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等好好写下一切之后,再来慢慢思考。此外,还有许多谜团,像是小野寺锥玉的尸体为何被肢解?为什么只有右手腕被埋在樱花树下?被切下来的头部的牙齿部分为何要涂黑?额头为何要写上“7”这个数字?包裹尸体的报纸上为何要画上许多小鸟的图案?此外,菱川、中丸两人的尸体为何会在警察住的地方被盗走?为什么要将菱川尸体的头部切下来,而将身体丢在鸡舍里?令人费解的疑问不计其数。这其中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还是说,这只是单纯的变态狂所干的好事?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东京的作家大师!”不知从哪里傅来了尖锐的女性声音。我抬起头,四处张望,在山坡下的龙卧亭门前,看见里美两手抱着一只又大又白的鸭子站在那里。

“啊!里美!”我很开心地大叫,并举起右手挥了挥。

“我要带平太去河边!您要一起来吗?”里美叫道。

“嗯,我也一起去。”我叫着回答,并跑下山。

里美手里抱着的鸭子又大又白,看起来一点也不脏,乖乖的被她抱在怀里,但偶尔会闹一下,脚乱动一番。

“这只鸭子很干净呢!”我和她并肩走着,并且很佩服的说:“是你帮它洗的吗?”

“没有。”里美回答。

“因为这只鸭子还很小,不用管它也很干净。啊!糟了!”里美说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哈哈大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漂亮,但是,她为什么笑呢?我不明白。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她说。然后沉默了片刻后,她好像终于自首似的说了。“因为我刚才说了方言。”

“什么?原来是这样!”我说:“这只鸭子不用管它也很干净吗?”

“是的,因为它不会被水弄湿,它的羽毛上好像有油。”

“你一直抱着,好像是在抱猫。”

“石冈先生您要不要抱抱看?”

“不,不了,为什么会有这只鸭子?”

“因为学校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只鸭子,所以我就带回来了。我们这里有河川,而且水是一直流动的,所以在鸭舍中可以储水。”

“水?”

“嗯,导水管的水。”

“啊,用那个储水啊?”

“是。”

我们来到了苇川边,我心想,她到底要去哪里?怎么好像是要往昨天我和佳世挖出手腕的那棵大樱花树走?我不禁心跳加速。但是,如果要让鸭子游泳的话,那里确实是最适合的。水边就有石阶,高度几乎和水面相同,还有宽阔的石台。

到达目的地,我先看了一眼佳世挖出手腕的洞穴,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或是后来警察来调查过后将洞穴填平了,现在几乎看不见任何痕迹。

里美抱着鸭子走下石阶,小心地将鸭子放在应该是洗衣处的宽阔岩场上。鸭子好像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摇摇摆摆地走在岩石上,一下子就跳进水里了,就这样逆流而上,开始很有精神地往上游游去。因为水很清澈透明,所以我可以清楚看见鸭子的脚在水中不断划动着。

“真好玩!”我很感动的说:“真有精神呢!但是,你不怕它不见吗?”

“不会的,因为它很胆小。”里美说。

我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环顾四周。在一片翠绿的正中央,也就是上游附近,有小孩子拿着鱼网在玩。微风徐徐,令人神清气爽,风虽然还是很冷,但身体沐浴在晴天的阳光下,感觉暖洋洋的,初夏好像已经来了。虽然先前才刚看过法仙寺鸡舍里的恐怖尸体,不过,被和煦的阳光照耀和带有植物芳香的微风吹拂之后,我觉得这些不好的东西似乎都已经离我远去了,身心也得以净化。

“里美,听说明年你要去广岛念大学?”我问她。

“嗯,是的。”她回答,然后慢慢坐在我右前方的石头上。“如果可以去的话就好了……”她这样说着,并将身体转过来。

当她的身体转向我时,我从她的短裙中看到了两个白皙的膝盖。在平坦的岩场上,昨天还看到的洗衣板,今天已经不见了,由此可见,还是有人在这里洗衣服吧!

“石冈先生您是从东京来的吗?”里美又说。

“不,是横滨。”我记得之前已经告诉过她了。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些都市里的事?”

“咦?即使说是都市,也和冈山的街道没什么两样吧!”

“但是,应该有很多咖啡厅、服装店吧?”

“嗯,是啊!但那也没什么,这里不是也有吗?”

“这里只有一间咖啡厅,叫做‘罗曼’。”

“‘罗曼’啊?”

“是老婆婆开的。”说完之后,她便弯下腰哈哈大笑。“冬天还卖黄豆年糕呢。”

“黄豆年糕……啊,安倍川年糕!”

“安倍川?”里美说完,脸红了好一阵子,她好像对于自己生长的土地感到非常丢脸。

“安倍川年糕,好想吃喔!现在有卖吗?”

“安倍川吗?”

“是的。”

“我想应该有吧!”

“好想吃呢!因为最近几年完全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几年?真的吗?”里美杏眼圆睁,然后又笑了。

“嗯,因为我是一个人住。”

“您是一个人啊?没有太太吗?”

“嗯,没有。”说完之后,我怕又被她嘲笑,便马上接口说:“那个‘罗曼’是在哪里?”

“您要不要去贝繁银座看看?”

“好。”

“那明天去可以吗?”

“好,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嗯。”她答得有点含糊不清。

“是学校禁止吗?”

“嗯,是的。”

“果然如此。”

“不可以和男人走在一起,但如果是爸爸的话就没关系。”

“爸爸……”

“嗯,所以……”

“不好意思呢!”我很沮丧,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相差了将近三十岁。

“如果是看电影就没关系。”

“啊?真的?”

“电影院的人不会罗唆,而且因为很黑,所以进去后别人就看不见了。”

“电影院有趣吗?”

“有趣!”她几乎是用叫的。“二楼是铺榻榻米的,所以要自己带坐垫去。”

“啊?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的吗?开玩笑的吧?”

“真的,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很想去!”

“现在正在放映‘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是休葛兰演的。”

“好看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欢休葛兰。”

“明天是星期天,那我们明天去看吧?”

“啊?真的?好棒喔!一定喔!”

