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泰勒?”
“国际形势也没好转,你是知道的。”
“要我说,它是恶化了,”豪登说道。
“你记得我的话吗?我当时说,我祈祷上帝在战争爆发之前赐给我们1年的时间。这是我们的最高期望了。”
“是的,我记得。”
对方又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对方在控制着激荡的感情。一会传来了平静的声音:“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件好事,杰姆。一件最好的事情……为我们的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孩子们……”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杰姆斯·豪登放回电话听筒,站在静静的摆满书籍的书房里沉思着。墙的上方,一幅约翰·a·麦克唐纳爵士的画像正在向下审视着。他是加拿大联盟的创始人,一位政治家、喜爱锦衣玉食,还格外贪杯。
他想,现在是胜利的时刻。刚才,总统还在为自己在公民投票上的让步打趣,实际上那对他是一剂苦药,要不是豪登在谈判中的强硬,总统本来是决不会让步的。而现在,加拿大虽失去了很大部分的主权,却赢得了许许多多的利益,其中包括这只大红苹果。他毫无逻辑地胡乱想着:大苹果、阿拉斯加。
书房的双扇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谁呀?”他高声问道。
是管家亚罗,总理宅第的这位向来脚步轻轻的大管家说道:“总理先生,考斯顿先生来了。他告诉我说事情很急。”豪登看见,在亚罗身后的门厅里站着他的财政部长,他身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拿着翘边帽。
他招呼道:“进来吧,斯图。”
考斯顿走了进来,当亚罗上来拿着他的大衣帽子时,他忙摇着头说:“我只待几分钟,我把它们放在这儿。”他脱下大衣,卷起来放在一把椅子上,又把围巾和帽子放在旁边。他转过身来习惯地笑着,一只手摸着头发稀疏的头顶。当管家退出去关上了门时,他的脸色变得忧郁起来。“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简短地说道。“糟糕得不能再糟的消息。”
豪登在等着。
考斯顿沉闷地说道:“内阁分裂了——一分两半。”
杰姆斯·豪登回味了一下这几个字,然后才开口回答。
“我不明白,”他说。“我的印象是——”
“我原来也是,”考斯顿说道。他埋怨地打着手势说,“我想他们是觉得你把他们出卖了,把我们都出卖了。只有那些在明天你宣布联合宪章后就准备辞职的人除外。”
豪登点点头。从华盛顿回来以后,他已经召开了两次内阁会议讨论联合宪章。第一次会议与圣诞节除夕那天防务委员会上的情形差不多。在第二次内阁会议上,人们逐渐认识了联合宪章对加拿大的好处,反应热烈起来。当然还有几个反对者,这是可以预见到的。他还预见到会有一两个人辞职。他必须接受这一现实,并努力闯过因此带来的局部混乱。但他没有料到会出现大的分裂。
他严峻地说道:“你详细一点说。”
“一共有9个人牵涉进去了。”
“9个!”这么说考斯顿所说的“一分两半”并没有夸张。9个人已经超过内阁成员的三分之一了。
“微笑斯图”辩解似地说道:“我相信,如果不是由于领袖的原因,本来是不会有这么多人的……”
“领袖!”豪登厉声说道,“什么领袖?”
“这事可能会使你惊讶,”考斯顿犹豫着好象料到了总理会发怒似的。“这些背叛者的领袖是艾德里安·内斯比森。”
杰姆斯·豪登惊愕了,无法相信地呆视着。
考斯顿仿佛预见到这种反应,他说道:“没错,是艾德里安·内斯比森。他是两天前开始的。是他说服了其他几个人。”
“这个白痴!这个老糊涂的、没用的白痴!”
“不,这没用。”考斯顿果决地摇摇头。“你不能这样把他忘掉就算了。”
“可我们有过一个协议,我们达成了一笔交易。”他们在飞机上做好的安排是十分清楚的。总督的职位,换取老国防部长的支持……
考斯顿果断地说道:“不管你们当初有什么协议,显然现在被撕毁了。”
两人站在那里。总理心情沮丧地问道:“其他的人是谁?”
