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毁的人,熟透的果实

奇鸟形状录 村上春树 第2页,共2页

“我们早有交往,大可不必那么冷若冰霜嘛!”鲍里斯边笑边道,“开门见山地说,可以的话,我打算把你作为部下收在身边。就是说,想请你在此协助我工作。这个地方遗憾的是能动脑思考的人实在少而又少。依我之见,你虽然胳膊只有一只,脑袋却很够用。所以只要你肯当我秘书一类的角色,作为我非常求之不得,可以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方便使你在此快活度日。你肯定能久活下去甚至可以返回日本。在这地方跟着我绝对没亏吃。”

一般情况下,对此我想必一口回绝。我无意当鲍里斯的噗呼出卖同伴只求自己一人享福。假如因拒绝而被鲍里斯杀了,对于我莫如说正中下怀。但那时我脑袋里产生了一个计划。

“那么我做什么样的工作好呢?”我问。

鲍里斯交给我的工作不那么简单,必须处理的杂务堆积如山。最重要的是为鲍里斯管理个人财产。鲍里斯将莫斯科国际红十字会送来的食品衣物以及医药的一部分(约占总数的四成之多)贪污下来运进秘密仓库,之后到处抛售。他还将部分原煤用货车运往别处,通过地下渠道流出。燃料慢性短缺,供不应求。他收买了铁道工作人员和站长,足可以为私人生意随心所欲调用火车。负责警备的部队也因得了食物金钱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于有这种“营业”,他已经积累了惊人数额的财产。他向我解释说以后将作秘密警察活动资金之用。说他们本身的活动需要不便留下正式记录的大量资金,而他自己就是在此秘密筹资。但那是谎言。当然,其中极小一部分或许上交给了莫斯科,但绝大部分我坚信都已变为其个人资产。详细的我不清楚,但情况似乎是他将这笔钱通过秘密渠道汇往外国银行上的账户,或者换成金子。

不知什么缘故,他好像彻底信任我这个人,根本不担心我会把它的秘密泄露出去,现在想来都觉不可思议。对于俄国人及其他白人,他总是疑神疑鬼,严加防范,而对蒙古人和日本人则莫如说怀有百分之百的依赖感。也许认为我即使泄秘也别无损害。说到底,我究竟又能向谁道穿他的秘密呢?我身边清一色是鲍里斯的爪牙,而这些人无不从鲍里斯的营私舞弊中捞得残羹剩饭。由于他贪污占用食品药品中饱私囊而遭受涂炭之苦以至丧生殒命的是软弱无力的囚犯和俘虏。况且所有邮件都受检查,禁止同外界接触。

总而言之,我热心而忠实地履行鲍里斯秘书一职。我将他混乱不堪的账簿和库存目录—一加以清理,物品和资金流向也弄得有条不紊一目了然。我分门别类地造册登记,以便马上可以查出何物何款在何处数量多少以及升值动向如何。我把他收买的人列了个长长的一览表,计算出其“所需经费”。我从早到晚为他忙个不停。结果使我原本不多的朋友统统弃我而去。人们认为我已沦为鲍里斯的忠实走卒,为人一钱不值,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叹的是,纵使现在他们恐怕也在这样看我)。尼古拉也跟我再无二话。以前要好的两三个日本俘虏也对我避而远之。相反也有人因我得鲍里斯赏识而朝我接近,但我这方面又拒之门外。这样,我在收容所里愈发孤立和孤独起来。我所以免于被杀,无非因为我有鲍里斯这个后台。我被鲍里斯视为至宝,杀了我不可能简单了事。人们完全知道鲍里斯会在必要情况下变得如何残忍。其有名的剥皮情节在这里也成了传奇。

但,我越是在收容所里孤立,鲍里斯越是对我信任。对我井井有条手段高明的工作情况啧啧称赞,大为满足。

“真是了不起!只要有众多你这样的日本人,日本早晚会从战败混乱中崛起。可是苏联不行。很遗憾,几乎没有希望。沙皇时代还多少好一点,至少沙皇不必—一动脑考虑繁琐的是是非非。我们列宁从马克思理论中搬出自己能够理解一部分为己所用,我们斯大林从列宁理论中搬出自己能够理解的部分——量少得可怜——为己所用。而在这个国家里,理解范围越窄的家伙越能执掌大权,愈窄愈妙。记住,间官中尉,在这个国家求生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想象。想象的俄罗斯人必遭灭顶之灾。我当然不想象。我的工作是让别人想象,这是我的衣食之源。这点你最好牢牢记住。至少在这里的时间里你要想象什么,就想起我的脸来,并提醒自己这可不成这要掉脑袋的。这是我的无价忠告:想象让别人去想!”

如此转眼过去半年。到1947年秋末,我于他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我负责他活动的实务性部分“塔尔塔尔”和近卫队负责暴力部分。鲍里斯仍未被莫斯科秘密警察召回。但此时他看样子已不怎么想回莫斯科了。他在收容所和煤矿中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坚不可摧的王国,在此他活得畅快淋漓。他可以在强有力的私家军队保护下,四平八稳地积蓄财产。说不走莫斯科上层也有意不把他叫回中央,而将他放在这里巩固西伯利亚统治地盘。莫斯科同鲍里斯之间有频繁的信件往来。当然不是邮寄,而由密使乘火车—一送达。密使们个个牛高马大,眼神冷若冰霜。他们一进门,室内温度都骤然下降。

与此同时,从事劳动的囚犯们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其尸体一如从前被一个个投入竖井。鲍里斯严格检查囚犯的体能,对体弱者一开始便彻底驱使,削减营养,为减少人数而使其劳累消耗致死。而将那部分粮食转给身体强壮的人,提高生产效率。收容所完全成了效率第一、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多吃多占,弱者连连倒下。劳动力不够用,又有新的囚犯像运家畜一样塞满货物列车从哪里运来。严重时候运输途中即有差不多两成死去,但谁都不放在心上。新来的几乎全是从西边运来的俄国人和东欧人,对鲍里斯来说,难得的是西边斯大林朝三暮四的强权政治似乎仍在继续。

我的计划是杀死鲍里斯。当然,杀死他一个人也无从保证我们处境好转,大同小异的地狱生活仍将持续下去。但不管怎样,我不能允许这个世界有鲍里斯这个人存在。如尼古拉所预言,他简直是条毒蛇,必须有个人砍掉他的脑袋。

我不惜一死。如能同鲍里斯对杀而死自是求之不得。但不许失败。必须等待万无一失那一瞬间的到来,一枪就让他乌呼哀哉。我作为他的秘书装出忠实工作的样子,同时虎视眈眈窥伺时机。然而鲍里斯——前面已经说过——是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他身边无论白天黑夜都有塔尔塔尔加影随形。纵使偶尔鲍里斯单独一人,没有武装的独臂的我又如何能杀死他呢?但我耐住性子等待时机到来。假如哪里有神存在的话,我相信机会迟早会降临。

1948年转来不久,收容所里传说日本俘虏兵终于可以回国了。说开春就会来船接我们回去。我就此问了鲍里斯。

“是那样的,间宫中尉,”鲍里斯说,“传说是真的。不远的将来你们会全部返回日本。国际舆论压力也越来越大,不可能永远把你们当劳动力使用下去。不过,怎么样,中尉,我有个建议——你有没有不是作为俘虏而作为自由的苏联公民留在这个国家的想法?你为我工作得十分出色,你走了找后任很不容易。反正你回日本也身无分文,相比之下笃定在我身边快活。听说日本吃都吃不上,人一个接一个饿死。而这里金钱女人权力应有尽有。”

鲍里斯的建议是认真的。大概认为我知道他个人秘密知道得太多,把这样的人放出手去未免有点危险。拒绝了,他或许为灭口把我除掉。但我已无所畏惧,我说谢谢你的建议,但自己放心不下留在故乡的父母和妹妹,还是想回国。鲍里斯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回国日期临近的3月一天夜里,杀他的绝好机会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房间里只鲍里斯和我两个人,总贴着他的塔尔塔尔也不在场。时近晚间9点,我一如往日整理账簿,鲍里斯对着桌子写信。他这么晚还在办公室里是很少有的事。他一边呷着玻璃杯里的白兰地,一边用自来水笔在信笺上疾驰。衣架上连同他的皮大衣和帽子挂着装有手枪的皮枪套。手枪不是苏军配给的大手枪,是德国造的瓦尔萨ppk。那是鲍里斯在多端河渡河战役后从俘虏的纳粹党卫军中校身上没收得来的。手枪擦得侵亮,枪柄打着闪电形状的ss标记。他侍弄手枪时我看得很仔细,知道弹舱里经常塞有8发实弹。

他如此把枪挂在衣架上实在十分罕见。谨小慎微的鲍里斯伏案工作时枪总是藏在右手下的抽屉里以便能随时抽出。但这天晚间不知何故他心情很好也很饶舌。大约因此而放松了平日的警惕。这对我正是千载良机。至于如何单手卸下安全检和如何将第一发子弹迅速上膛。这动作迄今我不知在脑海里重复了多少次。我毅然起身,装作去取文件的模样往衣架前走去。鲍里斯正专心写信,看也没看我一眼。通过时我悄悄从皮套里拔出手枪。手枪不大,一只手摇得严严的。无论握感还是稳定性,一上手我就知是一把好枪。我站在他面前,卸下安全检,双腿挟枪,右手将枪检往后一技送子弹上健。随着这干涩的一声轻响,鲍里斯总算抬起头来。我将枪口对准他的脸。

鲍里斯摇头叹了口气。

“对你是够可惜的:枪里没上子弹。”他给自来水笔拧好笔帽后说道,“上没上子弹从重量即可得知。上下摇一下看看,7.65毫米的子弹8发约有80克自重。”

我不相信鲍里斯的话。我迅速瞄准他额头,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然而只吓一声平响。如他所说,里边没上子弹。我放下枪,咬住嘴唇。我已什么都思考不成。鲍里斯拉开抽屉,抓出一把子弹,摊在手心上给我看。原来他已事先从弹舱取下子弹。我上了他的当。一切都是圈套。

“我早就晓得你想杀我。’”鲍里斯静静地说,“你在脑海中反复想象杀我的场面,对吧?以前我应该向你忠告过:想象是要掉脑袋的。不过算了,反正归根结底你没办法杀我。”

随后鲍里斯从手心上的子弹取出两粒朝我脚前扔来,两粒子弹啪啦啦滚到我脚下。

“这是实弹,”他说,“一点不骗你。装上打我好了。对你这是最后机会。如果真想杀我的话,只管瞄准开枪!如果没打中,就不得把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我的秘密告诉给世界任何人。答应我,这是我们的交易。”