她这样的反应,我吓了一跳。

“当然罗,你那么高兴啊?”

“嗯,因为一个人不能去,没有父母或兄弟姊妹同行的话。”

“父母或兄弟姊妹?”

管他是不是什么父母,总之,我也非常期待,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能再年轻个二十岁。我虽然长得还算老实,但我仍旧是一个狡猾的大人,我和这个少女聊天有我的目的,我想要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资讯。

“里美。”我小心翼翼的切入主题。

“是。”她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请教你,是非常重要的事,可以吗?”

“我会知道吗?”

“你一定知道的事。首先,菱川幸子是怎么样一个人?”

“是怎么样的人啊……让人摸不清的人吧。”

“摸不清?是怎样呢?”

“嗯,她话很少,但有时又会说个不停。她常笑,也会说笑话,但是常会取笑人,而且是哈哈大笑的那种。”

“你也被取笑过吗?”

“她不会取笑女生的。”

“都取笑男的?”

“是。”

“听说她很神经质?”

“嗯,说变脸就变脸。”

“生气吗?会咆哮吗?”

“那倒不会,但总是念个不停。所以只要她一和男人说话,就会马上吵架。她每次总是发出尖叫声,然后就立刻转头走人,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原来她是这种人啊!真让人有点难以理解呢!”

“她非常难相处。”

“原来不是开朗的人啊!”我觉得很意外。

“嗯,但也有开朗的一面,和很多人在一起时话很多,常哈哈大笑,也常看到她很开心的样子,但大多是在取笑藤原先生。”

“那她对小野寺女士呢?”

“小野寺女士是她的老师,所以她非常客气,总是必恭必敬的。”

“小野寺女士是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开朗的妇人,是个好人,但也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是指什么?”

“嗯,我也说不上来。”

“因为是教琴的老师,所以很跩吗?”

“嗯,感觉怪怪的,她很唠叨,常会一直说些无聊的事。”

“无聊的事?”

“是,明明是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了,她还会一直重复讲好几次,但是她很开朗又热心助人,还送给我好多礼物呢!”

“那你喜欢小野寺女士罗?”

“喜欢。”

“那菱川幸子呢?”

“不太……请您不要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喔!”

“我当然不会说。”

“阿通小姐、晴美和惠理子,大家都很怕幸子呢!”

“喔。”我回想站在三楼被灯泡照着的菱川幸子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她是这样的人。

“晴美呢?”

“晴美是好人。”

“惠理子呢?”

“惠理子也是好人。”

“晴美死的时候你很难过吧?”

“非常难过!”

“喔。”

一直笑个不停,露出洁白牙齿和我说话的里美,这时沉默了下来,所以我也跟着沉默了片刻。晴美的死对她的打击似乎很大,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开朗的模样,但这个孩子也有悲伤的一面。

“所以,听说惠理子的母亲也叫她赶快回去,但警察要她再等一下,因为我们家还有一些住宿的客人,如果惠理子不在的话,人手会不够……”

“是啊!”我也说。

“平太!平太!”里美突然大叫,并站了起来,因为平太游远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有人叫它,或者只是巧合,平太游了回来,于是里美又放心地坐了下来。

“小野寺锥玉女士失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那个时候,因为大家都不在,所以我就留在客厅收拾碗盘,然后搬到守屋那边去。听说大家都在欣赏中庭的风景,所以我就爬上往龙胎馆的走廊,和二子山先生一起眺望中庭。”

“你也在眺望中庭?那你有看见小野寺女士吗?”

“没有。”

“听说小野寺女士也去了中庭,大家都去欣赏中庭的景色,那天大家都在中庭那里,是吗?”

“嗯,因为那天下大雪。”

“咦!那天下雪?”我不禁惊讶得从岩石上跳起来。

“是的。”

“啊!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是下雪啊!”

“雪下得非常大,是鹅毛大雪呢。中庭覆盖着一片雪,天空变得好黑,大家才会去中庭看。”

“啊!原来如此,所以大家才会一起到中庭赏雪啊!”

“是的。”

“那么,小野寺女士也去了中庭吗?有撑伞吗?”

“没有,没撑伞,所以阿通小姐才会以为她只出去一下子。”

“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她没有撑伞就走在大雪中,所以大家以为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但是,她就这样失去踪影了,为什么呢?为何她会消失呢?那个时候厨房有守屋正在看着屋外,大门那边正好有食品店的轻型汽车。但是,大量飘落在中庭的鹅毛雪一定很壮观吧!”中庭的景色一定很漂亮吧!”我不假思索的说。

“嗯,非常美喔!大雪纷纷飘落,而且还有钟声……”

“钟声!”我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老天爷的启示,不由得跳起来大叫。对,是钟声!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呢?原来是钟声,听说时间是在六点之前,当然马上就到六点了。

“当时有钟声吗?”

“是的,是我哥哥撞的钟。”

“那是在下午六点撞的吗?”

“对,下午六点和清晨六点。石冈先生,您怎么了?叫得那么大声。”

“不,因为你说听到钟声啊,中丸晴美小姐被杀的时候也一样,当时正好是下午六点,所以也有钟声。啊!”我站了起来。

“怎么了,石冈先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为什么没听到枪声了,因为凶手都是在下午六点杀人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钟声!”

“啊?钟声?”

“对,钟声。凶手是在钟声大作的时候开枪,所以才会没有人听到枪声。”

里美没有说话,她好像不太懂我的意思,一直在思考。然后,过了许久,她才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着:“和撞钟的声音一起……”

“对啊,那个法仙寺的钟都是行秀去撞的吧?对吧?”

“没错。”

“已经很久了吗?”

“很久了,应该有五年以上了……”

“凶手非常了解每次钟响之间的间隔,是在几次撞钟的瞬间开枪的,因为枪声和钟声同时响起,所以没有人听到枪声……”

话说到一半,我便闭口不说了。熟悉行秀撞钟间隔的人,一定是这五年之间每天都在听这个钟声的人,这个人不是住在龙卧亭,就是住在法仙寺,反正一定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所以说,包含里美在内,还有她的家人是嫌疑最大的,我无法说出口,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等一下,只有菱川小姐的死不一样,那不是发生在下午六点,而是在深夜。当时听到的是她的琴声,而不是钟声,所以我才能听到枪响。

“里美,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你呢!”我说:“你在澡堂的时候不是答应我了吗?你说要告诉我为什么神主二子山先生会在这间屋子逗留?”

