国高级代表,法国、西德、意大利、印度、日本、以色列……等许多国家的大使。通过电报和信使,有关这里所发生的事的报告将于今夜传到世界各个重要首都。

议长席上传来沙沙的声音,是玛格丽特坐在了自己的专席上了。她向下望着,他们的眼睛相遇了,她微笑着。在过道对面,博纳·戴茨正神情贯注地等待着。躬身坐在戴茨后面的是跛子阿诺德·吉尼,他那发亮的眼睛扑闪着。在政府这一侧豪登的右面,内斯比森正僵直地呆视前方,两颊微红,双肩平端。

一个听差毕恭毕敬地把一张纸条放在总理的桌子上。是米莉写来的,上面写着:“美国的两院联席会议已经准备就绪,总统已经进入国会大厦。他刚才在宾夕法尼亚大街上被欢呼的人群耽搁了。他将准备发表讲话。”

被欢呼的人群耽搁了。杰姆斯·豪登感到一阵忌妒。总统的地位如此巩固,并在不断增强,而他自己的声望却在不断销蚀。

然而……

任何事业,只要没有到最后一刻就不能算失败。即使他将失败,他也要战斗到最后。6名阁员并不代表全国,而他现在就是要向全体人民讲话,让人民来决定,就象他以前曾经做过的那样。也许最终他还能闯过关,取得胜利。一股自信和力量的热流传遍周身。

还差10秒钟到4时。议会里一片肃静。

这里不时会出现平庸、渺小、无聊、无能、为鸡毛蒜皮的事而争斗不已。但是在必要的时刻,整个议会却能一致奋起,迎接什么伟大的时刻。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这是一个历史将要记住的时刻,不管历史的长河还剩下几年。

豪登想,从某种意义讲,我们就象生活的一面镜子:我们有弱点和渺小之处,但在这些不足的后面就是人类可以征服的理想之峰巅。自由就是这样一个高峰,无论以什么形式、什么尺度衡量都不能否认这一事实。如果说我们为了保存那伟大的部分而必须失去一些什么的话,那么这种牺牲就是值得的。

他将竭尽全力,用自己的话语来指明这个方向。

在上面的和平塔上,又一刻钟的报时钟声响了,几乎同时,巨大的低音报时风笛庄严地响了起来。

议长宣布道:“总理先生,请。”

他从容地、带着对未来的朦胧希冀,站起来向议会发表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