我点头。我答应了他。

我把枪挟在两腿之间,按保险扣拔下弹舱,装上两粒子弹。一只手做来并非易事,何况手在不停地微微发抖。鲍里斯以若无其事的神情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脸上甚至透出微笑。我将弹舱插进枪柄,准口也瞄定他两眼正中,控制住手指颤抖一扣扳机。很大的枪声炸响在房间。但子弹掠过鲍里斯耳侧打入墙壁,打得白石灰纷纷四溅。相距不过两米,我却未得命中。绝非我枪法不行。驻新京时我练射击甚是执着。虽说是单臂,但我右手握力比一般人大,且瓦尔萨手枪稳定性好易于瞄准同我手也正相吻合。我不能相信自己误失目标。我拉栓再次瞄准,深深吸了口气,口中自语我必须干掉此人。只有干掉此人,才能活出点意义。

“瞄准,间宫中尉!这可是最后一发了。”鲍里斯仍面带笑意。

这当儿,听得枪声的塔尔塔尔手握大手枪闯进屋来。鲍里斯制止道:

“别动手!”他声音尖厉,“让间官朝我开枪。如果碰巧把我打死,再随你收拾他不迟。”

塔尔塔尔点头把枪口定定对准我。

我右手握瓦尔萨,笔直前伸,瞄准他仿佛看穿一切的冷冷笑面的正中间沉着地扣动扳机,手中稳稳控制住反冲击力。无比完美的一发。然而子弹仍紧贴他脑皮擦过,仅仅将其身后座钟击得粉碎。鲍里斯眉毛都丝毫未动。他照样背靠椅背,始终以蛇一样的目光逼视我的脸。手枪吮卿一声掉在地板上。

半天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一动不动。之后鲍里斯从椅子站起,缓缓弓腰拾起我掉在地板上的瓦尔萨。他不无意味地看着手里的枪,静静摇头,把抢插回枪套。随后安慰我似地轻拍两下我的臂膀。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吧?”鲍里斯对我说道。接着从衣袋掏出一盒“骆驼”,衔一支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并非你枪法不好,只是你轻易杀不得我,你还没这种资格。正因如此你才失去了机会。抱歉,你将带着我的咒诅返回故乡。记住:你在哪里都不可能幸福,从此往后你既不会爱别人,又不会被人爱。这是我的诅咒。我不杀你。但不是出于好意。以前我杀了很多人,以后也还要杀很多。但我不搞不必要的杀戮。再见间官中尉,一个星期后你将离开这里开赴纳霍德卡。再见吧。恐怕再没机会见到你了。”

这是我最后见剥皮鲍里斯。一星期后我离开收容所,乘火车到纳霍德卡。在那里又几经周折,翌年初终于返回日本。

故事很奇妙很长。坦率地说我很难知晓对您到底有怎样的意义。或许一切不过是一个口齿不灵的老者的车轮箍话。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讲给您听。我觉得必须讲给您。从信上您不难得知,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北者、失落者,是不具有任何资格的人。在预言和诅咒的魔力下,我不爱任何人,也没受任何人爱。我将作为空壳日后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但由于总算将这段故事交付了您,我觉得自己可以带着些许安详的心境杏然遁去。

祝你拥有无悔无憾的美好人生!35危险的场所电视机前的人们虚幻人

门朝内小小打开。男侍双手端盘,约略一礼走入房间。我躲在走廊花瓶阴影等他出来,同时考虑下一步怎么办。我可以同男侍擦肩闪身进去。208房间有谁在里面。假如这一连串的事进行得一如上次(现正在进行),门应该没锁。我也可以暂且不管房间而跟踪男侍。那样的话,应该可以找到他所瞩的场所。

我的心在二者之间摇摆。但终归决定跟踪男待。208房间可能潜伏某种危险,而且将是带来致命后果的危险。我真切记得那硬邦邦的敲门声和那尖刀般白亮亮的暴力性一闪。我必须小心行事。首先要盯住男传看他去哪里。然后再返回这里不迟。但如何返回呢?我把手探进裤袋摸寻。里边有钱夹手帕短支圆珠笔。我掏出圆珠笔,在手心画线确认有油出来。用它在墙上做记号即可,我想。这样即可以循其返回,应该可以,想必。

门开了,男待走出。出来时他已两手空空。盘子整个留在了房间。他关好门,正了正姿势,重新吹着《贼喜鹊》空着两手快步折回原路。我离开花瓶阴影尾随而去。每遇叉路,便用圆珠笔在奶油色墙壁上打一个小小的蓝x。男待一次也未回头。其走路方式有些独特。似乎在为“世界宾馆男持步法大赛”表演标准步法,仿佛在说宾馆男侍就是应该如此走路。他扬脸收额,挺胸直背,随着《贼喜鹊》旋律有节奏地挥动双臂大踏步沿走廊前行。他拐过许多拐角,上下没有几级的楼梯。光团场所的不同而时强时弱。无数墙壁凹坑形成各种各样的暗影。为不使其察觉,我保持适当距离走在后面。跟踪他并不很难。即使拐弯处一忽儿不见,也可凭那朗朗的口哨声循得。男侍犹溯流而上的大鱼不久游人静静的水潭一样穿出走廊走进宽敞的大厅。那是曾在电视上看见绵谷升的嘈杂的大厅。但大厅此时鸦雀无声,唯见一小撮人聚坐在大画面电视机前。电视正播放nhk节目。吹口哨的男传一进大厅,便像怕打扰他人似地止住口哨,径直横穿大厅,消失在工作人员专用门内。

我装出消磨时间的样子。在大厅踱来踱去。之后在几个空着的沙发坐了坐,眼望天花板,确认脚下的地毯质量。接着走去公共电话那里,投进硬币。但电话同房间里的一样死无声息。我拿起馆内电话,试按208键,同样死寂。

于是我坐在稍离开些的椅子上,并不经意地观察电视机前的人们。全部12个人,9男3女。大多三四十岁,只两人看上去五十有半。男的西装革履,打着式样保守的领带。除去身高体重之差,全都没有可以算是特征的特征要素。女的均三十五六,穿着三人大同小异。化妆亦颇精心,严然高中同富聚会回来。但从其座椅五不接连这点来看,又似乎并不相识。看来这里的人互不相干,只是聚在一处默默着电视罢了。这里没有意见的交换,没有眉目传情没有点头称是。

我坐在稍离开他们的地方看了一会新闻节目。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消息。某处公路贯通,知事为之剪彩;市面出售的儿童蜡笔发现有害物质,正进行回收;旭川大雪,由于能见度差及路面结冰,旅游大巴同卡车相撞卡车司机死亡,去温泉旅行途中的团体游客有几个人负伤。播音员以抑扬有致的语调,分发低分卡一般逐条朗读此类消息。我想本田家的电视,那电视总是调在nhk频道。

对于我,这类消息委实过于现实,同时又毫无现实意味。我很同情死于事故的三十七岁卡车司机。谁都不愿意在大雪纷飞的旭川五脏俱裂挣扎死去。但我个人不认识司机,司机个人也不认识我。所以我对他的同情并非个人同情,只是对这场飞来横祸的一般同情。对于我,这种一般性既可以说是现实的,也可谓毫不现实。我眼睛离开电视画面,再次环顾空空荡荡的大厅。但里边没有任何堪可成为线索的东西。不见宾馆人员的身影,小酒吧尚未营业。唯独墙壁挂一幅画有某处山峰的巨幅油画。

我收回视线时,电视画面大大推出有印象的男人面孔。是统谷升的脸。我从椅子欠身细听绵谷升发生了什么!但消息最初部分我已漏听。须臾相片消失,男播音员重新返回画面。他扎着领带,穿着大衣,手持麦克风,站在一座大厦门前。

“现已送到东京女子大学附属医院,在综合治疗室接受治疗。情况只知道头盖骨严重塌陷,完全不省人事。对于生命有无危险的问询,医院方面只反复回答现阶段详情无可奉告。估计具体病情需等些时间方能发表——从东京女大医院正门前现场报道。”

画面转回演播室播音员。他面对摄像机,朗读刚刚接过的原稿:“众议员院议员绵谷升受歹徒袭击身负重伤。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事件发生在今天上午11点30分,绵谷升议员在东京港区某大楼事务所内与人会见时,一年轻男子突然闯入,用棒球棍接连猛击其头部……(荧屏映出绵谷升事务所所在的大楼)……以致重伤。男子伪装成来访客人,棒球根装在制图用的长简内带入事务所,一声不响朝绵谷议员打来……(荧屏推出作案现场——事务所房间,椅子倒地,附近可见黑乎乎血迹)……由于事出突然,绵谷议员及其身边人员全无反抗余地。男子确认绵谷议员完全失去意识之后,手持球棍离开现场。据目击者说,犯人身穿藏青色短大衣,头戴同样颜色滑雪毛线帽,架一副深色太阳镜,身高175厘米左右,右睑须有一块青痞,年龄大约三十岁。警察正在追寻犯人行踪。但跑出后男子即混入附近人群,尚未查明去向。”(荧屏:警察正在查证现场。赤板热闹的街头。)

棒球根?违?我咬紧嘴唇。

“绵谷升氏是有名的新锐经济学家和政治评论家,今年春天承袭伯父绵谷xx氏地盘当选为众议院议员,那以后作为实力派青年政治家和辩论家受到高度评价,虽为新议员即被寄以将来厚望。警察正就政治背景和个人积怨两方面可能性进行搜寻。重复一遍,众议院议员绵谷升氏今天午间被持棒球很歹徒打成重伤,已送往医院。详细病情尚不清楚。下面继续报告新闻……”

好像有人关掉电视机电源。播音员声音冥然而止,沉默包拢四周。人们如梦初醒似地各自放松一点姿势。看来人们是为着绵谷升消息聚集在电视机前的。电视关掉后也无人起身,无人叹息,无人匝舌,甚至清嗓子声也没有。

到底谁打的绵谷升呢?犯人外表特征同我正相吻合——藏青色短大衣、藏青色毛线帽、太阳镜、脸上的病,以及身高、年龄,还有棒球根。但我一直把棒球棍放在井底,再说已不翼而飞。假如击陷绵谷升头盖骨的是那棍棒球相,便是有人从井里拿走用来击绵谷升脑袋了。