“逗留?”

“嗯,就是长住的意思。”

“那是因为我们这里有幽灵。”她若无其事的说。

“幽灵?”

“对,幽灵,大家都这样说。”

“‘我们这里’是指你家吗?”

“是的,就是龙卧亭。”

“龙卧亭的哪里?”

“到处都是,所以旅馆才无法继续经营下去。”

“真的吗?”

“嗯,您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您早已经知道了呢!村里的人都说:‘那间房子里有幽灵喔!’因为我们家有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这个词,居然从这个年轻女孩的口中说出,这个家里的人,大家都能轻易地说出这个词,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因果报应啊?

“大家总是说因果,但这到底是什么因果报应啊?”

“这个说来话长,现在没办法说清楚,而且我也不太了解。”

“那谁看过幽灵?”

“大家都看过。”

“你也看过吗?”

“只有我没看过,但是我妈妈看过。”

“是怎样看到的?”

“在我家的地下室,有一个没有在使用的澡堂,那里会有……”

“在那里?是怎样的情形?”

“半夜走到地下室的话,会听到很痛苦的声音,呜呜的呻吟着……”

“啊?……”我觉得有点恐怖,我最怕听这种事情,早知道就不要再问下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继续问。“真的……”我因为觉得害怕,脸部表情可能有点扭曲吧!

“嗯,大家都听过,只有我没听过。还有人看过他站在浴池那里……”

“那是什么样的幽灵?”

“是睦雄的幽灵。”

“睦雄?那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请你去问别人,因为这个事件很有名,所以大家都知道。以前这个村子里住了一个很可怕的人,只要他看上村子里的哪个女人,他就会把那个女人抓走,然后关在他家的牢房中,听说有好多人都成了他的妻妾。他叫做睦雄,是鬼的化身,所以这个村里的人,在睦雄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漂亮的女人都不敢出门,但是又不能不去田里,所以她们就会故意化很奇怪的妆……”

“啊?这是神话吗?还是这里的传说?”

“不,不是,这是真实的事,是在二次大战之前,听说这个村子里有好几个女人牺牲了呢!”

“怎么可能?”

“睦雄不仅对女人如此,因为她是鬼的化身,所以,有一天晚上,他拿着刀和枪,从这个村子的头沿路杀人,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嘴。

“杀无辜的人?”

“是的,因为他是鬼,听说他很喜欢杀人,一个晚上就杀了三十个村民。啊……”

“但,这是真的吗?”

“嗯。”

“这是真实的事吗?”

田中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真实的事,村民全都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江户时代?”

“不,是昭和十三年(西元一九三八年)吧!还曾经上过报呢!”

“昭和十三年?那不是离现在很近吗?”

“是的。”

就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三年,我完全没想到这居然是不久之前的事,而不是很久以前的事。然而,这个村子看起来却是这么的平静,不禁让人怀疑,真的有这么恐怖的人魔曾经在这里住过吗?我一下子无法相信这件事,这不是一则日本神话吗?

“他一个接一个地诱拐女人吗?”

“是的,连一个也不放过。在路上只要看到稍微可爱的女孩,或是漂亮的妇人,一下子就把人抓走,一直拖到他家去,然后把她们关在房间里。”

“没有人反抗吗?”

“听说他个子非常大,因为以前是鬼,所以他很高,力大无比,而且剃着光头,就算是男人也不敢伸出援手。”

“警察呢?”

“警察也不行,这个村子里只有一间派出所。”

“怎么这么夸张!那牺牲的女人应该会怀孕吧?”

“嗯,听说有女人生了他的孩子,他把人关在房间里,任凭她怎么哭喊,他都不理,每天每天不断强暴那个女的,睦雄一定要他喜欢的女人怀孕才肯罢休。”

“真的?真令人难以相信,那孩子生下来后怎么办呢?”

“不知道。”

“那睦雄现在人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可能已经死了吧!”

“那个鬼呢?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听说他跑到那边的深山里,然后逃往荒坡岭去了,一个人住在仙人山的洞穴中。”

这越听越像日本的传奇故事,我心想,在这神秘境界般的深山中,难怪会有这种恐怖怪谭。但里美却说这是真实的事,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实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们小时候只要一做坏事或是不听话,大人就会说:‘把你送给山里的鬼睦雄喔!’然后,小孩子都会吓得哇哇大哭。真的很恐怖,大人只要一说小孩就会乖乖听话。但睦雄的事是真的,连学校的老师也在谈呢!”

“连老师也?”

“嗯。”

那这是真的罗。

“你说还有上报?”

“嗯。”

如果是真的话,改天我想找找旧报纸,看看当时的报导。

“在我们家的三楼,有那个鬼的画像喔!”

“咦?是菱川幸子死在里面的那个房间吗?”

“是的。”

“就是挂在那个有暖炉的玻璃屋墙壁上的大油画?”

“是的。”

“啊,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我还一直在想,那个油画上的可怕男人到底是谁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个……那个男人全身穿得黑不溜丢,看起来就很奇怪。”

“是的,因为他不是正常人,腿上好像裹着黑色的绷带。”

“那是绑腿。”

“对,而且身上穿着立领的学生制服,还系了条皮带,然后再裹上腰带,将刀插在腰上,头上缠着头巾,头巾里插着两根手电筒,胸前挂着装入脚踏车乾电池的灯……”

如果这是真的,我觉得他简直就是卖艺的小丑,根本不是正常人,果然是个疯子。

“他是不是精神异常?”

“应该是吧!”

“那样的人居然任他待在村子里,不送他去医院?”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村民们都很怕睦雄,而且我们村子里也没有精神病的医生。”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和这种男的一起过日子,还不如在丛林里和老虎一起生活呢!

