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我的汉子,挥之不去的东西,人非岛屿

奇鸟形状录 村上春树 第2页,共2页

“作为个人,我很欣赏您这点。不是说谎。如您所见,我固然令人生厌,固然不够地道,但这上面我是不说谎话的,也不觉得您和我毫不相干。我这个人,在世人看来比您还要提不起来。五短身材,没有学历,教养也一蹋糊涂。父亲在船桥编草席来着,差不多喝成酒精中毒,实在看不顺眼,还很小我就盼望他快点死算了。好也罢坏也罢还真的早死了,那以后就简直穷出一朵花来。记忆中小时候什么开心事都没有,半点都没有。父母一句好话没跟我说过。我当然也就乖戾起来。高中好歹混得个毕业,往下就是人生大学,漆黑小道上的抬轿猴子。我是靠自己这仅有一颗的脑袋活过来的。什么精英什么干部,我厌恶这类人,说不好听点简直深恶痛绝。厌恶从上面吱溜溜滑入社会,讨个漂亮老婆养尊处优的家伙。喜欢您这样单枪匹马锡打的人,我喜欢。”

牛河擦燃火柴换点一支烟。“不过冈田先生,不可能长此以往。人早晚要跌跤子,没有人不跌。从进化来看人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边走边打小算盘不过是最近的事。这笃定要跌跤子。特别你所投身的世界,不跌跤子的人一个也没有。总而言之这个世界呷噪事太多,唯其呷噱事多也才得以成立。我从绵谷先生伯父那一代就始终在这个世界里折腾。如今整个地盘连同家具在内都给现在的先生继承过来。那以前这个那个干了很多险事。要是一直那样干下去,现在肯定在监牢或在哪里僵挺挺躺着哩,不是危言耸听!碰巧给老辈先生始了来。所以,一般事情都看在了我这两只小眼睛里。在这个世界里,外行也罢内行也罢全都得吱溜一声跌倒;长得结实的不结实的都同样受伤,所以才全部加入保险。连我这样的草民也不例外。入了保险,即使跌倒也能苟延残喘。但如果你单个一人哪里也不属于,一朝跌倒就算玩完——一曲终了!

“而且冈田先生,说痛快点,差不多该到跌跤子时候了。这不会错。在我的书上一翻过两三页——用大大的黑体字清楚印着咧:冈田先生即将跌倒!不骗你,不吓唬你。在这个世界里,我要比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准确很多。所以我想说的是,事情是有适可而止的时候的。”

牛河就此闭上嘴,看我的脸。

“好了,冈田先生,不厌其烦地互探虚实就到这里,下面谈具体些吧。……前言够长的了,下面总算要进入那项建议了。”

牛河双手置于桌面,舌尖舔了下嘴唇。

“好么冈田先生,我刚才建议您差不多该从那块地上抽身出来了。但,或许有某种您想抽身也抽不得的情由。例如已经讲定不还清债款动弹不得等等。”牛河在此打住,搜寻似地仰视我的脸。“‘好么冈田先生,如果是钱方面的问题,那部分钱由我方准备好了。需要8,000万,就把8,000万整整齐齐拎来这里。1万元钞8,000张一张不少。您从中偿还实质性贷款余额,剩下的钱一把揣进兜里就是,往下您就一身轻松自在了。怎么样,岂非求之不得的好事?意下如何?”

“那块地和建筑物就归绵谷升所有,是这么回事吧?”

“大约是的吧,从发展趋势上看。当然要经过不少烦琐的手续。”

我就此思考片刻。“我说牛河,我感到很费解:绵谷升何苦要费这么大操办把我从那里支开呢?地和房子弄到手后到底干什么用呢?”

牛河用手心很小心地搓着脸道:“懊,冈田先生,那种事我也不清楚。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无所谓的信鸽。给主人叫去,喝令我干这个我就诺诺连声照干罢了。而且差不多都是麻烦事。小时候读过《阿拉金和魔术灯》,记得对那个任人驱使的灯魔人非常同情。没想到长大自己竟也成了那个角色,窝囊得很,窝囊透了。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传递的口信,是绵谷升先生的意向。选择何者是您的自由。如何?我该带怎样的答话回去好呢?”