一个女子偶尔朝我一瞥。她很瘦,高颧骨,长耳正中戴着白耳环。她朝后看我看了许久,同我视线相碰后也不移开,表情亦不改。继而,她旁边一个秃脑袋男子也顺其视线朝我看来。男子背影很像站前那家洗衣店的店主。人们一个又一个把脸转向我,仿佛刚刚发觉我也在场。被他们~看,我不能不意识到自己的身穿藏青色短大衣、头戴藏青色毛线帽、身高175厘米和三十刚过的年纪。而且我右脸有一决清。我是绵谷升的妹夫以及不对其怀有好感(甚至憎恶)这两点不知为什么也好像给他们知道了。这从他们视线可以看出。我不知如何是好,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我没有用棒球棍打绵谷升。我不是那种人,况且已没了棒球棍。但他们不可能相信我的话。他们对电视中说的笃信不疑。

我缓缓欠身离席,径自朝来时走廊那边走去。宜尽快撤离此地。在这里我不受任何人欢迎。走一会回头一看,有几个起身尾随而来。我加快脚步笔直穿过大厅,朝走廊赶去。必须返回208房间。口渴得不行。

好歹穿过大厅跨入走廊时,馆内所有照明悄然消失,黑暗的重帷如被板斧一斧斩断落地,四周毫无预感地被黑暗包围。有人在身后惊叫。声音似比刚才近得多,余响中含有石一般硬的憎恶内核。

我在黑暗中前进。手摸墙壁,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我必须尽可能远些离开他们。但我撞在小茶几上,碰倒大约是花瓶的器物,发着很大声响咕嘻嘻在地上滚动。我顺势用四肢在地毯爬行,又慌忙立起,摸着顾壁继续前行。这时我的大衣摆如刮在钉子上被猛然拉向后去。一瞬间我不明所以。随即明白有人正在拽我的大衣。我果断脱去大衣,打滚似地在黑暗中穿行。我手摸拐角拐弯,踉踉跄跄爬上楼梯,又拐过一个角。途中好多东西撞在我脸上肩上。踩空楼梯摔了下脸。但感觉不到痛,只不时在眼窝深处觉出冥瞻。不能在此给人逮住【

四下一丝光也没有,甚至停电时备用的紧急照明也不见。我在如此分不清左右的黑暗中没头没脑闯了一阵,总算得以停下来平复呼吸,侧耳向后倾听。一无所闻。只闻自己剧烈的心跳。我喘口气蹲下。他们大概已不再跟踪。何况黑暗中再往前赶,怕也只能在迷途中越困越深。我背靠墙壁,以便使心情多少沉静下来。

可照明到底谁熄掉的呢?很难认为事出偶然。是在我跨入走廊后面有人追来时——恰恰在那一时刻熄掉的。估计有人想救我脱险。我摘下毛线帽,用手帕擦脸上的汗,又戴回帽子。身体各个关节突然想起似地开始疼痛,不过不至于受伤。我觑了眼手表的夜光针,这才记起表已停了,停在11点30分。那是我下井时分,也是绵谷升在赤板事务所给人用棒球棍打昏之时。

或许我真用球棍打了统谷升?

置身于一团漆黑,不由觉得作为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并不能排除。我在实际地面上实际用球棍把绵谷升打成重伤亦未可知。说不定唯独裁一人未意识到。有可能我心中的深恶痛绝在我不知不觉之间擅自走去那里一击为快。不,不是走去的【我想。去赤扼要乘小田急线电车,又要在新宿转乘地铁。这怎么能在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做出来呢?不可能!——除非那里存在另一个我。

假如绵谷升真的死了,或者终身瘫痪,等于说牛河确有先见之明。毕竟他以绝对罕有的时机改换门庭。我不能不佩服他这动物式嗅觉。耳畔似乎传来牛河的语声:“非我自吹,冈田先生,我鼻子灵,一闻便知。”

“冈田先生!”有人就在我身边呼唤我。

我的心脏像被弹簧一下子弹到嗓眼。我闹不清声音来自哪边。我身体僵挺,在黑暗中四顾。当然一无所见。

“冈田先生,”又是一声男低音,“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以前我们在这里见过一次,可还记得?”

声音的确好像听过。是那个“无面人”。但我出于小心,没马上回答。

男子说:“争分夺秒离开这里,亮了他们肯定找来这边。可以抄近道出去,随我来!”

男子打开笔状手电筒。光虽小,但照脚下足够。“这边。”男子低促道。我从地上站起,急急跟在他身后。

“肯定是你熄掉照明的吧?”我对他后背问。

他没有回答——并未否定。

“谢谢,正是危急关头。”我说。

“他们都是危险分子。”男子说,“恐怕比你想的危险得多。”

“绵谷升真被打成重伤了?”我问。

“电视上那样说的。”无面人谨慎地斟酌字眼。

“但不是我干的。那时候我一个人下井来着。”

“既然你那样说,想必就是那样。”男子理所当然似地说。他打开门,用手电筒照着脚下一阶一阶小心蹬着楼梯。我跟在他身后。楼梯很长。中途是上楼梯还是下楼梯我竟也辨不清了。说到底,这真是楼梯不成?

“不过,有人证明你那时在井底吗?”男子头也不回地问。

我默然。根本没有那样的人。

“那么,一声不响地逃跑确是上策。他们认定你是犯人。”

“那伙人是什么人呢,到底?”

男子上到楼梯顶端后往右拐,走了一会开门下到走廊,站定静听片刻。“快走,抓住我上衣。”

于是我抓住他上衣底襟。

无面人说:“他们经常一个劲儿看电视。你在这里当然不受欢迎。他们非常喜欢你太太的哥哥。”

“你知道我是谁吧?”

“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久美子在哪里吗?”

男子沉默不语。我像做什么游戏似地抓紧他上衣底襟拐过黑漆漆的拐角,快步走了一小段楼梯,打开一扇秘密小门走上天花板低矮的像是近道的通道,下到另一条走廊。无面人领的路甚是奇异复杂,感觉上恍惚在舱内转来转去。

“跟你说,这里发生的事我并非全都知道。因为场所大得很。我主要负责大厅。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的。”

“知道吹口哨的男待吗?”

“不知道。”男子当即回答,“这里一个男诗也没有。无论吹口哨的,还是不吹口哨的。如果你在哪里看见了男传,那就不是男待,而是装作男待模样的什么。忘问你了,你想去208房间吧,不是吗?”

“是的。我要在哪里见一个女性。”

男子对此没表示什么。没问对方是什么人,没问有什么事。他以熟练的脚步沿走廊行进,我像被拖船牵引在黑暗中穿过复杂的航道。

不久,男子没打招呼就突然停在一扇门前。我从后面撞在他身体上险些跌倒。撞时对方肉体的感触轻飘得出奇,简直撞上空壳似的。但对方马上重新站好,用手电筒照门上的房号。上面浮现出208。

“门开着,”男子说,“带这手电筒。我摸黑也走得回去。过去后锁上,谁来也不要开。有事赶快办,办完就回原处。这地方危险,你是入侵者,算得上同伙的只我一人。千万记住!”

“你是谁广

元面人像移交什么把手电筒放在我手中。“我是虚幻人。”说罢,男子在黑暗中将无面之面一动不动对着我,等待我的话语。然而我此时怎么也找不出准确的字眼。片刻,男子悄无声息从我眼前消失。他刚才还在这里,而下一瞬间即被黑暗吞噬不见。我拿手电筒朝那边照了照,唯独白色的墙壁浮在黑暗中。

如男子所说,208房间门没有锁。球形拉手在我手中无声转了一圈。为慎重起见,我熄掉手电筒,放轻脚步悄悄迈入房间,在黑暗窥视里边动静。但仍同上次一样岑寂。感觉不到任何动静。只有冰块在冰筒中“咋嗤”一声发出的低音。我推上手电筒开关,锁上背后的门。干干的金属声在房间里格外地响。房间正中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尚未开封的cattysark、新玻璃杯和装有冰块的新冰简。银盘在花瓶旁边急不可耐似地灿灿反射手电筒的光。而花粉气味也仿佛与此呼应,顿时浓郁起来。我觉得空气变稠,周围引力也有所加强。我背靠门,亮着手电筒久久审视四周。

这地方危险,你是入侵者.算得上同伙的只我一人。千万记住?”

“别照我,”房间深处传来女子语声,“别用那光照我,能保证?”

“保证。”我说。36萤火虫的光魔法的消解早晨有闹钟响起的世界

“保证。”我说。但我的声音有一种陌生感,好像被录了音又放出。

“别照我的脸,可能说走?”

“不照你的脸,保证不照。”

“真的保证?不骗我?”

“不骗你,一言为定。”

“那,做两个兑水威士忌来可好?放好多好多冰。”

语声带有少女撒娇般含糊不清的韵味,但声音本身显示出是妩媚的成熟女子。我把手电筒横放在茶几,调整呼吸,借手电筒光做兑水威士忌。我打开cattysark,用夹子夹起冰放入玻璃杯,倒过威士忌。我必须在脑袋里—一考虑确认自己的手此刻在做什么。随着两手的动作,很大的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右手拿两个兑水威士忌杯,左手拿手电筒照着脚下走进里边的房间。房间里的空气好像比刚才凉了一点。大概是黑暗中自己不知不觉出了汗,而汗又一点点变冷。随即我想起原来路上把大衣脱掉扔了。

我按照自己做的保证,熄掉手电筒揣进裤袋,摸索着把一个林放在床头柜,随后拿自己的杯坐在稍离开些的扶手椅上。漆黑中我也记得家具的大致位置。

似乎传来床单容益夸夸的摩擦声。她在黑暗中静静起身,靠床头拿起酒杯。轻轻摇晃发出冰块声后,呷了一口。黑暗中听来仿佛电视剧的模拟音。我拿起杯,只嗅了嗅威士忌味儿,没有沾口。

“实在好久没见你了,”我开口道。声音较刚才多了几分熟悉。

“是吗?”女子说,“我记不清了,实在好久啦……”

“据我记忆,应该有一年五个月了,准确地说。”

“晤。”女子显得兴味索然,‘戏可记不起来,准确地说。”

我把酒杯放在脚前地上,架起腿,“对了,刚才我来这里时你不在吧?”

“哪里,我就在这里,就这样躺在床上嘛。我一直呆在这里的。”

“但我的的确确来过208房间。这里是208吧?”

她在杯中来回晃动冰块,嗤嗤笑道:“我想你的的确确搞错了。你的的确确去的是另一个208房间,肯定。的的确确只能这样认为。”

她语声中有一种不安的东西,这使得我也有点不安起来。也许她喝醉了。我在黑暗中摘掉毛线帽,放在膝头。

“电话死死的。”我说。

“不错,”她懒洋洋地说,“他们杀死了它。我倒是喜欢打电话来着。”

“他们把你关在这里,是吧?”