“而且,因为睦雄是村子里有钱有势的人的儿子,所以谁也不敢开口。”

“居然就让他这样胡作非为,还杀了三十个村民呢!只因为他是人魔吗?没有其他的理由吗?只因为他喜欢杀人吗?”

“他手里总是拿着猎枪到处走。”

“啊!”这时,我又得到了老天爷的启示!猎枪?昭和十三年的事件也是用猎枪吗?

“那把猎枪该不会是白朗宁公司制造的吧?”

“啊?没错。”

果然如此!昭和十三年是西元一九三八年,当时所用的猎枪和子弹,当然就是一九三〇年代生产的,不是吗?我已经无法再继续坐着,我站了起来,看着四周,绞尽脑汁地想。小野寺锥玉、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全都是被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宁公司所制造的子弹打死,现在里美所说的,不是都非常合乎逻辑吗?

“那个人魔用来杀死很多村民的子弹,该不会就是达姆弹吧……”

“没错!听说就是达姆弹,睦雄用达姆弹杀死了三十个村民呢!”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慢慢了解整个事件的背景了。

在几十年前,让村民由心底感到害怕的那个人魔,已经在龙卧亭苏醒过来了,而且,每个人都在说“因果,因果”,真的有那么害怕吗?里美的父亲、法仙寺的住持还因此而昏倒。但如果真的是人魔在此出现的话,这些都是理听当然的,我非常亢奋,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但是昭和十三年,是将近六十年前的往事了吧?如果那个人魔当时是二十岁,现在也已经八十岁了……就算他现在还活着,应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他不是人呢!如果他当时是三十岁的话,现在也已经九十岁了。”

“虽然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出口,但其实,他们都说是幽灵,是睦雄的幽灵接连杀死了住在龙卧亭里的人。”

“喔,为什么呢?”

“因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吧。”里美说起自己家发生的悲剧,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啊,说得也是,菱川小姐、中丸小姐被杀的方式的确很不寻常呢!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是无法那样杀人的。”

“所以,我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在祷告。”

“是啊!应该要这样吧!”确实会令人想祷告呢!发生这种事,光凭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在你家呢?那个叫做睦雄的恐怖人魔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他有什么理由特别对你家有怨恨吗?”这个时候,我看见里美身体似乎在发抖,但她的表情还是没变,保持一贯开朗的口气。

“听说是有的,睦雄杀了三十个村民的那天夜里,在那条路上一直跑,爬上山坡来到了我家。他爬得非常快,是我妈告诉我的,他的头上插着两根手电筒,看起来很像是两个眼睛的怪物,我的曾祖母便说‘两个眼睛的来了!’然后赶紧将木板窗关起来,睦雄开枪射击,结果曾祖母中弹了……”

“中弹?”

“是,曾祖母第二天就过世了。”

“那是……”

“听说睦雄最怨恨、最想杀的,其实是我曾祖父吉藏,但是在曾祖母关窗户时,曾祖父早就逃到二楼去了,所以睦雄就到二楼的窗户去射击吉藏曾祖父,因为曾祖父倒下装死,睦雄以为得逞了,就跑到山里去了。”里美愈说愈起劲,不断说出方言。

“睦雄这个魔鬼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你的曾祖父呢?”

“听说是很深的怨恨,为了要杀曾祖父,他特地跑到离村子有段距离的这里来。”

“嗯,好像真的有深仇大恨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曾祖父吉藏爷爷和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祖父秀市爷爷,好像是担任类似谘询委员的职务,他们一直批评睦雄这个人的恶行,所以睦雄非常痛恨我的曾祖父和祖父。他是要来把他们杀掉的,但最后竟然没有杀死就跑到深山里去了。所以,当他知道在那一世并没有杀死我的祖父和曾祖父时,他就更加怨恨了,这是我父母说的。”

“嗯……”虽然我不太了解里美所说的话,但对于这个屋子里的人常常将“因果”一词挂在嘴上,终于有点头绪了。总之,好像是这个人魔般的疯子,形成了因果的中心。

“这个村子里的因果,好像都和这个叫做睦雄的坏蛋有关呢!”在我说话的同时,我心想,上游的那些孩子还真吵啊!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吵闹声,一边感觉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对,这个睦雄是个很可怕的恶魔,所以受害的女人都会被大家嘲笑。”

这真是太可怜了,可见牺牲者不一定会获得体谅。

“村子里的人都那么怕那个男人吗?”

“是的,听说睦雄来的话,大家就立刻作鸟兽散,逃之夭夭,女孩和女人们当场就哭了出来。”

“他真的很凶残呢!太可怕了,就像怪兽一样。”

“嗯,因为他只要看见漂亮的女人,就会侵犯她们。”里美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轻轻松松就将这些话说出口,令我相当吃惊。“女人都很害怕,所以不敢出门。但是,到了晚上,睦雄就会随便闯进女人的家中,予以侵害。”

“太夸张了,她们的先生都不管吗?”

“睦雄的力气很大,而且他总是带着枪在路上走,所以很恐怖。”

“但是,在晚上闯进自己的家中,还对自己的老婆做出那种不堪的事,做丈夫的能坐视不管吗?他连这种犯法的行为都做得出来,做丈夫的应该要想想办法吧!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所以啊!一个女人即使被睦雄污辱过,也要拚命隐瞒,如果被发现了,就会嫁不出去,还会被大家疏远呢!”