我默然。

“当然您冈田先生也需考虑的时间。也好,给您时间,也不是说现在非在这里决定不可,请花时间慢慢考虑……话是想这么说,不过坦率说来您或许没那么多余地。冈田先生,跟您说,据我牛河个人意见,这么慷慨的提议并不是任何任何时候一直摆在桌面上的哟!有时候甚至稍一往那边歪头就一忽儿不见了。很可能像玻璃上的气晕一样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您务必真正抓紧考虑才是。条件不坏的。怎么样,明白了吧?”牛河叹口气,觑了眼表。“哎呀哎呀,该告辞了,又打扰这么久。啤酒也喝了,依然是由我一个人从头到尾喋喋不休,实在厚脸皮得很。不过不是我辩解,一来您这里就莫名其妙地一坐好久,肯定是坐起来舒坦楼。”

牛河站起身,把啤酒瓶和烟灰缸拿去洗碗池那里。

“近期还会联系的,冈田先生。安排一下您同久美子女士通话。一言为定。您好自等着。”

牛河走后,我马上开窗把烟气放去外边。然后往杯里加了块冰喝着。把青箭猫抱上膝头。找想象牛河一出门就脱去伪装返回绵谷升那里的情景。但纯属想入非非。18试缝室继任人

关于前来这里的女人们的来历,肉豆蔻并不晓得。没人自我介绍,肉豆蔻也不问。她们道出的姓名显然是假的。但她们身上有一种金钱与权势合而为一时散发的特殊气味。她们并不想加以炫耀,但肉豆蔻从她们的衣装打扮上一眼即可看穿她们所处地位的背景。

肉豆蔻在一座写字楼里租了个房间。顾客们大多对隐私极为神经质,所以她尽可能选择不引人注目场所的不引人注目的建筑物。经再三考虑,把名堂定为服饰设计事务所。实际上她也曾是服装设计师,就算有一些非特定对象的人前来找她也不至于有人觉得奇怪。凑巧顾客全都是看上去大可订做高价衣服的三五十岁的妇女。她在房间里摆上西式衣裙、设计图纸和时装杂志,拿来服装设计用的工具、工作台和假模特儿,甚至逢场作戏地在那里实际设计过几套服装。还把一个小些的房间作为试裁试缝之用。顾客们给领到试缝室,在沙发上由肉豆越“试裁试缝”一番。

开具顾客名单的是一位大商店老板的夫人。夫人交际虽广,但人选上面很慎重,只选有数几个堪可信赖的对象。夫人确信只有采取俱乐部形式且其成员仅限于经过严格挑选之人,方能避免传出莫名其妙的丑闻。否则很快就会弄得满城风雨。夫人再三叮嘱被选定为俱乐部成员的人绝对不得将“试缝”张扬出去。她们均是守口如瓶之人,知道一旦失约势必被永远逐出俱乐部。

她们事充电话预约“试缝”,按指定时间前来。顾客们不必担心相互照面,隐私万无一失。酬金当场以现金支付。金额由商店老板的大人随意决定,比肉豆筹预想的大得多。但一度经肉豆蔻“试缝”过的女人,必定还打来预约电话,无一例外。“不必把钱多少放在心上。”夫人一开始就对肉豆蔻解释道,“数额越大那此人反倒越是放心。”肉古弦每星期去事务所三天,一天只“试缝”一名顾客,这是她的限度。

肉桂十八岁时开始为母亲帮忙。肉豆蔻当时一个人已很难处理所有杂务,而又不能雇*不熟识的人。想来想去便问肉桂打不打算给自己帮忙,他表示问以>,甚至母亲从事的是什么工作都没问一声。上午1()点地乘出租车来事务所(他无法忍耐同别人一起坐地铁成公共汽车),打扫房间,使一切各得其所,往花瓶插花,煮咖啡,买所需物品,用盒式磁带放古典音乐,记账。

不久,肉桂就成了事务所必不叮少的存在。无论有没有顾客,他都一身西装领带坐在接待室写字台前。没有哪位顾客抱怨过他的不开口。人们没有因此感到不便,甚至反倒喜欢他的不说话。预约电话也由他接。顾客说罢sj巴希望的日期和时刻,肉桂敲单作答。敲一下为“n()”,敲两下为“yss”。女人们中意如此简洁的回答。肉桂五官端正,端正得依样雕刻下来即可放到美术馆去。何况他又不说年轻男子动辄令人扫兴的话。女客临走时向肉桂搭话。肉挂面带微笑,点头倾听。这种“对话”使女人们感到释然,从外部世界带进来的紧张得以消除,“试缝”结束后的莫名感得以减缓。而不愿跟别人接触的肉柱也并不为同前来事务所的女人们打交道感到痛苦。

