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烈药 阿瑟·黑利 第2页,共2页

“在大学里念过一点。”

“他在书里说,一个人要有所发现,‘就得锲而不舍,专心致力于选定的目标’。一个科研工作者必须记住这句话。”

西莉亚暂时没有去谈这个问题,只是后来向所长本特利提了出来。这位前空军少校对不写报告的原因,提出了另一种说法。

本特利说,“乔丹太太,你应当了解,皮特-史密斯博士认为把任何东西写出来都极其困难。一个原因是他思路敏捷,他昨天还认为重要的事,到今天他可能就认为已过时,到明天就更不行了。他确实对他早先写的东西,譬如说两年前写的东西,感到羞愧。即使当时看来那些东西极富远见,现在他会认为幼稚可笑。如果按他心思办,他会把过去写的东西统统抹掉。这种怪癖在科学界屡见不鲜。我从前就碰到过。”

西莉亚说,“请再告诉我一些有关科学家思想方法的事,这些我该知道。”

他们是在本特利那间朴素而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里谈的,没他人在场。本特利是西莉亚挑来管该所行政的,现在她对这矮小而能干的人越发尊重了。

本特利略加思索之后说,“最重要的或许是因为科学家们长期处在学术之宫,潜心于他们选定的专业,有时还是冷僻的课题,结果对日常的现实生活在反应上就不如我们。是啊,有些大学者对一些现实问题就根本理解不了。”

“我听说他们有些方面仍像孩子似的。”

“是这样,乔丹太太。某些方面确实如此。所以常可看到科学界有人耍小孩脾气,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吵吵闹闹的。

西莉亚若有所思地说,“我倒不觉得以上情况适用于皮特-史密斯。”

“刚才说的那种情况或许不适用,”本特利表示同意。“但是,在别的方面是适用的。”

“请你讲讲。”

“好吧,皮特-史密斯博士作一些小小决定时存在困难。有人或许会这么说,总有一天,他在街上该靠哪边走也定不下来。举个例说吧。这里有两个技术员,为了挑一个去伦敦学习三天,马丁竟折腾了几个星期。这本是件小事,你我只要几分钟就可定下来。结果呢?我的这个上级下不了决心,只好由我来越俎代庖。当然罗,这种事与皮特-史密斯博士的主流——他对科学的真知灼见和献身精神——相比,差异太悬殊了。”

“你把几个问题说得很透彻,”西莉亚说,“包括马丁没有写报告的原因。”

本特利这时自告奋勇地说,“还有别的问题我想应当指出来,说不定甚至和你这次前来有关系。”

“请说。”

“皮特-史密斯博士是个领导。对任何领导人来说,如果在工作进展问题上表现出软弱或怀疑都是错误的。这对他也一样。因为这样一来,他手下工作的人就会泄气。另外,皮特-史密斯博士习惯于按自己的步调独自工作。如今,重担突然落到他肩上,许多人要靠他指挥,还有其他各种压力——微妙的和不怎么微妙的——包括你乔丹太太这次光临。处在这种情况下,谁都免不了心里十分紧张。”

“那么对当前的工作成绩是有怀疑的罗?非常怀疑吗?我想弄清楚,”

西莉亚说。

本特利是隔着办公桌面对着西莉亚的,这时他两只手的手指尖顶在一起,眼光打指尖上凝视着对方。“在这里工作,我对皮特-史密斯博士负责,但是更要对你和霍索恩先生负责。所以我必须回答你的问题:是有怀疑。”

“我想知道得具体些,有哪些怀疑?”西莉亚说。

“对科学上的事,我没有资格谈,”本特利迟疑一下才接下去。“也许这样做不合常规,不过我想你应该私下找萨斯特里博士谈谈,你有权吩咐他坦率地讲出全部的心里话。”

据西莉亚所知,劳·萨斯特里博士是个研究核酸的化学家,巴基斯坦人,是马丁在剑桥时的同事,特地请来作他科学上的副手的。

她说,“事情太重要了,舍不合常规就顾不上啦,本特利先生,谢谢你,我将按你的建议去办。”

“还有什么别的事用得着我吗?”

西莉亚略加思索。“今天马丁对我引用了一句约翰·洛克说的话。他是洛克的信徒吗?”

“是的,我也是。”本特利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两人都认为:从古至今,洛克是世上最卓越的哲学家和导师之一。”

西莉亚说,“今天晚上我想看看洛克写的东西,你能给我找一本吗?”