原来如此,村里的人因为这个人魔的恶行,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一塌糊涂。大家所谓的因果,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睦雄这个人到底是哪种人家出身的?……啊,等一下!”话未说完,我对着里美举起手,叫她先暂时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因为我看见河面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5

有四、五个像是小学生的孩子,一边大声喧闹,一边朝我们这里过来,有些人跑了起来,有些人则是快步走着。他们一起沿着河川前进,全都看着河水,一个也不例外,也有人不断指着河川。

我也朝河面上看去,结果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顺流而下,一开始我以为是木板,但仔细一看,发现那好像是将木材绑在一起做成的木筏,顺着都是岩石的小河漂流而下。木筏不是大到可以坐人的程度,看起来最多只有二、三十公分见方,但如果只是木筏,就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孩们之所以喧闹,我之所以震惊的原因是,在木筏上载着一个很大的物体。

那物体用报纸包着,大小和排球差不多。我心想,会不会是孩子们自己做的玩具呢?但怎么看都不像,因为我一直听到孩子们互相在问那是什么东西。不会吧?我开始思考了。虽然一开始我想不管它的,但是我的第六感很难得发挥作用了,我跑到洗衣场,眼睛一直盯着木筏。难道在这种大白天,会出现和这个连续杀人事件有关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里美说。

河水很湍急,那个载着不明物体的木筏不断撞到岩石,越来越靠近我们,但在这样的情形下,纸包却一直在木筏上没有掉落,真是不可思议。开始有孩子捡起路上的小石头对着木筏丢,于是其他的孩子们也跟着这样做,木筏一下子沐浴在碎石雨中,其中还有几发射中了纸包,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即使如此,纸包还是没有从木筏上掉下来,报纸开始破了,也已经湿了,于是我下定决心。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你们不要再丢石头了!”我对孩子们这样叫着,然后走到洗衣场的边缘,先跳到河中离我最近的那个岩石,接着又再跳到另一个岩石。

木筏漂过同样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平太身旁,然后朝我所在的岩石逼近。我蹲了下来,将手伸向木筏,但是好像构不到,所以我连忙趴过去。还是差了一点,木筏擦过我的指尖,就往下游漂走了。

这一瞬间,我觉得毛骨悚然,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倒流,因为我看见了恐怖的东西。我的坏预感是正确的,可能是石头的关系,报纸有一部分破掉了,从破掉的缝隙中,我似乎看见了人的鼻子。

“里美,事情不好了!我们快去追木筏!可以先将平太放在这里吗?”我跳了起来。

“可以,没问题,它不会跑掉的。”

“好,我们走吧!”我跳着岩石回到刚才的洗衣场,并催促站在那里的里美。

我们开始追着木筏跑,孩子们也跟在我们后面跑。

我一边沿着河川的路跑,一边注意孩子们的脚,心想有没有哪个孩子的穿着是可以直接下水的。我看到有穿着橡胶雨鞋的孩子,但是他的雨鞋高度太矮了,放眼望去,苇川的水深似乎都超过这个高度。接着,我看见里美的脚,她穿着一件膝上的荷叶边短裙,脚上是一双凉鞋,她这样的穿着应该是可以下水的,但我无法叫一个高中生去抓住载了人头的木筏。

“前方还有可以走到河边的地方吗?”我不是在问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在问我身旁的这些孩子。

“前面有!”其中一个孩子回答。

“好,那我们走吧!我们要比木筏先到。”于是我加快了速度,孩子们的速度也不输我。“那里,水好像很深,好像没办法走到水里。”

“嗯,”小孩们开始思考。“河中央比较深,大概到这里。”孩子们一边跑,一边费力地用手比着自己的大腿附近。

我吓了一跳,这样就惨了,我要是走到水里,裤子一定会湿掉。

“那里!”其中一个小孩用手指着,前方确实有个可以走到河边的地方,但是,那里不像刚才有石阶。在草的隙缝中,有个像是土坡的地方,下面就是一个窄窄的河岸。

来到这一带,我发现河中的岩石比较少了,所以水流也不再那么湍急,似乎可以拦得到漂流物,但还是得先下水才行。河水流动得非常快,我转头看了看上游,那个恐怖的木筏还在很后面,但是我们领先的速度最多应该只有十秒左右吧!没有时间让我们犹豫不决了,只要一犹豫,就会错过木筏。

“过了那边以后,前面还有地方可以到河边吗?”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讨论着,大家都无言的摇了摇头。事情严重了,看来这次是最后的机会。

到达目的地,大家都觉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那里有高过人身的杂草,只要一蹲下来,就可以闻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青草味。

“里美,那双凉鞋是不是可以借我?”我连忙卷起裤管说。

“您不可能的,这里的水很深,我去!”里美说完之后便走进草丛,然后跳到河岸上,我根本没时间阻止她,她就这样穿着凉鞋慢慢走进水里。

“里美你没问题吗?那个木筏上载的是……”说到一半我就闭口不说了,现在没必要让她感到害怕,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拜托她了。

我也跟着跳到了河岸上,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也可以在一旁待命。河岸很窄,无法容纳所有的小孩,那些小孩好像也知道,所以排成一列蹲在路边的杂草之间。

水流湍急,水也很深,里美慢慢走进水里,上游有部分河水非常汹涌,溅起的水花将她的裙子都弄湿了。在我注意到这点时,里美已经迅速地卷起了裙子,露出雪白的大腿,然后又用左手抓住裙子的前面,慢慢地往前走。她的样子突然撩起了我的情欲,我的眼中映入了如画一般的景象。

里美站在河中央,她在水中慢慢转动,使身体朝上游的方向,水深已经超过她腿的一半了。木筏从上游快速漂来,好像要向里美宣战似的。

“你不要盯着木筏看!”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大叫。但是不看木筏,又如何能抓得住呢?

我的心情非常乱,开始祈祷木筏上的东西不要伤害了里美,如果她像她爸爸一样,昏倒在河中央的话,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要立刻跳进河里救她。

因为左手抓着裙子,所以她只剩下右手可以用,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但里美却意外沉着,轻轻松松就抓到了木筏。她用右手抓着木筏,逆流而上,慢慢往我这里走。

“很好,不要看木筏!”

“是的。”里美回答,然后又慢慢朝我们这边走来,还好她的脸转向另一边。

在岸边等待的我,毫不费力地就抓住了木筏的一端。这下终于放心了,我将木筏拖到岸边,发现木筏还挺重的。

我蹲下来看里美,她湿透的脚就在我的眼前,小腿上的寒毛因为被水弄湿,全都贴在她雪白的腿上。里美顺手就将裙子放下来,裙子贴着湿润的双腿,她再将裙子掀起来,不断地扇着,好像想让自己的腿赶快乾。

“你不会冷吗?”我问。

里美以惯有的开朗语气说:“冷是冷,但是很舒服!”