十八岁时肉桂拿到了汽车驾驶执照。肉豆费找来一位面目和善的驾驶老师,单独教不开n的儿子学习开车。而肉桂涉猎过专业书刊,早已巨细无遗地领会了驾驶方法。只用几天把着方向盘掌握光靠书本无法明〔1的几个实际诀窍之后,他便马上成了一名熟练的驾驶员。拿得执照,肉桂通过查阅专门介绍半旧车的杂志,买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波尔西1。首期付款用的是母亲每月给的所有工资存款(他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花钱)。车到手后,他把引擎打磨得闪闪发光,用邮购方式买来新零件,几乎使车焕然一新。车轮也换了,差不多可以开出去参加一场小规模赛车。但他只是开这辆车每天以同一路线穿过片尾自己家到赤报事务所之间混杂的街道。因此;波尔西自到肉桂手以来,几乎没跑出时速60公里以上的速度,成了世界上也罕见的波尔西911。

这项工作由肉豆浆连续做了七年。这期间有三个顾客离去(一个死于交通事故,一个因故被“永远驱逐”,一个因丈夫工作关系去了“远处”),而另有四人新加入进来。无一不是同样身着昂贵的服装同样使用假名的富有勉力的中年妇女。七年间工作内容一成未变。她为顾客“试缝”,肉桂保持房间整洁,记账,开波尔西。这里没有进展,没有后退,无非年纪一点点增大。肉豆蔻年近五十,肉桂二十岁了。肉柱对工作像是一贯觉得津津有味,而肉豆想则一步步陷入力不从心的感觉中。她长年累月对顾客体内怀有的什么进行“试缝”。她木能准确把握自己做的是什么,只是在尽力而为。但肉豆患无法治愈那个什么。它绝对没有消失,不过因其努力而一时放松活动而已。几天过后(短则三日长则十天)便周而复始。一进一退自是有的,但以长期观之,无不一点点有增无已,一如癌细胞。肉豆赤手中可以感觉其有增无已的态势。这无疑告诉她:你做什么都没用,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最后胜利的是我们!而这又是事实。肉豆蔻没有获胜希望。她只不过是在稍微放慢其进度而已,只能给顾客以数日虚假的安稳。

“也不单单是这些人,莫非世上所有女人全部怀有类似的什么不成?”肉豆惹不知多少次这样自问,“可为什么来这里的全是中年女人呢?难道我自己体内也和她们同样怀有的那个什么不成?”

不过肉豆谁也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她所明了的只是自己由于某种木得已的情况而被关进了“试缝室”这一事实。人们有求于她。只要人们有求于她,她就别想离开这个房间。肉豆惹不时觉得自己成了一具空壳,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仿佛自己正加倍地自我磨损,正消失在无的黑暗之中。这时候她就对肉桂坦率道出自己的心情。文静的儿子点着头倾听母亲的话。他诚然什么也没说,但肉豆灌只消向儿子诉说一番心里便奇异地沉静下来。感觉上自己并不孤独,并非完全力不从心。不可思议,肉豆蔻想,我治别人,肉桂治我。但谁又治肉桂呢?莫不是唯独肉桂犹如宇宙中的超高密度重力场而由自己一人吞下所有的苦闷和孤独吗?一次肉豆蔻把手按在肉桂的额头上,像为顾客“试缝”一样。可是她手心一无所感。

肉豆蔻开始认真考虑辞去这项工作。我已不再有那样的力量了。如此下去,自己势必在无力感中焚毁一尽。问题是人们仍在迫切地求其“试缝”。她木可能因一己之因而将顾客断然抛开不管。

肉豆蔻觅得此项工作的继任人,是这年夏天的事。当她瞧见新宿那座大楼前坐着的那个男子脸上的病时,肉豆蔻后便认定继任者非此人莫属。19傻里傻气的雨蛙女儿

(笠原m。y视点之五)

你好,拧发条鸟。

现在是夜里两点半。周围人全都如木材睡得死死的。我睡不好……就爬下床给你写信。说老实话,对我来说睡不着的夜晚犹如适合戴贝雷帽的大相扑一样稀奇。通常时间一到就咕啃一下子睡着,再时间一到就咕嗜一下子醒来。闹钟倒是有一个,几乎没用过。但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半夜忽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要对着桌子给你写信一直写到睡意上来。大概一会儿就会困的吧。所以自己也不知道这封信是长还是短。话又说回来,也不光是这次,哪次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停笔。