本特利记了下来。“你回饭店时准保有书看。”

在哈洛的第二天下午较晚的时候,西莉亚才跟萨斯特里博士谈上话。头天与本特利谈话后,她和所里其他一些人交谈过,他们对所里研究工作的看法还是那样乐观和满意。可西莉亚仍然感到他们是有保留的;她的直觉是:

这些人与她谈话时不够直截了当。

劳·萨斯特里原来长得很英俊,深色的皮肤,口齿清楚,讲话很快,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莉亚知道他有着博士学位,学习期间成绩优异。

马丁和本特利都对她讲过,研究所能得此人,真是运气。萨斯特里和西莉亚是在自助食堂的一间小屋见面的。这是所里高级职员平常进工作午餐的地方。和萨斯特里握过手,彼此还没坐下,西莉亚便把门关上,以免别人看见。

她说,“我想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的,乔丹太太。我的同事皮特-史密斯经常提起你,说你好话。这次能与你见面,我不胜荣幸。”萨斯特里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教养,非常简洁,还带点巴基斯坦的乡音。他脸上总挂着笑容,不过有时这笑脸变得有点紧张。

“我也高兴见到你,”西莉亚说,“希望跟你谈谈这里研究工作的进展。”

“进展得好极了!真的了不起!全所局面一片大好。”

“是的,”西莉亚说,“别人都这么说。但我们往下谈之前,我想先把话说清楚。我这次来,代表了费尔丁-罗思总经理霍索恩先生,并行使他的职权。”

“唉呀,我的天!你究竟要说什么?”

“萨斯特里博士,我要说的是:我现在要你——实际上是命令你——向我毫无保留地讲心里话,包括此前你从未向别人吐露过的一切疑虑。”

“这样做太别扭,”萨斯特里说,“也不公平!本特利告诉我,你准备找我了解情况,我当时就向他指出这点。不管怎么说,我毕竟要对皮特-史密斯负责,他可是个正派人。”

“你更应当对费尔丁-罗思负责!”西莉亚一针见血地说。“公司付你薪水——而且是高薪——也就有权要求你照直说出你在业务问题上的意见。”

“我说,乔丹太太!你不是在说瞎话吧,是吗?”这年轻的巴基斯坦人的口气又惊又怕。

“说瞎话?你说得挺妙,萨斯特里博士,说瞎话很费时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因为我明天就回美国。所以请准确告诉我,依你看,所里研究工作的现状怎么样?今后会怎么样?”

萨斯特里抬起双手作个只好服从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吧,我说。目前研究工作进展不大。据本人和参加这项目的其他人之见,一时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你把这些意见说具体些。”

“这两年多来的成绩,只在于证实了一个理论:大脑在衰老过程中脱氧核糖核酸起了变化。不错,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成就。可是再往前走,就碰到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该死的墙,技术上我们还无法穿越它,也许再过许多年也没办法。而且即使有了,皮特-史密斯所设想的那种缩氨酸也可能不在墙的那一边。”

西莉亚疑惑地问,“你不同意那设想吗?”

“它是我同事的推测,乔丹太太。我承认我曾表示过同意。”萨斯特里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在我内心深处已不再同意了。”

“马丁跟我说过,”西莉亚说,“你证明了存在着一种独特的核糖核酸,从而应该能制成相应的脱氧核糖核酸。”

“唉呀,那倒不假!不过,他也许没有告诉你这分离出来的物质可能太大。那一串信使核糖核酸很长,可列有多种蛋白质的密码,可能共有四十种之多,所以没用,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缩氨酸。”

西莉亚动了动她的科学脑筋。“那种物质能不能剖开,分成一种种的缩氨酸?”

萨斯特里笑了,说话的声音也带点高人一等的味儿。“那里有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技术上没有办法把我们带过去,或许从现在起要花十年时间……”他耸了耸肩。

他们又谈了二十分钟科学方面的问题。西莉亚了解到,在哈洛搞大脑老化研究的科技人员里,只有马丁一人仍然认定这研究会取得有价值的结果。

谈话结束时她说,“谢谢你,萨斯特里博士,你给我的答案正是我飞越了大西洋过来寻求的。”

这年轻人犯愁地点点头,“你既坚持要求,我只得履行职责。不过,今天夜里我是睡不好觉了。”

“我也不指望睡个好觉了,”西莉亚说。“不过,像你我这样的人所处的位置,有时难免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