“这——,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她低声笑道。一笑,声音随着空气的紊乱而有些颤抖。

“自从上次到这里以来,我很长很长时间里都在考虑你的问题。”我对着她在的方向说,“考虑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到底干什么……”

“好像挺有意思嘛。”女子道。

“我设想了很多种情况,但都还没有把握,只是设想而已。”

女子不无钦佩地“噢”了一声,“是么,没有把握,只是设想?”

“是的,”我说,“不瞒你说,我认为你是久美子。起初没意识到,后来渐渐有了这种想法。”

“真的?”略一停顿后她以愉快的语声道,“我真的是久美子?”

刹那间我失去了方向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完全驴唇不对马嘴,仿佛来到错误的场所面对错误的对象述说错误的事情。一切都是消耗时间,都是无意义的弯路。黑暗中我勉强恢复原来姿势,双手像要把握现实似地紧握膝头的帽子。

“就是说,我觉得假如你是久美子,此前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你从这里多次给我打过电话。想必每次你都想告诉我什么秘密,告诉久美子的秘密,想把实际的久美子在实际世界里无论如何都无法讲给我的事情从这里代她传达给我,用一种简直是暗号的语言。”

她默然良久。之后又扬杯呷了口酒,开口说:“是吗?晤,既然你那样想,是那样也未可知。或许我真的是久美子,我自己倒还糊里糊涂。那么……果真那样,果真我是久美子,那么我在这里使用久美子的声音,也就是通过她的声音跟你说话也是可以的嘤,对吧?事情是有点暖唤,不要紧么?”

“不要紧。”我说,我的语声再次失去现实感和多少恢复了的沉着。

女子在漆黑中清了清嗓子,“不过,也不知能否说好。”说着,她再次嗤嗤笑了。“这事可没那么简单。你着急吧?能慢慢来吗?”

“不清楚。或许可以。”我说。

o等一下,对不起。晤……马上就行的。”’

我等她。

“就是说,你是为找我来这的.为了见我?”久美子活生生的语声在黑暗中回响。

最后一次听得久美子的声音,还是我给她拉连衣裙背部拉链那个夏日的清晨。当时久美子耳后有新花露水味儿,其后离家再未回来。黑暗中的声音,真的也罢假的也罢,都一时把我带回了那个清晨。我可以嗅到科隆香水味儿,可以在脑海中推出她背部雪白的肌肤。黑暗中记忆又重又浓,程度恐在现实之上。我手里紧紧抓着帽子。

“准确说来,我不是为见你而来这里的。而是为了把你从这里领回。”我说。

她在黑暗中轻叹一声,说:“为什么就那么想把我领回?”

“因为爱你。”我说,“你同样爱我寻求我,这我知道。”

“就那么自信?”久美子——久美子的声音——问。没有挪揄意味,也没有温馨。

隔壁房间传来冰块在冰筒里调换位置的声响。

“但为了把你领回,有几个谜必须解开。”

“往下你打算慢慢思考这个?”她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呢?”

的确如她所说。我没有充裕的时间,而必须思考的问题又过多。我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但不管怎样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暗暗对自己说道。思考!

“我想请你帮帮忙。”

“行不行呢,”久美子的声音说,“很可能帮不成,反正试试看吧。”

“第一个疑问,是你为什么非离家出走不可。为什么一定得离开我身边?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这点我的确从你来信中知道了。信不知看了多少遍。那姑且可以算作一种解释。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真正的理由。进不到心里去。倒不是说是谎言。总之……就是说好像不过是一种比烟。”

“比喻?”她确乎吃惊地说,“我不明白,和别的男人睡觉到底又能比喻什么呢?举例说?”

“我想说的是:那总好像是为了解释的解释。那种解释哪里也没抵达……搔抓一下表面而已。越看信我越有这个感觉。应该有更根本的真正的理由。说不定那里边有绵谷升插手。”

我感觉到了她黑暗中的视线。这女子能看见我的形体吗?

“插手?怎么插手?”久美子声音问。

“就是说,这一系列事情过于错综复杂,各种人物相继出场,莫名其妙的名堂接踵而来,按顺序思考下去就不得其解;而若离远一点看,脉络便很清楚——你从我这边的世界移到了绵谷升那边的世界。关键就是这个转移。纵使你真的同某个男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说到底那也不过是次要的,不过是给人看的假像。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黑暗中她静静地倾杯。朝有声音那里凝目看去,似乎可以隐约看出她身体在动。但那当然是错觉。

“人未必为了传达真实而发送信息。冈田先生,”她说。这已不是久美子语声,也并非一开始撒娇少女的声音,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其中有着某种睿智而安闲的蕴味。“如同人未必为展示自己的形象面见某人一样。我说的你可明白?”

“洞题是久美子反正要把什么告诉我。无论真伪她都想告诉我。这对于我是真实的。”

感觉上黑暗的密度正在我周围一点点变浓,黑暗的比重在加大,恰如傍晚海潮无声无息地涌来。得抓紧时间,我想。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我必须把头脑中渐趋成形的东西果断地转换为语言。

“这终归不过是我的假设:绵谷家血脉上有某种倾向具遗传性质。至于什么倾向,我还无法解释。总之是某种倾向。你为此感到惧怕。正因如此,你才对生孩子感到恐怖。怀孕时你所以陷入精神危机,无非因为你担心孩子身上出现那种倾向。可是你未能向我公开这个秘密。事情便是由此开始的。”

她一言不发,将酒杯悄然放回床头柜。我继续说下去。

“另外,你姐姐并非死于食物中毒,是死于其他原因,我想,而使她死的是绵谷升,你也知道此事。你姐姐死前应该给你留下话,警告你注意什么。绵谷升恐怕有某种特殊的力,而且能物色到容易对这种力发生感应的人,并将其体内的什么引拉出来。他对加纳克里他也相当粗暴地使用了那种力。加纳克里他好歹从中恢复过来。而你姐姐则无能为力。住在同一家中,无处可逃。你姐姐因无法忍受而选择了死,你父母则始终隐瞒了她的自杀。是这样的吧?”

没有回答。她在黑暗深处大气不敢出地保持沉默。

我继续道:“什么原因我不知道,绵谷升那种暴力式能力在某一阶段在某种因素影响下得到了根本性加强。他可以通过电视等各种传播媒介将其扩大了的力大面积施与社会。并且现在也正运用那种力把许多非特定的人无意识暗中隐藏的东西引拉出来,企图使之为作为政治家的自己服务。那实在是危险之举。他所引技的东西,注定是充满暴力和血腥的。而且同历史深处最为阴暗的部分直接相连,结果损害以至毁掉了很多人。”

黑暗中他叹息一声,“再来一杯酒可以么?”她以沉静的声音说。

我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她喝空的酒杯拿在手里。我摸黑也可以自如地做如此动作了。我走去那个有门的房间,打手电筒新做了个兑水威士忌。

“那是你的想象吧广

“我把若干念头连在了一起,”我说,“我无法加以证明,没有任何根据说明这是对的。”

“但我很想听下去,如果还有下文的话。”

我折回里边房间,把林放在床头柜上。熄掉手电筒,坐回自己的椅子,集中意识继续往下讲。

“至于你姐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并不明了。姐姐死前警告过你什么你固然知道,但那时你还太小,无法理解详细内容。但你隐约有所觉察——绵谷升以某种方法帝玷污了伤害了姐姐,而自己血脉中潜伏一种阴暗的秘密,自己也不可能完全与之无关。所以在那个家中总感到孤独,惶惶不可终日。你一直悄悄生活在不明来由的不安中,就像水族馆里的水母。

“大学毕业出来,几经周折你同我结了婚,离开了绵谷家。在同我平稳度日的过程中,你逐渐淡忘了往日阴乎乎的不安。你走上社会,慢慢恢复,成为一个新人。一段时间看上去一切都风调雨顺。遗憾的是不可能那么简单了结。一天,你感到自己正不知不觉被过去本应弃置的暗力一步步拖回。你为此而困惑,而不知所措。也正因如此,你才决心去绵谷升那里了解真相,才去找加纳马尔他帮忙——只瞒我一个人。

“而这大概始于怀孕之后,我觉得,那肯定算是个转折点。所以我才于你做人流的那个夜晚在札幌从弹吉他的男子那里得到最初的警告。也许怀孕刺激和唤醒了你体内潜在的什么。而绵谷升静静等待那个在你身上出现。他恐怕只能以那种方式才可能同女性发生性方面的关系。惟其如此,才要把那种倾向表面化了的你从我这边强行拉回到自己那边。他无论如何都需要你,需要你接着扮演你姐姐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我的话说罢,接下去便是深深的沉默。这是我所设想的一切。一部分是我迄今增陇感觉到的,其余则是黑暗中说话时间里浮上脑海的。也可能黑暗的力量填补了我想象的空白。或许这女子的存在对我有帮助亦未可知。但我的设想也还是同样没有任何根据的。

“蛮有意思的嘛,”那女子说。语声又回到原来带有撒娇少女意味的声音。声音转换的速度渐渐加快。“是吗?是这样。那么说,我是为隐藏被抽污的身体偷偷离开你的。雾之桥,萤火虫的光,罗伯特·泰勒,贝贝安·李……”

“我把你从这里领回去。”我打断她的话,“把你领回原来世界,领回有秃尾尖卷曲的猫有小院子和早晨有闹钟响起的世界。”

“怎么领?”她问我,“怎么把我领出这里啊,冈田先生?”

“跟童话一样,消解魔法即可。”我说。

“倒也是。”那声音说,“不过,冈田先生,你认为我是久美子,想把我作为久美子领回去。如果我不是久美子的话,那时你怎么办?你想领回的也许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你果真那样自信吗?恐怕还是冷静地认真考虑一下好吧?”

我捏紧衣袋里的笔状手电筒。我觉得位于这里的不可能是久美子以外的人。但无法证明这点,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假设。手在口袋中满是汗水。

“领你回去。”我用没有生气的声音重复道,“我是为此而来这里的。”

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大概她在床上变换姿势。

“你能确确实实地这样一口说定?”

“一口说定。我领你回去。”

“不变卦?”

“不变卦。决心已定。”我说。

她像在核实什么似地沉默有时。之后长长唱叹一声。

“我有件礼物给你。”她说,“不是大不了的礼物,但可能对你有用。别打亮,手慢慢神来这边,伸到床头柜上,慢慢地。”

我从椅子立起,像探寻那里虚无深度似地在黑暗中静静伸出右手。指尖可以感觉出空气探出的尖刺。我的手终于碰上了那个。当我知道那是什么时,空气在我的喉咙深处被压缩得硬如石棉。那是棒球根。

我握住棍柄部位在空中直上直下地一挥。的确像是我从那个年轻的吉他金汉子手中夺来的棒球棍。我确认其柄部的形状和重量。不会错,是那根棒球根。但在我摩拿着仔细检查时,发觉球棍烙印往上一点粘有什么垃圾样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似乎凝固的血糊那里粘有真人的头发,毫无疑问。有谁用这球棍猛击了谁的——大约是绵谷升——的脑袋。一直塞在我喉咙深处的空气这才排了出去。

“是你的棒球棍吧?”