我在想,世上大多数人,虽多少有所例外,但恐怕基本认为人生或世界是个(或者应该是)始终一贯的场所。同周围人聊起来时常有这个感觉。每当发生什么,无论是社会的还是个人的,总是有人说什么“那个嘛,因为是这样的,所以变得那样”,而大多情况下大家也点头称是,说什么“是啊是啊怪不得”。可我对此可是想不大明白的。所谓“那个是这样的”“所以变得那样”岂不同用微波炉蒸鸡蛋羹是一回事了——把“蛋羹料”放进去一按开关,再听“叮当”一声开门端出——等于没做任何说明。也就是说,按开关同“叮当”一声之间实际发生了什么,合上门后根本搞不清楚。说不定“蛋羹料”在大家不知道时间里变成奶汁烤通心粉,之后又摇身变回鸡蛋羹。而我们却以为将“蛋羹料”放入微波炉后“叮当”了一声,结果当然出来的是鸡蛋羹。我倒是觉得“蛋卖料”放过去“叮当”一声开门一看偶有奶汁烤通心粉出来更叫人开心。当然会吓一跳,不过终归还是要多少感到开心。至少我想不会怎么困惑。因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还是这样来得更有“现实意义。”

而要有条有理地用语言来说明“为什么有现实意义”,又马上觉得困难得很。不过若以自己以前大约经历过的为例仔细分析,就不难发现那其中几乎不存在所谓“连贯性”。首先一个谜,就是我为什么作为那对雨蛙一样枯燥无味的夫妇的女儿降临人世。这是一大谜。因为——自己说倒不大合适——那对夫妇加起来都还没有我地道。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实,非我自吹自擂。不敢说我比父母出色,只是说至少作为人是地道的。你拧发条鸟见到那两人也肯定这样认为,我想。那两人居然相信世界是如同单元住宅那样始终一贯如此这般的。以为只要以始终一贯的方法于下去,一切终将水到渠成。所以也才为我的倒行逆施而困惑而伤心而气恼。

我为什么作为那般傻里傻气的父母的孩子来到这个人世呢?为什么尽管由那两人养育却又没有成为同等傻气的女孩呢?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为这个绞尽脑汁,但找不出答案。心里觉得应该有某种像样的原由,但就是想不出。这类没道理好讲的事情此外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周围人统统那么讨厌我?”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只是平平常常地活着。然而一天忽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对此我实在费解。

一个莫名其妙引出另一个莫名其妙,于是发生了种种样样的事,我觉得。举例说吧,同那个摩托男孩相识后闯下一场大祸。在我记忆中,或者说作为我脑袋里的顺序,里边并没有所谓“这个是这样的所以变得这样”。“叮当”一声开门一看,闪出来的每每是自己完全陌生的东西。

就在我压根儿闹不清周围发生了什么而辍学在家东倒西歪时间里,认识了你这个抒发条鸟。对了,那之前我在假发公司打零工来着。为什么偏偏是假发公司呢?这也是个谜。想不起来了。或许那场事故中磕了下脑袋使得脑里的弦乱了套。也可能是精神打击使得我习惯上一忽儿就把记忆藏去什么地方,好像松鼠打洞藏了松籽却转身忘了藏在哪里(你看过吗?我看过。小时的我还嘲笑松鼠真傻呢,不料竟轮到自己头上)。

总之由于在假发公司做那个调查,而命中注定似地喜欢上了假发。这也是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偏是假发而不是长筒袜不是饭勺子呢?假如是长筒袜是饭勺子,眼下我不至于在假发工厂不停手地做工吧?是不?假如不惹出那场混账摩托事故,那个夏天恐怕不至于在房后胡同碰见你;而若不碰见你,大概也就不至于晓得它胁家院里那口井,因而你脸上也就不会冒出一块病,不会卷入那种怪事里边……如此一来二去,我就认为“世界上哪里有什么连惯性”!

或者说世上人分几类,对一类人来说世界是有鸡蛋羹式连贯性的,而对另一类人则是奶汁烤通心粉式随心所欲的?我不明白。不过据我想象,我那雨蛙父母,即使放进去“蛋羹料”而叮当一声出来奶汁烤通心粉,想必也会自言自语道“肯定自己放错了放奶汁烤通心粉料进去”。或者手拿奶汁烤通心粉而连声自语“唉,这看上去像奶汁烤通心粉其实是鸡蛋羹的”。如果我对这样的人热心解释说:“放进去蛋羹料而叮当一声变成奶汁烤通心粉的事偶尔也是有的”,他们也断断不会相信,甚至反过来大发脾气。这个你可明白?