我想用双手抓住木筏并抬起来,但木筏却比我想像的大,应该有五、六十公分见方吧!在水面上看起来非常小,却沉甸甸的,非常重。当木筏来到我的眼前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纸包不会从木筏掉落下来,因为纸包是用风筝线绑在木筏上的,就好像是格列佛游记一样。

这时的我实在没有心情将报纸弄破,确认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如果由不是专家的我来做这件事,也可能会破坏证据。但我也还没下定决心要叫警察来,如果是有人恶作剧,将模特儿的头放在木筏上的话,那我的脸岂不是丢大了?

我趴在河岸上,鼓起勇气往报纸的裂开处窥视,实在是太可怕了!春天的阳光非常亮,即使是很细的缝隙,我也可以确实看到里面物体的样子,那果然是非常脏污的人类鼻子。纸包散出些微臭气,而且被报纸遮住的部分看起来是暗红色的。绝对没有错,很明显可以看出那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应该是人体的一部分,真是太悲惨了,我喃喃自语。

“石冈先生,那是……”这个声音让我回过神,抬头一看,里美正俯视着趴在木筏旁边的我。

“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里美。”说完后,我站起身来。“我留在这里,你赶快去叫警察来好吗?还是说,你们当中有谁的家离这里很近?如果有的话,请你的妈妈打电话给警察好吗?”我对着站在河堤的孩子们说,里美的声音打断了我。

“不用了,这些孩子的家都离这里很远,我回家去打电话,你们……”一边说着,里美便爬上了土坡,往孩子们走去。“能不能去洗衣场那边,帮姊姊看着鸭子,不要让它跑掉了,姊姊要去打电话给警察,马上就回来。”

“好。”孩子们点着头。

“石冈先生,那我走了。”

“好,要小心喔,但是也要快一点。”我又说出这种含混不清的话。

里美掀起裙子跑了起来,孩子们也一窝蜂地跟在后面,我在草的下方看着他们的脚步越跑越远,这些孩子还真可靠呢!里美就好像是小学老师一样。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将载了人头的木筏往河岸拉,使其靠在草丛之下,尽量不要让别人从路上就可以看见,自己则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环顾四周,我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人,是很闲适的田园景色,风吹过了宽广的盆地,但是一点也不冷,舒服的阳光,照得我的脸颊和肩膀暖烘烘的。

我独自和人头在一起,但是我竟然不会觉得郁闷,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我感觉到自己意志消沉的神经蓦地再生,该好好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然而被风吹拂的我,最先思考的却是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因为里美活泼开朗的魅力,还有孩子们所散发出来的天真烂漫,才使我的心情大好吧!没错,就是这样。也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实际感受到乡下的好,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体验。如果能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话,我还真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但是,也因为发生了以上这些重大事件,才使我的自信慢慢回复吧?这个可能性最大。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和御手洗一起卷入重大案件的漩涡中。虽然发生令人惶恐的事时,往往是笔墨难以形容,但这次的骚动,虽然我的力量有限,我却当场指挥若定,想办法掌握整个事件。如果御手洗在这里的话,可能会笑我动作慢,但是我才不管那么多。我能自行掌控局面的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高兴,这就是我心情愉快的原因。

然后,我开始想着脚边的这个人头。首先,这是谁的头呢?因为现在失踪的人有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所以,我不知道这是哪个人的。如果警察来了,答案就可以揭晓,因为只要打开纸包就知道是谁的头了。接下来,我思索着凶手的意图。这种犯案手法太奇怪了,他将木筏组合好之后,再将人头用线绑在木筏上,让木筏顺着河川漂流,真是疯子的行为。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热中呢?

现在漂过来的人头,就是凶手刚才才在上游放入河中的。是谁呢?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我真的无法了解这种前所未闻的变态心理。我看了一下手表,就好像是在计时。现在刚好是一点,是吃中饭的时间,大白天的,会不会有人目击到凶手遗弃尸体的那一幕?还是说因为在乡下,所以走到上游去就不会被人发现?

是昭和十三年那个确实存在过的人魔吗?如果是那个像鬼一样的怪物,就有可能做出这么变态的事。我思考了一下,想着这个不是人的怪物。虽然我和人头在一起,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温暖的阳光和清爽的风,使我不至于变得阴沉。

回想起在龙尾馆的三楼,就是菱川幸子被杀的房间墙壁上,挂着的那张贝繁村传说中的人魔画像。那幅画上的人魔眼睛,在黑夜中也会闪闪发光,应该是画家将所有的憎恨、疯狂,还有因果都浓缩在那双眼睛中吧!莫非那幅画是在画睦雄连续杀死三十个贝繁村民的恐怖夜晚的传说?人魔头上的头巾是染红的,可能是被他杀死的人身上溅出来的血所染红的。

但,这是真实的事吗?我又开始在怀疑了。人在听到枪声和惨叫声之后,应该都会逃走的,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等着被杀。他居然可以这样连续杀死三十个人?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真正的恶魔、怪物了。但果真是这样吗?就常识来判断应该是不可能的,还是说那个怪物越来越凶暴,村民全都很害怕而躲起来吗?但是,家里不上锁的吗?问题点还真多,我还是觉得这个比较像是日本民间传奇之类的故事。关于这个传奇事件,我还想再问个仔细,我想看看当时的报纸,里美只知道恐怖的传闻,并不太知道正确的事情。

我思考着人魔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出太宰治1,他和山崎富荣一起跳河自杀的玉川上水,我曾去过好几次。我有一阵子很迷太宰治,所以对他自杀的消息很清楚。【译注1:一九〇九—一九四八。小说家,出生于青森县,本名为津岛修治,最后跳入玉川上水自杀而死。代表作有《樱桃》、《斜阳》和《人间失格》。】

那是在昭和二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八年)的六月十九日,大约是梅雨季节时,在距离他跳河的地点非常远的地方,浮出了两具尸体。玉川上水现在只是一条小河,但在当时水流可是非常湍急的,而且,那是条非常狭窄且剖面呈v字形的河流,根本没有河岸,只有在小桥的下面,有一小段像是架子般的河岸。那两个人的尸体就横陈在那里,那个河岸和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很相似,宽窄也差不多。