“或许。”我控制住感情说。我的声音在深沉的黑暗中又开始带有一丝异样,就好像有人埋伏在暗处代我说话。我轻咳~声。弄难说话人的确是我之后继续道:“不过好像有谁用来打了人。”

她静默不语。我放下球棍,挟在两腿之间。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清楚是谁用这球棍打了绵谷升的脑袋。电视里的新闻是真的。绵谷升伤重住院。意识不清,有可能死掉。”

“他不会死。”久美子声音对我说,仿佛毫无感情色彩地告以书中的史实。“但意识有可能丧失,而在黑暗中永远仿惶。至于是怎样黑暗,谁也无从晓得。”

我摸索着拿起脚下的酒杯,含了一口里边装的东西,什么也不想地吞了下去。无味的液体穿过喉头,下入食道。我无端地一阵发冷,涌上一股不快的感触,仿佛有什么从并不遥远的长长的黑暗中朝这边慢慢走来。我的心脏加快了跳动,像在给我以预感。

“时间不多。能告诉我的快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说。

“你已来过这里几次,来的方法也找到了。而且你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你应该清楚这里是哪里。何况这里是哪里如今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

这时,响起敲门声,敲得如往墙上钉钉子一般硬一般单调。两下。又是两下。一如上回。女子屏住呼吸。

“快跑,”清晰的久美子声音对我说,“现在你还穿得过墙壁。”

我不知我想的是否正确。反正位于这里的我必须战胜那个。这是我的战争。

“这回哪里也不跑,”我对久美子说,“我领你回去。”

我放下酒杯,戴上毛线帽,把扶在双腿间的棒球很拿在手上,而后慢慢朝门走去。37普通的现实匕首事先预言了的事情

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蹑手蹑脚朝门口移动。棒球很握在我右手。这时间敲门声再度响起,两下,又两下,比刚才更硬更响。我埋伏在门旁墙壁暗处,屏息静等。

敲门声消失后,四下又陷入沉寂,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我可以感觉出隔门对面有人的声息。有谁站在那里和我同样屏息敛气侧耳倾听,想在静默中听取呼吸声和心跳声,或者读出思维的轨迹。为不牵动周围空气,我轻轻吸了口气。我不在这里,我对自己说,我不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在。

末几,门锁从外侧打开。那个人一切动作都十分小心,不怕花时间。声音听起来被故意延长,且分割得很细,以致无法捕捉其含义。球形拉手在转动。接着响起门台叶轻微的吱呀。心脏在体内加快收缩速度。我想尽量镇定下来,但效果不大。

有人走入房间,空气微微紊乱。我集中意识研磨五感,觉出有异物隐约的气味。那是身上的厚质地衣服、极力扼止的呼吸和沉寂浸灌的兴奋合而为一的莫名气味。他手持匕首不成?有可能。我记得那鲜亮亮白晃晃的一闪。我沉住气,两手暗暗捏紧棒球很。

来人进门后将门关上,从内侧锁好。然后背靠门扇,悄悄审视房间。我紧握棍柄的双手已满是汗水。可能的话,真想在裤腿擦把手心。但半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致命后果。我想宫胁家空屋院里的雕像,为了屏住呼吸我将自己同化为那座石雕鸟。时值夏日,庭院里洒满金灿灿的阳光,我便是石雕鸟,僵挺挺地两眼直视天空。

来人带有手电筒。一按开关,黑暗中射出一道笔直的细长光柱。光不很强,和我的差不多,都是小手电。我静等那道光从我眼前划过。但对方怎么也不肯离开。光柱如探照灯朝房间里的东西逐一照去:花瓶的花、茶几上的银盘(盘再次灿然生辉)、沙发、落地灯……光掠过我的鼻端,照在我鞋前5厘米的地面,犹如蛇舌舔遍房间每一个角落。等待时间像要永远持续下去。恐惧与紧张变为剧痛,尖锥一般猛刺我的意识。

什么都不可思考,我想,什么都不可想象间官中尉信上写道,想象在这里意味*由县殒命!

手电筒光终于慢慢地、十分之慢地向前移行。看情形来人是要进入里面房间。我更紧地握住棒球根。注意到时,手心的汗早已干干的了,甚至干过了头。

对方确认踏脚板似地一点点、一步步朝我接近。我深深吸了口气打住。还有两步,那个就应该在那里。还有两步,我即可以遏止这旋转不休的噩梦。然而这时电筒光从我眼前消失了。意识到时,一切都被吞入原来彻底的黑暗中。他关掉手电筒。一片漆黑中我迅速启动脑筋,却启动不了。唯觉一股陌生的寒气霎时间穿过我的全身。大概他也觉察到我在这里。

要动,不能在此不动!我想转脚往左移步,而移不得。我的两脚像那石雕鸟一般死死贴在地板上。我弓下身,勉强把僵硬的上半身往左斜去。忽然,右肩重重挨了一击,冰雹样又冷又硬的东西直打我的白骨。

于是我双脚的麻木感如被击醒一般不翼而飞,我立即跳到左边,黑暗中伙身窥探对方动静。全身血管扩张开来,又收缩回去。所有筋肉和细胞都在渴求新的氧气。右肩似有一股钝钝的酥麻,但还不痛。痛要等一会才来。我不动,对方也不动。我们在黑暗中屏息对峙。一无所见,一无所闻。

匕首再次冷不防袭来。如扑面而来的野蜂从我脸前飒然划过。锋利的刀尖擦及我的右脸颊,正是有德那里。有肤裂之感。但伤得大概不深。对方也看不见我在何处。若是看见,早该把我结果了。我暗中朝大约是匕首袭来的地方猛地挥棍打去。却什么也未打着,只飓一声劈过空中。但这不无快感的轮空音使得我心情多少宽释下来。我们在决斗。我被匕首划伤两处,却不致命。双方都看不见对手。他持匕首,我有棒球棍。

又开始了盲目的相互搜寻。我们小心窥探对方的举止,屏息通现黑暗中对方的动作。我觉出血成一条线倏然顺颊滑下,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恐惧。那不过是匕首而已,我想,那不过是刀伤罢了。我静静等待,等待匕首重新朝我扎来。我可以永远等待下去。我不出声地吸气、呼出。喂,动手啊!我在心里催道。我在此静等,要扎就扎好了,不怕!

匕首从某处袭来,把毛衣领一刀削去。喉节处觉出刀尖的凉意,好在只差一点点空间没伤我一根毫毛。我扭身闪到一旁,没等站稳就抡起球很。球棍大概打在对方锁骨处。不是要紧部位。且不很重,不至于骨折。但仍好像造成相当的创痛。我清楚感觉出对方手软下来,甚至听得其倒吸一口凉气。我短短地向后一挥,旋即再次朝对方驱体砸下。方向相同,只稍微向喘息声传来处变了个角度。

绝妙的一击!球根落在对方脖颈,响起骨头碎裂般不快的声音。第三棍命中头部,对方随棍弹出,重重摔倒在地。他躺在那里弄了点喉音,很快这也停止了。我闭上眼睛,不思不想,朝声音处加了最后一击。我并不想这样,却又不能不这样。这既非来自憎恶亦非出于惊惧,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黑暗中好像有个水果什么的咕嗤一声裂开——简直同西瓜无异。我双手紧抓球根,朝前举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回过神时,身体正不住发抖。我无法控制这瑟瑟的抖动。我朝后退了一步,准备从衣袋掏出手电筒。

“不要看!”有谁从背后大声制止。是久美子的声音从里面房间这样叫道。但我左手仍紧握手电筒。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想亲眼看看那位于黑暗核心的、刚刚由我在此打杀的是什么东西。我意识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久美子的命令,那是我所看不得的。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左手又自行动了起来。

“求求你,别看!”她再次大声喊叫,“要是你想把我领回,就千万别看!”

我狠狠咬紧牙关,像推开重窗一样将肺腑深处积压的空气徐徐吐出。身体的颤抖仍未停止。四周弥漫令人厌恶的气味儿。那是脑浆味儿、暴力味儿、死味儿。都是我造成的。我瘫倒似地坐在旁边沙发上,死死抑制胃里涌上的呕吐感。终归呕吐感战而胜之。我把胃里所有的东西一古脑儿吐在脚下地毯上。没什么可吐了,便吐了点胃酸。胃酸没了,便吐空气,吐口水。吐的时间里,球棍脱手掉下,在黑暗中出声地滚去一边。

胃痉挛好歹平息后,我想掏手帕擦嘴。不料手动不得,从沙发站起亦不能。“回家吧,”我冲里面的黑暗说道,“这回完结了,一起回家!”

她没回答。

这里已别无他人。我沉进沙发,轻轻闭上眼睛。

力气一点又一点从我的手指、肩膀、脖颈和腿部撤去,伤痛也同时消失。肉体正永无休止地失却其重量与质感。但我并未因此感到不安感到悚然。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把肉体交给温暖。庞大而柔软的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到时,我正在那堵哈唤壁中穿行,任凭其中缓缓的流势将自己带走。我恐怕再不能重返这里了,穿行中我想。一切都已终止。可是久美子到底离开那房间去哪里了呢?我本应该将她从那里领回。我是为此才杀死他的。是的,是为此才把他脑袋像劈西瓜一样用棒球很劈开的,是为此我才……俄已无法继续思索下去。我的意识很快被深重的虚无块体吸了进去。

醒悟过来时,我仍坐在黑暗的底层,一如往常背靠硬壁——我返回了井底。

但又不是平日的井底。这里有一种陌生的新的什么。我集中意识,努力把握情况。什么有所不同呢?可是我肉体的大部分感觉依然处于麻痹状态,周围形形色色的物体把握起来是那样支离破碎,就像自已被一时错误地装进错误的容器中。尽管如此我还是对情况有了理解。

我周围有水。

这已不再是枯井。我正坐在水中。为了让心情平复下来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居然有这等事,有水涌出!水不冻,甚至温吞吞的。简直像泡在温水游泳池中。随后我墓地往裤袋摸去,我想知道还有没有手电筒揣在那里。莫非我是带着那个世界的手电筒返回这里的?那里发生的事同现实是有联系的吗?无亲手动不得,手指都不能动一下。四肢的力气已彻底丧失,起立都无能为力。

我冷静地转动脑筋。首先,水深只及我腰部,暂且不必担心淹死。现在身体固然动弹不得,但那大概是因为劳累过度体力衰竭,过会儿力气肯定恢复。刀伤也似乎不太深,至少可以因身体麻痹而感觉不出疼痛。脸颊流的血好像早已凝固。

我头靠墙壁,如此自言自语:不要紧,不用担心。大约一切都已结束,往下只消在此休息身体,然后返回原来的世界返回地上流光溢彩的世界即可……然而这里何以突或有水冒出呢?并早已干涸早已死去。现在突如其来他重焕生机。莫不是同我在那里做的有关系?有可能。有可能堵塞水脉的检状物碰巧脱落。

稍顷,我注意到一项不吉利的事实。起初我拼命拒绝它,脑袋里罗列一大堆否定它的可能性,尽量视之为黑暗与疲劳引起的错觉。可是最后我不能不承认乃是事实。不管我如何巧妙地哄骗自己,事实都不消失。

水在上涨。

刚才只及脚部,现在已快涨到我折曲的膝盖。水在缓慢然而稳稳地上涨。我试图再次动一动身体,聚精会神拼出所有力气。然而仍属徒劳。只能弯一点点脖颈。我抬头仰望,井盖仍盖得死死的。想看左腕戴的手表,却看不成。

水从哪里的缝隙漏出,且速度好像有所加快。最初不过静静沁出,现在似乎泪泪涌流,细听已声声入耳。已经涨及胸口。水到底会涨到多深呢?