以前信上我写过日后再谈一下你那块病,谈一下我在德上的吻了吧?记得像是第一封信中写的,记得?实际上自去年夏天跟你分手以来,我屡屡想起当时,像猫看下雨似地反复想个没完没了:那到底是什么呢?但说实在话,我没有可能找出答案。也许以后——10年或者20年后——如果有那样的机会,如果我再长大些聪明些,我或许向你道一声“其实嘛”而给你一个圆满的解释。遗憾的是现在我似乎还不具有把它准确诉诸语言的资格和思维能力。

但有一点我可以坦率告诉你:我还是喜欢当时你那个没有病的抒发条鸟。不,不不,这么说不大公平,毕竟那疙不是你想有才有的。也许应该说,没有病的柠发条乌对于我足够了……但光这样说你怕是摸不着头脑。

跟你说跟你说拧发条鸟,我在这样想:那块德说不定带给你一个重大的什么。但它又将从你身上夺走什么,索取回报似的。而在将什么夺走之后,你可能很快地磨尽耗空。就是说——怎么说呢——我真想说的是,你即便没那玩艺儿,我也是一点都无所谓的。

不瞒你说,如今在这里闷头制作假发,有时我也觉得终归是我当时吻了你那块症的结果。恐怕惟其如此,我才下决心离开那里,离开你抒发条鸟,远离一点也好。这么说也许有损你自尊心,但这大体是真的。我也因此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某种意义上我很感谢你。而在某种意义上被人感谢未必令你愉快。

至此,我觉得我基本说了要对你说的话。快凌晨4点。7点对分起床,还差不多可以睡三个小时——但愿马上人睡。反正信写到这里也该止笔了。再见,拧发条鸟,请祝愿我睡个好觉。20地下迷宫肉桂的两扇门

“那座公馆里有一部电脑,冈田先生。谁用的倒不清楚……”牛河说道。

晚间9点。我坐在厨房餐桌旁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有的。”我简短回答。

传来牛河抽鼻涕的声音。“我又照例调查了一下,知道可能有。当然,有电脑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如今对于从事时髦工作的人,电脑是必备之物,有也完全不足为奇。

“所以嘛冈田先生,咱们长话短说,由于那么一点原因,我想要是能利用那部电脑同您通讯该有多好。所以我才摸了下情况,见见这还真没那么简单。一般线路号码连接不上去,而且要一个个输入密码才能进行存取作业。没有密码休想开机,厉害厉害!”

我默然。

“喂喂,别把事想歪了,我也不是想钻进电脑或者想干什么坏事,这种权宜之计我可没设想过。光是使其发挥通讯功能都必须冲破如此重重封锁,想要从中调出情报来自然更非易事。所以,压根儿就没考虑要做什么手脚。我考虑的只不过是想通过它来实现久美子女士和您的对话。以前不是讲好了么,说要争取让您和久美子女士直接交谈。别看我这样,我也想方设法劝说久美子女士来着。对她说您已离家这么久了,老是没个交待也不好,长此以往冈田先生的人生也难免一节接一节脱轨。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人也还是得面对面畅所欲言才行。否则必然产生误解,误解将使人不幸……

“可是久美子女士横竖都不肯点头。她说不打算跟您直接交谈,见面自不用说,电话交谈也不可能。她说她讨厌电话。懊,我也伤透脑筋,摇断了三寸不烂之舌,可人家决心坚硬,简直是千年岩石,如此下去必生鲜苔无疑。”

牛河停一会等待我的反应。我依然一言未发。

“当然噗,我也不可能给她那么一说就道一声‘呢,是吗,明白了,’而轻易败下阵来。若是那样肯定给绵谷升先生骂得一塌糊涂。对方是岩石也罢土墙也罢,反正死活得找出个折衷点来……我就是干这个的嘛。对,折衷点!电冰箱买不成也要买根冰棍回去,就这种精神。这么着,我就抓耳挠腮另思良策。其实人这东西什么都能想个差不多。想着想着,就连我这不入流的半黑不明的脑袋里都像云间星斗一闪浮出一条妙计:对了,利用电脑画面通话岂不可行!就是敲打键盘往画面上排字,这个您没问题吧?”

在法律事务所工作时我利用电脑搞过案例调查检索过委托人个人信息,通讯系统也用过。久美子在单位也应当使用来着。她编的自然食品杂志需将各种食品的营养分析和烹调法之类-一输入电脑。

“随处可见的普通电脑是不顶用,但使用我们这里和您那边的电脑,应该可以相当迅速地实现互通。久美子女士也说若是通过电脑画面和您说话也未尝不可——总算搞到了这个地步。这基本算是实际即时交谈,和对话差不许多。这就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折衷点,微不足道的猴头智慧。如何?也许你不中意,可这都费了好多脑筋了。本来没这方面脑筋,勉为其难,够我受的。”

我默默把听筒换到左手。

“喂,冈田先生,您听着吗?”牛河不无担心地问。

“听着呢。”我回答。

“那好,一句话,只要把您那边电脑的通讯密码告诉我,马上就接上让您同久美子女士通话。尊意如何,冈田先生?”