“博登·泰恩、乔治·约基斯、艾伦·安尔德·里塔·……”“微笑斯图”迅速地说出剩下的一串名字。“但艾德里安是最主要的人物,是他在鼓动他们。”
“卢西恩·珀劳尔特还在我们这边吗?”他迅速地想到了魁北克,加拿大法语区的支持是极为重要的。”
考斯顿点点头。
豪登想,简直象是场噩梦,在这种梦境中,荒谬可笑的事取代了理智。但如果梦境过一会就会被他摆脱掉。
有人在敲门,亚罗走了进来,他说:“你的车在外面等你,先生。该到机场去了。”
考斯顿急急地说道:“艾德里安好象变成了另一个人。几乎象是……”他极力想打个比喻。“好象一具木乃伊被输了血,又活了过来。他和我谈过了,我敢说……”
“别说了!”够了,足够了,他想。“由我自己和他谈。”
杰姆斯·豪登迅速地计算着。时间正在飞逝,现在距离明天下午4点钟已经没有几个小时了。
“艾德里安知道他得见你,”考斯顿说道。“所以他在等你。”
“在哪?”
“他们都在阿瑟·莱克星敦的办公室里。我就是从那里来的。阿瑟正在和他们谈话。不过恐怕没什么效果。”
管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豪登知道,今天晚上的日程格外紧张。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正在外面等待的汽车、在厄普兰德机场的“前卫号”专机、在蒙特利尔等候的直升飞机、爆满的期待着的听众……
他果断地说道:“内斯比森必须和我一块去蒙特利尔。如果让他现在出发,他就能赶上我的飞机。”
考斯顿迅速地点着头。“这事交给我吧。”当豪登转身离去时,考斯顿已经在拨电话了。
总理的“奥茨”车直接驶到了正在机场上等待的专机旁。
在夜色中,“前卫”号的飞行灯在有节奏地闪烁着。穿着连帽派克大衣的地勤人员象一群鼹鼠一样,正围着飞机在忙碌着。一辆电池车的输电线插在飞机上,随时准备发动推进器。
司机打开车门,总理走了出来。在登机舷梯之前,他见到了正在等待着的理查森,他的大衣领子紧扣着,以抵御寒风和飘雪。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那老伙计已经到了。他正在你的舱里,安全带都系上了,手里拿着加了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豪登收住脚问道:“斯图告诉你了?”
理查森点点头。
“我尽量说服他,”豪登脸色阴沉地说道。“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考没考虑过把他踢开?”党务指导冷峻地笑道。“比如,从5000英尺的高空踢下来。”
尽管豪登心境郁闷,他还是开怀笑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有两名烈士了:一名在温哥华,一名在这。”他一边朝舷梯上走去,一边回过头来高声说道:“而且过了今天,消息只能越来越好。”
“祝你好运,头儿!”党务指导喊道。但他的声音却被风吹走了。
飞机里的要人专用客厅里,柔和的灯光洒在整洁而豪华的装饰上。内斯比森那短粗的身子倒靠在四张躺椅之一上。正如理查森所说,这位国防部长手里拿着酒杯,身上系着安全带。看见总理进来,他把杯子放了下来。
外面,涡轮螺旋桨发动机轰轰地响了起来。
空军上士乘务员在豪登后面躬下腰来说着什么,豪登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要管了,”他简短地命令道。“我什么也不需要,我们想单独待一会儿。”他把大衣等衣物扔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然后面对着老将军坐了下来。他注意到,一只阅读灯是开着的,它照在内斯比森的秃头和两颊微红的脸上,好象审讯灯照在犯人的脸上一样。嗯,豪登想,也许这预示了他应该选择的道路。
“这是次短途飞行,”他象命令似地断然说道,“我们的时间很少。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前卫”号已经在滑行了,而且看起来滑行得还相当快。豪登知道再不会有什么耽搁了。他们今晚在空中将受到一切优先其它飞机的待遇。
老人的脸色一时变得通红。接着他以惊人的坚定口吻说道:“我想不必解释就很清楚了,总理。我准备辞职,以抗议你正在计划的事情,其他几个人也和我一样。”
豪登冷冰冰地说道:“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我们达成的一个协约,就在这儿,在这架飞机上,10天前达成的。”
老人的目光十分镇定,他平静地说:“我想起它就感到可耻。我想我们两人都应为此感到耻辱。”
“讲你自己的耻辱,别说我,”豪登厉声说道,“我在努力拯救这个国家。你和你那伙人在向后看,那样会毁了这个国家。”
“如果你是在拯救加拿大,那为什么准备把它拱手让给人家?”老人的话语背后似乎带着某种力量。豪登想起了斯图尔特·考斯顿说的话:“艾德里安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看上去不那么萎缩了,似乎身材也高了一点。
“如果你说的是联合宪章的话,”总理争辩道,“我们通过它所得到的将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老人痛心地回击道:“解散我们的军队,让美国佬毫无限制地开进来,让他们来制定我们的外交政策——你管这些也叫得到?”