“最好注意水。”本田先生对我说。无论当时还是其后,我都没把这预言放在心上。那句话我倒是没忘(毕竟那蕴味太奇妙了),但我从未认真理睬过。对于我和久美子,本田先生终不过是“无害的插曲”。每有什么,我就拿那句话向久美子开玩笑——“最好注意水”。于是我们大笑。我们还年轻,不需要预言。生存本身就仿佛预言性行为。然而结果一如本田先生所料。真的想放声大笑。水出来了,我焦头烂额。

我开始想笠原may,想象她赶来打开井盖的光景。非常现实,非常生动,现实得生动得我足可走去那里。不动身体也可以想象。此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喂,拧发条鸟,”笠原may说。声音在井筒中发出极大的回响。原来声音在有水的井中要比在无水的井中反响大。“在那种地方到底干什么呢?又在思考?”

“也没做什么,”我向上说道,“说起来话长,反正身体动不得,还有水出来。已不再是以前那口桔井。我说不定淹死。”

“可怜啊,拧发条鸟,”笠原may说,“你把自己弄成一个空壳,拼死拼活去救久美子阿姨。或许你能救出久美子阿姨,是吧?救的过程中你救出了很多很多人,却救不得你自己本身。而且其他任何人也救不了你。你要为救别人彻底耗空力气和运气。种子将一粒不剩地撒在别的地方,你口袋里什么也剩不下。再没有比这个更不公平的了。我打心眼里同情你拧发条鸟,不骗你,但那归根结底是你自己选择的。嗯,我说的可明白?”

“我想明白。”我说。

突然,我觉得肩头有些钝痛,那应该实有其事,我想。那匕首是作为现实匕首现实地刺中了我。

“暧,死可怕吗?”笠原may问。

“当然。”我回答。我可以用自己的耳朵听得自己声音的反响,那既是我的声音又不是我的声音。“想到就这么在黑洞洞的井底死去,当然很怕。”

“再见,可怜的拧发条鸟!”笠原may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因为离你很远很远。”

“再见,笠原may,”我说,“你的泳衣漂亮极了!”

签原may以沉静的声音说道:“再见,可怜的拧发条鸟!”

井盖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图像消失。接下去什么也没发生。图像同哪里都不相连。我朝井口大声喊叫:空原may,关键时刻体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呢?

水面已涨到喉咙,如绞刑绳一样悄悄地团团围住我的脖颈。我开始感到预感性胸闷。心脏在水中拼命刻录剩下的时间。水如此涨下去,再过五六分钟就将堵住我的嘴和鼻孔,随即灌满两个肺叶。那一来我便无望获胜,终归,我使井恢复了生机,我在其生机中死掉。死法不那么糟,我自言自语。世上更惨的死法多着呢!

我闭上眼睛,想尽可能平静安详地接受步步逼近的死。不要害怕。至少我身后留下了几样东西。这是个小小不然的好消息。好消息一般是用小声告知的。我记起这句话,想要微笑。但笑不好。“死还是可怕的”,我低声自语。这成了我最后一句话。并非什么警句。但已无法修改。水已漫过我的口,继而涨到我的鼻。我停住了呼吸。我的肺拼命要吸入新空气。但这里已没有空气,有的只是温吞吞的水。

我即将死去,如同世界上其他所有活着的人一样。38鸭子人的故事影与泪

(笠原m。y视点之七)

你好,拧发条鸟!

问题是,这封信真的能寄到你那里么?

说实话,我已经没了信心,不知这以前写的信是不是都寄到了你手里。因为我写的收信人地址是相当马虎的“粗线条东西”,而寄信人地址根本就没写。所以我的信有可能落满灰尘堆在“地址不详信件”的板格里,谁都不得看见。不过,奇不到就寄不到吧,我一直不以为然。就是说,我只是想这样吭吭嗤喀给你写信,想以此来把自己所思所想变成文字。一想到是写给抒发条鸟的,就写得相当快,简直一气呵成。什么原因我是不晓得。是啊……为什么呢?

但这封信我可是希望能顺利寄到你手上,上天保佑。

恕我冒昧,得先写一写鸭子们的事。

以前也说过,我做工的工厂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树林有水塘,正好用来悠悠散步。水塘够大的,有鸭子住在里面,总共十二三只。至于鸭子们家庭成员情况我不知道。内部也许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例如和这个要好和那个不要好之类。但吵架场面我还没遇见过。

快到12月了,水面已开始给冰。但冰不厚,即使很冷的时候也还是剩有大致够鸭子游动的水面。听说再冷些冰再冻得结实些,我那些女同伴们便来这里滑冰。那一来,鸭子人(这样说是有点怪,可我不觉之间已经说顺口了)就得到别处去。我对滑冰压根儿不感兴趣,暗想不结冰倒好些——那当然不太可能。毕竟这地方十分寒冷,只要住在这里,鸭子他们也必须付出一点牺牲才行。

近来每到周末我就来这里看鸭子人儿消磨时间。看着看着,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来时我像打白熊的猎人那样全副武装:紧身裤、帽子、围巾、长筒靴、皮大衣—…·就这一身独自坐在石头上呆呆看鸭子他们,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还不时投一点旧面包进去。如此好事的闲人,这里当然除我没有别人。

不过也许你不知道,鸭子实在是非常快乐的人儿。细看百看不厌。为什么别人就对鸭子他们不大感兴趣而偏偏跑去远处花钱看什么无聊电影呢?这是我很感费解之处。举例说吧,这些小人儿们啪啪啦啦飞起来落到冰上的时候,脚“嘈——”地一滑摔倒在地,简直跟电视上的滑稽节目似的。我见了就一个人嘴嗤作笑。当然,鸭子他们并非为了让我发笑而故作滑稽的。一生认真生活,偶尔马失前蹄,你不觉得这很好玩?

这里的鸭子人的脚很可爱,颜色是小学生胶靴那样的橙黄色,扁扁的,不像能在冰上行走,看上去全都踉踉跄跄的,有时屁股还摔坐在冰上,肯定没有防滑手段。所以对于鸭子人来说,冬天不太像是开心季节。我不知道鸭子们心里对冰是怎么想的,估计不至于想得很坏,仔细看去总有这么~种感觉,似乎日里一边嘟嘟暧唤发牢骚说“又结冰了真没办法”,一边很达观地应付冬天的来临。我喜欢这样的鸭子人。

水塘在树林里边,离哪里都远。若非相当暖和的日子,不会有人在这个季节特意来这里散步(我自然除外)。林间小路上前几天下的雪结冰残留下来,走上去脚底“咋咋”直响。鸟们这里那里也有很多。我竖起大衣领,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一口d吐着白气,衣袋揣着面包在林间小道走动。边走边不停地想鸭子们——这时我心里便能充满温馨的幸福。说起来,已有很久很久不曾体会到这种幸福心情了,我深深觉得。

鸭子人儿的事先写到这里吧。

实话跟你说,大约一小时前我梦见你来看,所以醒来才这么对着桌子给你写信。现在是……(瞥一眼表)深夜2点18分。我是快10点时上床,道一声“鸭子人们晚安”就死死睡了过去,刚刚睁眼醒来。我不大清楚那是不是梦。梦的内容全不记得了。也许根本就没做什么梦。即使不是梦,我耳畔也清楚听得你的声音。你大声叫了我几次,叫得我一跃而起。

醒来时,房间里并非漆黑一团。有月光从窗口皎皎泻入。好大好大的月亮如银色的不锈钢盘明晃晃悬浮在山丘的上方。的确很大很大,仿佛一伸手即可把字写在上面,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宛如水连亮晶晶积在地上。我从床上爬起身,狠命地想那到底是什么呢?拧发条鸟为什么用那般真切的语声呼唤我的名字呢?我胸口怦怦跳个不停。若是在自己家里,哪怕这深更半夜我也会霍地穿上衣服顺胡同一溜烟跑去你那里。但现在是在5万公里外的山中,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跑去,是吧?

你猜我干什么来着?