听说那两具尸体浮上来的时候,因为河底的污泥而变得乌漆麻黑。太宰治是名人,比较受到尊重,所以他的尸体便先被抬走,而全身沾满污泥的富荣尸体,就这样被放在河岸上,连张蓆子都没替他盖上。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富荣父亲,便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撑着伞站在小雨之中,就这样默默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奇怪的是,我脑中一直想起这件事情,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当时富荣父亲一样。

车子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我上方停了下来。

“石冈先生!”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福井。他开着轻型汽车赶来,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铃木和田中也从另一边的车门走下车,还有一辆轻型汽车从远方接近中,看起来好像是制服警官。

“在哪里?”福井劈头就问。我便默默用手指了指草丛中那个东西,然后我便听到福井、铃木接连跳到河岸上的声音。

另一辆轻型汽车也到了,紧紧挨着福井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在这辆车的后方,我看见那群孩子正往这边跑来,中间就是抱着鸭子的里美,这样看来,好像是被通报的人比通报的人先到达了。

6

我和抱着鸭子的里美来到苇川边,接受冈山县警察的侦讯。听说,这个载着人头的木筏是在苇川上游叫做橘暗渠的水塘中浮起来的,那也是浮起小野寺锥玉一部分尸体的地方。橘暗渠是为了枯水期确保农地灌溉用水而建的池子,只要河水开始减少,农人便会将这个池子与河川相接的水门关闭。

追着木筏的孩子们中,有一个人发现了浮在暗渠的奇怪物体,他本来以为这是顺着河水往下游漂流的垃圾,不小心漂进橘暗渠,所以想把它赶回河里,便用棒子又戳又压的,还拿小石子丢它,要将它赶回河里。但是,当那个木筏开始往河川漂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对劲,便开始追,其他的小朋友也跟着一起追,所以就引起了骚动。

这么说来,凶手遗弃尸体的时间,并不一定在我们发现前不久;因为橘暗渠是个很少人会去的地方,所以很可能是昨晚丢弃的。小野寺锥玉的情形也是一样,凶手不见得一定是要让这个尸体往下游漂流。

当时是因为我们刚好在下游,所以才会发现,如果我们不在的话,人头很有可能这样漂流到下游去,也或许就不见了。警察虽然没有特别向我们道谢,但至少没有对身为第一个发现者的我们产生惯有的怀疑,而说出像上次那种令人不悦的言语。对于这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的存在和行为,至少阻止了警察浪费太多时间在搜查工作上,我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木筏是将粗细差不多的松树枝条用锯子锯成一样的长短,再用电器用品的电线捆绑而成,并用钉子在下面钉上两根细细的木板。其手工之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专家做的,因为钉子钉得很丑,每一个钉子都没有完全钉下去,钉到一半就钉歪了,也不将钉坏的钉子拔起来重钉,可能是嫌麻烦,所以就直接这样钉进去。因为这种钉法的钉子到处都是,根本没有钉到下面去,福井说或许是凶手没有带拔钉器。

木筏的表面钉了六根钉子,这些没完全钉下去的钉子,就被当作风筝线捆绑人头时所需的桩子。被报纸包裹住的头,是以右耳在下的倒卧方式放在木筏上,再用线左右缠绕在报纸上予以固定。

监识人员有两位,负责拍照的警官有一位,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我们不能碰木筏和报纸包裹,只能在一旁等待。等一切准备好之后,他们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监识课的人员才小心谨慎地将风筝线和报纸包裹打开。报纸是十一月八日的y报,因为被水弄湿了,所以作业起来更是困难,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地执行这项作业,不容许有半点失败以免破坏了尸体的一部分。

他们让孩子们和里美先回去,只特别通融我留在那里参与这次的调查。或许是对我发现尸体所表示的一种谢意吧。至今我仍难以忘记,在春天的明亮阳光下,报纸中的东西露出来时的景象,在场的所有人所受到的冲击,就连常常看到弃尸的警官们,在那一瞬间也发出了叫声。

以下我所写的事实,是令人最无法理解的事。在报纸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心想,这次的事件或许很难对世人发表了。这个被报纸包裹的,是人头,我是在抓住木筏的瞬间,从报纸的裂缝看到鼻子后才确定的,前面我已经叙述过了。还好当时我看到的是鼻子,因为,这个在大白天下出现的人头,只剩下鼻子的部分保留人的形体了。在报纸中,只有暗红色、血肉模糊的肉块而已,也就是说,这个人头只有鼻子,其他部位都不见了,皮肤也完全变色,还好是因为春天的微风,所以几乎没有闻到腐臭味。

这个奇怪的物体,之所以让人无法相信是人头的最大原因,是头发。因为死者的头上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并不是被拔掉或是剃掉,而是整块头皮被撕掉了。所以,头顶的部分没有皮肤,看起来就像是暗红色的肉乾,还可以看得见一部分的头盖骨。

接着是脸,脸也完全变形了,理由在于眼睛。原本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两个黑洞,眼球及覆盖在上面的眼睑皮肤都不见了,应该是用刀子或菜刀将整个眼球的部分挖掉。从这个黑洞里,可以看见一部分眼窝的边骨,刀子切下去的周围皮肤已经变硬,一部分翘起来。脸颊的部分也隆起了,整张脸就像是作工很粗的黏土面具,从人头的样子看来,很难辨别出这是谁的头。

但引人注意的是,在这两个眼睛的上方,也就是干燥的额头部分,有一个很大的洞,应该就是枪伤了,所以,从这点可以判断出这颗头是菱川幸子的。头上有三个大洞,就像是三眼怪物一样,让我们觉得很怪异。两个耳朵也不见了,被割掉了,原本两耳的地方只剩下凹凸不平的暗红色肉。

另一个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在额头的枪伤旁边,用麦克笔写着数字“7”,这和小野寺锥玉的情形相同。接着,警察勉强将僵硬的嘴唇扳开,检查她的牙齿,发现这个尸体的牙齿很漂亮,并没有像锥玉一样被涂成黑色。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包裹这个人头的报纸上,也没有像锥玉那样画上小鸟的图案。