飞机短暂地停了一下,接着便加速向前冲去。跑道上的照明灯急速地在舷窗边闪过,随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飞机腾空而起,钻入夜空。一会儿,随着呯的一声,起落架收了回来。总理计算着:大约还有20分钟,也许更少。时间总是不够。
他说道:“我们正面临着战争,而你却只看到问题的一面。”
“我看的是整体,”内斯比森坚持道,“而且不管战争不战争,你那联合宪章将是结束一切的开始。美国人决不会甘心部分联合的,他们是想要搞彻底的。我们将会被全部吞没。我们将失去不列颠国旗、女王、传统……”
“不,”豪登说道,“这些我们都将保留。”
老人哼了一声。“怎么保留?当国界大开时,美国人会象潮水一样涌来,包括黑鬼和波多黎各人。我们的民族特征将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寡不敌众,而人民又不在乎。而且我们还将遇到我们从未听说过的种族问题。你会把多伦多变成第二个芝加哥、把蒙特利尔变成第二个新奥尔良。我们的移民法你昨天还在捍卫,为什么又要抛弃它?”
“我们什么也不抛弃!”豪登激烈地说道。“我们仅仅是做些调整。噢,不错,会有些问题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但任何问题也没有我们孤家寡人束手待毙问题大。”
“我不信。”
“说到防务,联合宪章将保证我们的生存。”豪登坚持道。“而在经济上,联合宪章将为加拿大提供巨大的机会。你考虑过阿拉斯加公民投票吗?我们将赢得那场投票,阿拉斯加将成为加拿大的一个省。”
内斯比森生硬地说道:“我的考虑是,任何主权出卖都能换到30个硬币的。”
炽烈的怒火燃遍了豪登全身。但他用意志的力量控制着,说道:“尽管你这样说,我还是要指出,我们并没有出让主权……”
“没有?”老人狠狠地说道,“如果没有保卫主权的力量,主权还有什么用?”
豪登愤怒地说道:“我们现在也没有这种力量,以前也从来不曾有过,除非是在一些小冲突中保卫罢了。美国却有这种力量。我们打开边界,改编武装力量,就能增加美国的力量,而那已经是我们自己的力量了。”
“我很遗憾,总理,”内斯比森将军带着尊严说道。“我决不会同意。你是要我们抛弃历史,抛弃加拿大曾为之战斗过的一切……”
“你错了!我正是为了永远保存它们。”豪登探身向前,诚恳地说,“我努力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捍卫我们所热爱的一切:自由、博爱、法律之下的正义。除此之外,别的都无关紧要。”他恳求道:“难道你不理解吗?”
“我唯一所能理解的是,一定还有其他的途径来捍卫这一切。”老人固执地说道。
‘豪登知道,这是白费气力。但他还要试一试。隔了一会儿他问道:“请你至少回答这个问题:面对制导导弹的袭击,你让加拿大怎么捍卫自己?”
内斯比森局促地开始说道:“首先我们将布置常规力量……”
“不必介意,”豪登说道。他阴沉地加了一句,“让我奇怪的是,你当国防部长这么多年,怎么没有恢复骑兵。”
豪登打定主意,明天早上他要一个一个地会见那些持不同意见的部长们。他相信他能再劝其中一些人回心转意。但有些其他人将会象艾德里安·内斯比森一样思考问题,包括内阁里的、议会里的和其他地方的一些人都会这样想。他们将追随内斯比森,做他们一厢情愿的黄粱梦……直到放射性尘埃将他们窒息……
不过他从来都是准备和这些人斗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将是一场激烈的斗争,但如果他能引诱内斯比森开口,让他阐述自己的观点,从而暴露出他的荒谬与离奇……
当然,最不走运的是,那一件移民冲突和这件事凑到一起了。
20分钟很快过去了。发动机的声调变了,他们正在降低高度。机翼下面灯光点点,前面灯光闪烁的蒙特利尔市区上空一片光晕。
艾德里安·内斯比森又拿起豪登进来时他放下的那只杯子。杯中的酒洒了一些,但他把剩下的一点喝了。
“总理,”他说道,“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我们之间的分歧感到十分遗憾。”
豪登早已觉得无所谓了,他点点头。“你当然会明白,我不可能再推荐你做总督了。”
老人脸又红了。“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
“是的,”豪登粗暴地说,“你说得足够清楚了。”
他把内斯比森从脑子里驱走,开始考虑从现在起到明天下午之间他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