我现在赤身裸体,厉害吧?别问我为什么那样,别问。为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就请默默听下去好了。总之一把脱得精光,跳下床跪在月光皎洁的地板上。房间里暖气没有了,应该凉浸浸的,但我半点儿也不觉得冷。窗口泻入的月光似乎含有一种什么特殊的东西如薄薄的胶片上上下下整个包拢着我保护着我。我就这样光着身子呆呆征了半天。之后把身体各个部位依序暴露在月光之中。怎么说呢,那是极其顺理成章的。因为月光漂亮得简直令人无法置信。不能不叫人那么做。脖颈、肩膀。手臂、rx房、肚脐、腿,直到臀部和那里,就像洗澡似地一样一样静静贴附月光。

有谁从外面见了,首先惊异很不得了。怕要以为我头上的箍给月光弄掉了而成了“满月变态分子”。不过当然没人看见,不,那个摩托男孩在哪里看见了也未可知。那也无所谓。那孩子早已死了。如果他想看,如果这样可以满足他的话,我高兴给他看个够。

反正这时候谁也没看见我。我一个人这样呆在月光中。我不时闭起眼睛,想那些在水塘旁边睡觉的鸭子们,想白天我同鸭子人共同构筑的温馨的幸福心绪。也就是说,鸭子们对我好比是息灾咒或护身法宝。

我一直在那里跪了许久。全身一丝不挂,孤零零跪坐在月光中。月光把我的身体染成不可思议的颜色。我的身影长长映在地板上,真切地黑黑地映到墙壁上。看上去不像我的身影,仿佛别的女人的躯体,像成熟女子的腰肢。那身体不是我这样的处女,不似我这样棱棱角角的,而带有圆熟的曲线,rx房乳头也大得多。但不管怎样说那是我投出的影子,无非长些变形些罢了。我一动,影子也同样动。一时间我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直瞪瞪地审查影子与我的关系。为什么看上去那般不同呢?令人不得其解,看来看去也还是觉得奇怪。

拧发条鸟,往不可是有点不好解国的部分。能否解释好我没有信心。

简而言之,我突然哭了起来。就像有个电影导演什么的命令道“笠原may,突如其来地双手捂脸,放声大哭!”不过你别吃惊。这以前我始终瞒着你,其实我是哭鼻子鬼。一点点事就哭鼻子。这是我的秘密弱点。所以,无缘无故哇一声哭出来本身,对我不是什么稀罕事。每当我快要哭出时,我就迫使自己止住。一下子能哭,也一下子能不哭,也就是所谓“哭叫的乌鸦”。不料这时我却怎么也不能使自己不哭。简直像瓶盖砰一声弹出一样一发不可遏止。根本说来只因为哭的原因不清楚,自然不知如何止住。泪水涟涟而下,就好像伤口大开血流不止无法下手。眼泪哗哗直淌,想不到党会有那么多眼泪。真担心再流下去会把身体所有水分流干变成木乃伊。

眼泪一滴接一滴声声淌落在月华的白色水洼,犹如光本来的一部分被悄然吸入其中。泪珠下落时因沐浴月光而如结晶体一般闪闪生辉摧操动人。攀然,我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流泪,泪影也历历在目。你看过泪影吗?泪影不是普普通通的泪影,截然不同。那是从另外一个遥远世界为我们的心特意赶来的。不,也可能影子流的泪是真泪,而我流的仅仅是影子,我这样想道。暖拧发条鸟,我想你一定不理解。一个十七岁女孩深更半夜赤身裸体在月光下情然泪下之时,可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哟,真的哟!

以上是大约一小时前这房间发生的事。现在我正这么坐在桌前,用铅笔给你写信(当然已穿好衣服)。

再见,拧发条鸟!说我是说不好,反正我同树林里的鸭子人一起向你祝福,祝你充满温馨平和的心情。若有什么,请再放心大胆地大声呼唤我。

晚安!39两种不同的消息沓然消失了的

“是肉桂把你领来这里的。”肉豆蔻说。

睁眼醒来,第一个找上来的就是各种扭曲了的癌痛。刀伤痛,全身关节痛骨痛肉痛。想必摸黑奔逃时身体猛然撞在各种各样的物体上。但这些痛并非正当状态的痛。虽然相当接近于痛,但准确说来又不是痛。

接着,我发觉自己正身穿眼生的深蓝色新睡袍倒在“公馆”试缝室沙发上,身上搭着毛巾被。窗帘拉开,灿烂的晨光从窗口照射进来。估计上午10点左右。这里有新鲜空气,有向前推进的时间。但我无法很好地理解它们存在的理由。

“是肉桂把你领来这里的。”肉豆葱重复道,“伤不是很重。肩部伤得不浅,幸好躲开了血管。脸只是擦伤。两处伤都给肉桂用针线缝好了,以免留下伤疤。他做这个很拿手。过几天可以自己拆线,或者去医院拆也可以。”

我想说点什么,但舌头转动不灵,发不出声,而只是深吸口气,复以刺耳的声音吐出。

“最好先不要动不要说话,”她坐在旁边椅子上架起腿,“肉桂说你在井下呆的时间过长了,说那地方十分危险。不过,什么事情都不要问我,说实在话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半夜里电话打来,我叫辆出租车,该带的东西也没带就跑来这里。至于这以前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我一无所知。反正先把你身上的衣服全都扔了,衣服湿滚滚的全是血。”

肉豆蔻的确像是来得匆忙,比平时穿的衣服简单。奶油色开司米毛衣,男式条纹衫,加一条橄榄绿裙子。没有饰物,头发简单在后面一扎。还有点睡眼惺松的样子。但看上去她仍像服装样品目录中的摄影画。肉豆蔻口里叼烟,一如往日用金色打火机咋嚎一声脆响点燃。尔后眯起眼睛足足吸了一口。我确实没死,听得打火机响我再次想道。大概肉挂在生死关头把我从井底救了上来。

“肉桂知道许多事,”肉豆蔻说,“那孩子和你我不同,总是思考事物的各种可能性。可是即使他也好像没有料到并会那么突然冒上水来,那没有包括在他考虑的可能性之中,以致你差点儿没命。真的。那孩子惊慌失措,以前可一次都没有过的。”

她约略一笑。

“那孩子肯定喜欢你的。”肉豆蔻说。

但我再无法听清他的话语。眼底作痛,眼皮重重的。我合上眼睛,像乘电梯下阶一样直接沉入黑暗。

整整花了两天身体才恢复过来。这时间里肉豆筹一直守在身边照料。我自己既起不得床,又说不了话,什么也吃不下。只是有时喝口橙汁,吃一点肉豆寇切成薄片的罐头挑。肉豆患晚上回家,早上赶来。因为反正夜里我只是昏昏大睡。也不光是夜间,白天大部分时间也睡。看来睡眠对我的恢复比什么都重要。

两天时间肉桂一次也没露面。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总之他好像有意回避我。我听得见他开车从大门出入的声音,听得见窗外波尔西特有的砰砰砰滞闷低沉的引擎声。他已不再使用“梅塞迪斯·奔驰”,而开自己的车迎送肉豆蔻,运来衣物食品。然而肉桂绝不跨入房门一步,在门口把东西交给肉豆蔻就转身回去。

“这宅院准备马上处理掉。”肉豆蔻对我说,“她们仍将由我照看,没办法。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坚持下去,直到自身彻底成为空壳为止。想必这就是我的命运。往后我想你不会再同我们往来了,这里完了健康恢复以后,最好尽可能快些把我们忘掉。因为……对了,有件事忘了——你大舅子的事,就是你太太那位兄长绵谷升先生……”

肉豆蔻从另一房间拿来报纸放在茶几上。“肉桂刚刚送来的报纸。你那位大舅子昨天夜里病倒被抬去长崎一家医院,一直昏迷不醒。报上说能否康复都难预料。”

长崎?我几乎无法理解她的话。我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出不了口。绵谷升倒地应该是在赤场,怎么成了长崎呢?

“绵谷升先生在长崎很多人面前讲演之后同有关人吃饭时突然瘫痪似地倒在地上,马上被送去附近医院。据说是一种脑溢血,血管原本就有问题。报纸上说至少短期内不易康复。就算意识恢复了怕也言语不清。果真那样,作为政治家很难再干下去。年纪轻轻的,实在不幸。报纸留下,有精神时自己看看。”

我半天才把这一事实作为事实接受下来。因为在那家宾馆大厅里看到的电视新闻图像是那样鲜明地烙在我的意识里。赤报绵谷升事务所的光景,众多警官的身影,医院的大门,播音员紧张的声音……但我终于开始一点点说服自己:那不过是那个世界的新闻。并非我在这个世界实际用棒球棍打了绵谷升。所以我不会因此实际受到警察传讯以至逮捕。他是在众人面前脑溢血倒下的,全然不存在有人作案的可能性。得知这点,我从内心舒了口气,毕竟电视播音员说我长相酷似殴打他的犯人,而我又无法证明我的无辜。

我在那里打杀的同绵谷升倒地之间,应该也一定有某种关系。我在那边狠狠打杀了他身上的什么或者同他密不可分的什么。恐怕绵谷升早已预感到并做噩梦。但我所做的不足以使绵谷升一命呜呼,绵谷升还没到那最后一步,总算剩得一命。其实我是必须使他彻底断气的。只要他还活着,久美子就很难从中脱身,绵谷升仍将从无意识的黑暗中继续诅咒和束缚久美子,想必。

我的思索至此为止。意识渐渐腾俄,合目睡了过去。随后我做起了个神经质的支离破碎的梦。梦中加纳克里他怀抱一个婴儿。婴儿脸看不见。加纳克里他梳着短发,没有化妆。她说婴儿的名字叫科西嘉,一半父亲是我,另一半是间官中尉。还说她是在日本而不是在克里他岛生养这个婴儿的。说她不久以前才总算觅得新名字,眼下在广岛山中同间官中尉一起种菜悄然和平度日。我听了也没怎么诧异。至少梦中不出我私下所料。

“加纳马尔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她。

加纳克里他没有回答,只是现出凄然的神色,旋即不知遁去了哪里。

第三天早上我好歹能用自己的力撑起身来。走路虽有困难,但话多少可以说几句了。肉豆蔻给我做了粥。我喝粥,吃了点水果。

“猫怎么样了呢?”我问她。这是我一直放心不下的。

“猫有肉桂好好照看着,不要紧的。肉桂每天都去你家喂猫,水也常换,什么都不必担心,只担心你自己好了!”

“这宅院什么时候处理?”

“宜早不宜迟。呕,大约下个月吧。你手头会有点钱进来,我想。处理价恐怕比买时还低,款额不会很大,是按你迄今支付的分期付款的数目分配的,眼下用来生活估计没有问题。所以经济方面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干得很辛苦,那点钱也是应该的。”

“房子要拆掉?”