“这里有几个实际难点。”我说。

“愿闻”

“一个是无法确认通话对象是不是久美子。使用电脑画面对话,看不见对方的脸,也听不见声音,未必就没有人假装久美子敲打键盘。”

“言之有理。”牛河钦佩似地说,“我固然没想到那里,但作为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不是奉承,事情这东西-一怀疑是对的。我疑故我在。那,您看这么办怎么样——您最先问一个只有久美子女士才晓得的问题,如果对方答得上,就是久美子女士了。毕竟是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只两人烧得的事一两件总还是有的吧?”

牛河说的有道理。

“好吧。不过我还不知道那个密码,从没碰过那部电脑。”

据肉豆蔻说,肉桂已经把那电脑程序彻头彻尾做成了应用软件。他提高了电脑的固有设计功能,自己制作复杂的数据库,使程序密码化并巧妙做了手脚,以致别人无法轻易开启。肉桂以十个手指牢固控制和严密管理着这座具有三元次错综通路的地下迷宫。所有线路都被他系统性地刻人脑中,他只消动一下键盘即可沿捷径飞速到达任何自己喜欢的场所。然而不清内情的入侵者(即肉桂以外之人)要想走到特定信息地带就很可能在迷宫中摸索数月之久。何况到处都有报警装置和陷断。这是肉豆蔻告诉我的。其实“公馆”中的电脑并不很大,同赤饭事务所的差不多。但都已同其家里的母机联网,可以相互交换和处理信息。其中想必装满肉豆葱肉佳工作上的机密,从顾客一览表到复杂的双重账簿。但我推测应当不止于此。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肉桂和这电脑的关系实在过于密切。他常常关在自己小房间里弄来弄去。这是我从不时因为什么打开的门口一晃窥见的,而每次我都有一种类似窥看他人云雨场面的强烈的愧疚感。因为看上去他同那部电脑已难解难分地合为一体,动得甚是热情。他敲一阵子键盘,看一会画面显现的文字,或不满地扭扭嘴角,或时而微微一笑。有时候边想边慢悠悠一个一个击键,有时候则如钢琴手弹奏李斯特练习曲一般指下疾风骤雨。那样子他好像一边同电脑进行无声的对话,一边透过监视荧屏眺望另一世界的风光。而那对于肉桂是温馨而重要的景致。我不能不觉得他真正的现实恐怕不在这个地上世界而存在于那地不迷宫之中。或许在那个世界里肉桂才以光朗朗的语声慷慨陈词,才大声痛哭开怀大笑。

“从我这边不能使用你那里的电脑吗?”我问,“那样岂不就用不着存取密码了?”

“那不成。那样即使您那边的信息传到这里,这里也还是没有办法把信息送过去。关键在于开机密码。密码不解开就束手无策。无论用怎样的甜言蜜语,也不会给狼开门的。哪怕你敲门说‘你好啊!我是你的朋友小白兔’,没暗号也还是毫不客气地给你吃闭门羹。钢铁处女。”

牛河在电话另一端擦火柴点燃香烟。眼前于是浮现出他黄乎乎的里出外进的门牙,和松松垮垮的嘴角。

“密码是三个字:或是英文字母或是数字或是二者的组合。指示语出来后须在10秒钟内输入密码。苦连错三次就要关机,警报响起。说是警报其实也并非‘笛笛’响声大作,而是一看足迹即可知晓有狼来过那样的玩艺儿。怎么样,巧妙至极吧?实际依序组合计算起来固然可以明白,问题是26个字母和10个数字相互组合的可能性几乎是无穷无尽的。不知道的人只能干瞪眼睛。”

我就此沉吟良久。

“喂,琢磨出来没有啊,冈田先生?”

第二天下午,(客人)乘肉桂开的梅塞迪斯-奔驰回去之后,我走进肉佳的小房间,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监视荧屏上推出蓝幽幽的冷光,旋即列出两行字来:

本电脑操作需要密码,

请在10秒内正确输入。

我打人事先准备好的三个英文字母:

画面没开,警告声响起:

密码非登录的密码,

请在10秒内再次正确输入。

画面上开始倒读秒。我将字母换成大写,按原来顺序再次打入。

zoo

然而反应仍是否定的:

密码非登录的密码。

请在10秒内再次正确输入,

若密码仍不正确,

存取系统将自动关闭。

倒读秒开始。10秒。我试着将第一个字母z变成大写,其余两个o变成小写。此乃最后一着。

zoo

随即响起惬意的回声:

所输密码正确,

请从下列目录中选择。

继而画面闪开。我从肺腑中缓缓嘘出一口气。之后调整呼吸,将指示箭头依序找过一长列目录,选在特定“线路通讯”上。画面无声地推出通讯目录表。

请从下列目录中选择通讯方式。

我选在“相互通讯”上定住。

相互通讯的接收功能部分需要密码,

请在10秒内正确输入。

对于肉桂想必是一道重要的封锁线。为阻止手段高超的盗用者,只能在入口处严加设防。并且既是重要防线,所用密码也必然非同一般。我叩击键盘:

sull

画面未开。

密码非登录密码,

请在10秒内正确输入。

开始倒读秒:10、9、8……我使用刚才的顺序,以大写开始,小写继之。

sub

惬意之声响起:

所输密码正确,

请输入线路编码。

我抱臂盯视画面。不坏。我已连续打开肉桂迷宫的两扇门。实在不坏。动物园与潜水艇接下去我把存取系统的解除指令对死,画面拉回初始目录表,操作完了。而当我叩键令其暂时中止时,画面浮出几行字来:

若无其他指令,

本次操作程序

将自动记入外储存器。

若无此必要,

请选用“不储存”指令。

我按牛河意见,选择“不储存”定住。

本次操作程序不记入外储存器。

画面静静逝去。我用手指抹了把额上的汗。将键盘和鼠规小心放回原来位置(也许偏离2厘米)后,我离开已经变冷的监视荧屏。

肉豆蔻的话

赤坡肉豆蔻花好几个月时间向我讲述她的身世阅历。故事长得看不到尽头,且充满无数岔路。所以我在这里只能极为简短地(其实也不很短)介绍一下梗概。至于能否准确传达实质,老实说我也没有信心。但至少可以表述她人生各个阶段所发生事件的主要脉络。

赤饭肉豆患和母亲作为财产只带着随身的宝石,从满洲撤回日本,寄居在横滨母亲的娘家。振家主要从事对台湾的贸易,战前还算财大气粗,但旷日持久的战争使之失去了大多贸易伙伴。执掌一切的父亲心脏病去世,协助父亲的次于在即将停战时死于空袭。当教师的长兄于是辞职接替父亲,但其性格原本就不适合做生意,未能振兴家业。宽大的宅院自是剩下了,但在物质医乏的战后,寄人篱下的生活不那么令人好受。母女两个总是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出。板比别人吃得少,早上比谁都起得早,主动干家务杂活。少女时代的肉豆蔻,所有穿着——从袜子到内衣——没有一件不是捡表姐妹穿过的,就连铅笔也到处拾别人用短扔掉的。早晨醒来都是一种痛苦。想到又一个新的一天开始了,心里便一阵作痛。她想哪怕再穷也好,而只要能跟母亲无所顾忌地单独生活该有多妙啊!然而母亲无意从那里离开。“母亲过去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但从满洲回来简直成一f空壳。肯定是生命力消失在哪里了。”肉豆蔻说道。母亲再不能走开,只是向女儿反复讲述愉快的往事。这样,肉豆惹不得不设法掌握独自谋牛的才智。

她并不讨厌学习,但对高中一般科目几乎提不起兴致。她无论如何都不认为灌满一脑袋历史年号英文语法几何公式之类于自己有什么用处。肉豆想只想尽快掌握一门实际技能以便早日自立。较之那些欢度高中生活的同学们,她实在相距太远了。

事实上,当时她脑袋里装的唯有时装,朝朝暮暮无时不在思考时装。当然实际上她没有赶时髦的余地,只是不厌其烦地翻看从哪里弄到的时装杂志依样画些素描,或者在练习本上永无休止地描绘浮上脑海的衫裙。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对服装这般如醉如痴。也许因为在满洲时不时摆弄过母亲的西式套装的缘故,肉豆蔻说。母亲有衣服喜欢衣服,西服和服多得箱子几乎装不下。少女时代的肉豆蔻每有时间就拉出来又看又摸。但临回国时衣服不得不大半扔在那里,而腾出背囊位置来一个个塞食物带走。母亲展开要下次即将卖掉的衣服久久叹息不已。

肉豆蔻说:“对于我,服装设计是通向另一世界的一扇秘门。打开那扇小门,里面就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广阔天地。这里,想象就是一切。只要把自己要想象的东西顽强地神奇地想象出来,你就可以因此远离现实。最使我高兴的,是它不用花钱。想象一分钱也不用花,岂不好极了?在脑海中描绘花枝招展的服装并把它移到纸上,不但使我远离现实耽于梦想,而且成了我人生必不可少的内容,如同呼吸一样当然而自然。因此,我想大概任何人多多少少都是这样做的。而当我明白其他人一来不怎么做二来想做也做不好的时候,我便这样想道:我在某种意义上与别人不同,所以只能选择与人不同的人生道路。”

肉豆蔻从高中退学,转进西服裁缝学校。为筹措学费央求母亲从所剩无几的宝石中卖掉一个。她在那里从裁缝到设计学了两年实际技术。裁缝学校毕业出来,租了间宿舍开始一个人独立生活,一边打工缝缝织织,晚间又当女诗,一边到服装设计专门学校学习。毕业之后,进人一家高级妇女时装公司工作,如愿以偿地被分配到设计部门。

她无疑具有独创性才能。不仅形象图画得出色,看法想法也独辟奚径。肉三葱脑袋里装有想做什么的明晰图像,而且不是对他人的效仿颀是自己心中自然浮现出来的。她能够像大马哈鱼溯流而上直至大河源头那样无穷无尽地追索图像的细部。肉豆获废寝忘食地工作者。她以工作为乐,脑袋只有早日成为合格服装设计师的念头。她不想切外边玩,如何玩也不知道。

不久,肉豆毯的工作得到上司承认,其流畅奔放的设计线条赢得了上司的赏识。几番见习过后,被委任独立负责一个小部门的工作。这在公司内可谓破例提拔。

肉豆蔻的工作实绩逐年稳步进展。后来不仅公司内部,外面不少同行也开始对其才华和精力流露出兴趣。服装设计这个世界既是封闭的,在某一方面也是公平竞争的社会。自己设计的服装拉到多少订单,无可辩驳地显示出设计师的实力。具体数字一出,胜负一目了然。非地有意同别人竞争,但实绩说明一切。

自豆宏一直埋头_[作到二十五六岁。那期间她问很多人相识,有几个男子对他表示过好感,而她同他们的关系却浅尝辄止。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灾肉之躯的人怀有很深的兴趣。肉三范脑袋里满满装着服装图像。较之实实在在的人,她觉得服装设计图更为有血有肉活龙活现。

但二十七岁时,在服装界新年晚会上认识了一个相貌奇特的男子。男子脸形虽还端庄,但头发乱蓬蓬的,下领和鼻端尖如石器。看上去与其说是妇女服装设计师,更像是个狂热的宗教活动家。比肉豆患小一岁,瘦如钢筋,眼睛深邃无底,富有挑衅性的视线存心让人不舒服似地到处扫描。然而肉豆蔻从那眸子中发现了自身的投影。对方当时只是尚不出名的服装设计新手,两人见面也是第一次。当然其传闻肉亚兹是听到过:有特异才能,但傲慢自私动辄吵架,几乎无人喜欢。

“我们两个算是同类,两人都是大陆出生,他也是战后只身一人坐船从朝鲜撤回来的。他父亲是职业军人,战后过了一段相当贫苦的日子。小时候母亲得伤寒死了,因此他也才开始对女入股装感兴趣。才华是有,但为人处事简直笨拙得无以复加。自己是搞妇女服装设计的,却一到女人面前就脸红,举止粗鲁。就是说,我俩双双都像是失群的动物。”

第二年两人结婚了j那是1962年的事,转年(东京奥林匹克那年)春生的孩子就是肉桂。名字是到肉祛思?大概?肉挂一出生,肉豆想就把母亲接来照看孩子。她从早拼命干到晚,没时间照料幼小的孩子。所以肉桂几乎是由祖母一手带大的。

至于是否真的把丈夫作为男性来爱,肉豆蔻并不清楚。她不具有做此判断的价值基准,丈夫那方面也是如此。将两人结合在一起的是偶然邂逅,是对于服装设计的共同热情。尽管如此,结婚头十年对双方都可谓硕果累累。两人一结婚便同时离开所在的公司。独立开了一门服装设计事务所。那是青山大道后街一栋小楼里朝西的小房间,通风不好,又没空调机,夏天汗出得手里铅笔直打滑。无须说,工作一开始并不一帆风顺。两人都令人吃惊地缺乏实际能力,或轻易落入不良对手的圈套,或因不知同服装界惯例拿不到定单,抑或犯下无可设想的简单错误,事业无论如何也走不上正轨,险些落到负债夜逃的地步。突破口是肉豆想由于偶然的机会找到一位高度欣赏两人才华并发誓效忠的精明强干的经理。此后公司严然证明以前的挫折纯属子虚乌有识地蒸蒸日上。销售额逐年倍增,两人白手起家的公司在1970年取得了堪称奇迹的辉煌成功,就连不请世事自视甚高的她们本身也始料未及。两人增加职员人数,迁入主要大街的大写字楼,在银座、青山和新宿开了直销店,首创的名牌得到舆论界广泛报道,而广为世人知晓。

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两人分担的工作性质也发生变化。服装设计虽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