“有可能。房子拆除,井又要填上。好不容易有水出来,怪可惜的。不过如今也没人想要那么夸张的旧式并了,都是往地下打根管子,用水泵抽水,方便,又不占地方。”

“这块地皮大概重新成为没有任何说道的普通场所,”我说,“再不会是上吊宅院。”

“或许。”肉豆想停顿一下,轻咬嘴唇,“不过那和我和你都没有关系了,对吧?反正一段时间里别考虑多余的事,在这里静养就是。真正恢复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

她拿过自己带来的晨报,给我看上面关于绵谷升的报道。报道很短,说依然人事不省的绵谷升从长崎转到东京一所医大医院,在那里的集中诊疗室接受护理。病情无特别变化。更详细的没有提及。我这时考虑的仍是久美子。久美子到底在哪里呢?我必须回家。但还没有力气走回。

翌日上午我走进洗脸间,相隔三天站在镜前。我的脸委实惨不忍睹。与其说是疲惫的活人,莫如说更近乎程度适中的死尸。如肉豆蔻所说,脸颊伤口已被齐整整地缝合了,白线把裂开的肉巧妙连在一起。长约2厘米,不太深。做表情时多少有些紧绷,痛感则几乎没有了。不管怎样,我先刷了牙,用电须刀除了胡须,还没有把握使用普通剃刀。我蓦然有所觉察。我放下电须刀,再度审视镜中自己的脸。痛消失了!他削了一下我右脸颊,恰巧是德那里。伤痕确实留了下来,但不是德。病已从我脸颊了无踪影。

第五天夜里我再次隐约听得雪橇铃声。时间是2点稍过。我从沙发坐起,在睡袍外披了一件对襟毛衣走出试缝室,通过厨房走去肉挂的小房间。我轻轻开门往里窥视。肉桂又在荧屏里面招呼我。我坐在桌前,读取电脑画面浮现的信息:

你现在正在存取“抒发条鸟年代记”程序。请从1~17目录中选择。

我打进17这个数字锁定。画面闪开,推出一行行文字。40拧发条鸟年代记#17(久美子的信)

往下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全部说完大概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花上几年。我原本应该是些向你如实说出一切。但遗憾的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而且也怀有一丝渺茫的期待,以为事情不至于那么不可收拾。结果给我们带来了如此噩梦。一切是我的责任。但不管怎样,现在解释都太晚了,也没有了足够的时间。所以现在我在这里只就最主要的向你说一下。

那便是我必须杀死我的哥哥绵谷升。

我打算这就去他躺着的病房,拔掉生命维持装置的插头。我可以作为他的胞妹夜间代替护士守护在他身旁。拔掉插头也不会马上被人发觉。昨天主治医生讲了装置的基本原理和结构。我准备确认哥哥死后立即找警察自首,坦白自己故意弄死了哥哥。具体的我什么也不说,只对他们说自己做了自以为正确的事。也许我当场被以杀人罪逮捕,并押上法庭。也许传播媒体蜂拥而至,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也许有人提及尊严死如何如何。我则缄口一言不发。无意解释无意辩护。我仅仅是想根绝绵谷升这个人的呼吸。这是唯一的真实。也许我被关进监狱。但我丝毫也木害怕。因为我毕竟已穿过了最坏的那一部分。

假如没有你,我恐怕早就失去理智,恐怕已把自己完全交付于人落入无可救药的深渊。哥哥绵谷升将同样的事情很早以前就对姐姐做过,致使姐姐自杀。他估污了我们。准确说来并非肉体上的钻污,但他远为严重地法污了我们。

我被夺去所有自由,一个人闷在黑房间里。倒也不是说脚带锁链和有人看守。可是我无法从中逃脱。哥哥以远为强有力的锁链和看守把我固定在那里。那便是我自身。我自身即是锁我脚的铁链,即是永不入睡的严厉看守。我心中当然有希望从中逃出的我。但与此同时又有一个自我堕落的怯懦的我。这个我告诉我只能呆在这里,没有办法逃出。想要逃出的我所以软弱无力,是因为我的身心已被抽污。我已没有资格逃出重回你的身边。我不单单为哥哥绵谷升所拍污,在那以前我便自行将自己本身玷污得一塌糊涂。

我在给你的信中说我跟一个男人睡觉。但那封信的内容是虚构的。在此我必须坦白交待。我同很多别的男人睡过,多得无可胜数。连我自己也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所使然。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哥哥的影响力造成的。我觉得是他擅自打开我体内的抽屉,擅自从中拿出莫名其妙的东西,致使我同别的男人没完没了地交请。哥哥有这样的能量。而且我们俩大概是在某个阴暗角落连在一起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

总之,哥哥来到我这里时,我已把自己站污到了体无完肤的地步。最后我竟至得了性病。然而在那些日子里——如我信上写的那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怀有愧对于你的心情,觉得对我来说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想那大约不是真正的我自己。也只能这样认为。但果真是这样的吗?事情能那么简单了结吗?那么,真正的我到底是哪一个我呢?有根据认为此刻正写信的我是“真正的我”吗?我便是如此对所谓自己没有信心,现在也没有。

我常常梦见你。那是脉络非常清楚的首尾呼应的梦。梦中你总是千方百计寻找我的去向。在迷宫一样的场所你来到近在我身旁的位置。我恨不得大声喊叫“这边,再过来一步!”我想如果你发现我紧紧抱住我,噩梦就一定过去一切恢复正常。然而我偏偏发不出声音。结果你在黑暗中错过我径直从我跟前走过去。每次都做这种梦。但这种梦给了我很大帮助和鼓励。起码我还剩有能够做梦的气力。这是哥哥也无法阻止的。总之我感觉体会竭尽全力来到我身边。相信你迟早会在那里发现我,并可能紧紧拥抱我去掉我的污秽将我永远救出这里,可能摧毁诅咒给我以封印使真正的我不跑去任何地方。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在这没有出口的阴冷的黑暗中好歹保持一缕微弱的希望之火,才得以勉勉强强保有一点我自己的语声。

我是今天下午接到打开这电脑的密码的。某个人用特快专递寄来的。我正用这密码从哥哥事务所的电脑输送这些文字。但愿能顺利传到你那里。

我已经没有时间。出租车等在外面。我这就要去医院。我要在那里杀死哥哥并接受惩罚。奇怪的是,我已不再怨恨哥哥,只是平静地觉得那个人的生命行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想即使为那个人本身也必须那样做,即使为了使我自己的生命获得意义也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

请爱惜猫。猫能回来我真感到高兴。名字是叫青箭吧?我中意这个名字。我觉得那只猫仿佛我与你之间萌生的好的征兆。当时我们是不该失去猫的。

我再不能写下去了,再见。41再见

“遗憾呐,没能让你看到那些鸭子人。”笠原nay甚为遗憾似地说。

我和她坐在水塘前,望着结得厚厚的白色冰层。水塘挺大。上面无数划伤般留下冰鞋的刀痕,令人很是不忍。这是个星期一的下午,笠原may特意为我请了假。原打算星期日来,因铁道事故推迟~天。笠原may身穿里面带毛的风衣、头戴色泽鲜艳的蓝毛线帽。帽子上用白毛线织有几何形图案。帽顶有个小圆球。她说是自己织的,还说下个冬天为我织一项同样的。她脸颊红红的,眼睛如这里的空气一样明澈。这使我感到欣喜。她年方十七,任何变化都不在话下。

“水塘一上冻,鸭子们就全都不知搬去了哪里。你要是见了那些人儿,也肯定喜欢上的。春天再来这儿一次,那时一定把你介绍给鸭子他们。”

我微微一笑。我身穿不怎么暖和的双排纽风衣,围脖缠到下巴,双手插进口袋。树林里寒气彻骨。地面积雪冻得硬邦邦的,我的网球鞋很好玩似地吱溜溜打滑。本来是应该买一双防滑雪靴的。

“那么说,你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我问。

“是啊,我想还要住些日子。再过段时间,也许又想好好上学念书。也可能不上学一下子和难结婚——这我倒觉得恐不至于。”说到这里,签原may呼着白气笑了,“不过反正要在这里待一些时候。我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我想慢慢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去哪里。”

我点点头说:“那样或许不错。”

“暖拧发条鸟,你在我这样的年纪,也想这些了吧?”

“想没想呢?想也好像不很专心,坦率地说。当然多多少少还是想的,只是记忆中没想得那么如醉如痴。总体上我觉得只要普普通通活下去,各种问题差不多总会解决。但归根结底却像未能如愿,遗憾。”

笠原may以平静的表情盯盯看我的脸,戴手袋的手在膝头合拢。

“久美子阿姨还没保释出来?”

“她拒绝保释,”我解释道,“她说宁可静静呆在拘留所,也不愿出到外面。也不想见我。不光我,谁都不见——在一切有着落之前。”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开春。久美子明确表明自己有罪,任何判决她都准备乖乖服从。审判不会花很多时间。缓刑可能性很大。就算实际服刑,估计也不会很重。”

笠原may拾起脚前一颗石子朝水塘正中掷去。石子在冰面上出声地蹦跳几下,滚到对岸去了。

“你是要一直等久美子阿姨回来吗?在那个房子里?”

我点头。

“好嘛……这样说可以吧?”笠原may道。

我也往空中吐了口白气,说:“是啊。说到底我们也是为这一步折腾过来的,或许。”

变得更糟糕都是可能的,我想。

有鸟叫,有鸟在水塘周围广阔的树林中从很远的地方叫。我扬起脸,环顾四周。但那只发生在一瞬间,现已全无所闻,毫无所见。唯独啄木鸟啄击树干的干响寂寥地荡漾开去。

“如果我和久美子生了孩子,想取名叫科西嘉。”我说。

“蛮漂亮的名字嘛!”笠原may说。

在林中并肩行走的时候,笠原may摘去右手的手套,插进我风衣口袋。我想起久美子的动作。冬天和她一起走时她使每每这样。寒冷日子曾共有一个衣袋。我在衣袋中握住笠原may的手。手小小的,深藏的魂灵一般温暖。

“暧,抒发条鸟,人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

“或许。”我说。

“嗯,我的信全部看了?”

“你的信?”我莫名其妙,“抱歉,我连一封也没接到你的什么信啊!你那边该联系,我才打电话给你母亲,好反问出了你这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为此我不得不胡扯一大堆谎话。”

“嘿,这是怎么搞的!我总共给你写了不下500封信的!”笠原may仰天叹道。

黄昏时分笠原may特意送我去火车站。我们坐公共汽车到镇上,在车站附近一家餐馆一起吃比萨饼,吃完等待只有三节车厢的内燃机列车开来。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大炉子烧得正红,炉旁聚着两三个人。我们没有进去,两人单独站在冷飓飓的月台上。轮廓分明的冬月冻僵似地悬在空中。上弦月,弧形尖锐,犹一把中国刀。笠原may在这月下路脚在我右脸颊轻轻吻了一下。我可以在现已不复存在的青病上感觉出她凉凉的薄薄的小小的嘴唇。

“再见吧拧发条鸟,”笠原may低声道,“谢谢你专门来看我。”

我双手插在风衣袋,凝视笠原may。我不知说什么好。

车一进站,她摘下帽子,后退一步对我说:“暧,抒发条马,有什么事要大声叫我,叫我和那些鸭子人!”

“再见,笠原may!”我说。

车出站后上弦月也还是总在我的头顶。车转弯时,月亮时隐时现。我眼望月亮。望不见时,就望窗外几座小镇的灯火。我在脑海中推出一个人乘公共汽车返回山中工厂的戴蓝毛线帽的笠原may,推出在哪里的草丛中入睡的鸭子人。又转而考虑自己所要重返的世界。

“再见,笠原may!”我说。再见,笠原may,祝你得到牢牢的保护。

我闭眼准备睡一觉。但睡着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远离任何人任何场所的地方,静静地坠入片刻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