监识课人员好像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他们在监定尸体时,所看过的尸体腐烂程度更严重的,应该不在少数,但像这样遭到人为破坏的例子还真少见。拍完几张头部的照片后,我看见所有搜查员都露出茫然的神情。从人头支离破碎的情形来看,搜查人员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判定这个人头的主人是谁?因为没有眼睛,所以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了。

遗失的是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的尸首,从尸体的新旧和额头中央的枪伤判断,应该是菱川幸子没错。不过还是要先将这个人头带回去,和刚才在法仙寺鸡舍发现的那具无头女尸核对,等检查结果出炉才能下结论。如果这真的是菱川幸子的头,那么我在三月三十日抵达这里的那个深夜,隔着玻璃窗看到的留着乌黑秀发、穿着和服的美女,现在又奇妙地与她再次见面了。

不只是这个头,如果在鸡舍的尸体也是幸子的话,那个疯狂的凶手应该是先将尸体的头切下来,身体的部分就如同我前面所说的,将和服脱下来,做了某些恶劣的行为后,然后再丢弃在法仙寺的鸡舍中;至于头部,则特地做了一个木筏,再用风筝线固定住,使其漂浮在橘暗渠,还真有傻劲呢!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原因,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而且,将头颅的头发连同头皮整个剥下来,再用刀子将两颗眼睛挖掉,然后在额头上写下一个“7”,再用报纸包起来,放在木筏上丢弃,这么费尽心血丢弃尸体,真是前所未闻。一想到这点,搜查员们就不得不生气,因为实在不了解凶手为何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如果只是挖掉眼珠的话,还可以推测出凶手的动机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这颗头颅的主人。

只是,这件事真的很奇怪,如果是明治时期(西元一八六八年—西元一九一一年),可能就无法判断出这是谁的头,但现在只要找法医勘验,像这种故意想湮灭死者身分而在脸上动手脚的做法,最多只要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判断出来了。经由监识就可以确定死者的身分,更何况,这颗头上有那么大的洞,应该是枪伤,所以更可以确定这是菱川幸子的头。凶手这样做的意义,应该不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分。这种令人费解的损毁尸体做法,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大家都摸不着头绪。搜查员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和这个事件类似的案例。

木筏和人头被放到监识课人员的轻型汽车上,现场的搜查好像已经告一段落了,所以我也要回龙卧亭去。刚才里美说,龙卧亭已经准备好了午餐,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环境让人觉得太舒服了,虽然刚刚才看过那种恐怖的东西,但我还是感到肚子有点饿,我也很佩服自己的胆子变大了。

和福井分开时,我顺便问了佳世的情形。他说:“已经放她回去了,她应该去找你了吧!”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我向他道谢后,便迈开脚步,这时,又听到有人在叫我:“石冈先生。”我一看是田中,他没有上车,而是往我这里跑来。

“有什么事吗?”我等他跑到我的身边之后便问。田中站在我的旁边,不断往后看他的上司。

“现在我没办法在这里和你说很久。”他很快地说:“但是,如果要拜托御手洗先生的话,就必须提供许多齐全的相关资料吧?至少要有主要的部分。”

“那是当然的。”

“事实上,是有关于鸡舍尸体的事,有一点令人惊讶之处。”

“啊?是什么?”我追问。

“现在我不能说,我再打电话给你,就这样罗。”说完后,他便跑回上司那里。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田中挤进了轻型汽车后,车子便发动了,我才又迈开脚步。他的意思是说,鸡舍的尸体比这个头被破坏得更严重吗?

回到龙卧亭后,因为里美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就走到大厅去,进到大厅里时,阿通母女和松婆婆正在玩积木。我一出现,松婆婆便立刻站起来,和里面的人说,然后马上就有人端出我的午餐来,但是我没看见里美。

当我一个人吃着午餐时,我看见犬坊育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帘下,她叫着:“石冈先生。”我连忙答是。她便对我说:“有您的电话。”我心想,应该是田中打来的,就连忙跑过去。电话是放在里面房间的衣橱上,下面铺了一张白色的蕾丝垫子,在房间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琴。

“我是石冈。”我拿起电话后说。

“石冈先生。”没想到居然是个女的,这一瞬间,我想该不会是里美吧?

“我是二宫。”对方说。原来是佳世啊!

“二宫小姐,刚才我问过福井先生了,他说已经放你回来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现在在贝繁车站前面。”

“啊?贝繁车站?为什么你要去那里?”

“是警局里的人送我来的。”

“送你去车站?”

“是的,他说他们可以放了我,但交换条件是要我回东京,而且不准再接近龙卧亭一步。”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发展。

“但是……你的行李不是还在这里吗?”

“他们已经叫人把我的行李全都拿来给我了。”

“啊?那你现在已经拿到行李了吗?”

“是的,我拿到了。”

“这样一来……”

“石冈先生……”佳世发出了像是哀求般的声音。

“什么事?”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东京?”

“不……”

“请和我一起回去,如果石冈先生要回去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你,这附近有咖啡厅。”。不、不……”我变得结结巴巴。“可、可是……我们都已经牵扯进来了。”

“拜托你,请和我一起回去。我很害怕,警察也对我说了重话,我现在想要早一点回东京。”

“那你就先回去吧……”

“你不是也跟我说过你想回东京吗?”

“是吗?”

“是的。我感到很抱歉,带你来这种地方……”

“不会啊!这里是个好地方……”

“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可以回去了。”

我笑了一下,“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你一个人也可以回去吧?”

佳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石冈先生,你想要留在这里吗?”

“嗯,因为这个案子非同小可,我想看到最后的结果,我要蒐集资料,想写成书……”

佳世沉默了片刻,我觉得她好像在哭,心想,是不是警察对她太过分了?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还想再讲话,我不知道她还要说什么,结果她只说:“我知道了。”便喀嚓一声挂断电话。

很明显的,她是生气了,但我完全不明白原因。

总之,二宫佳世就这样从“龙卧亭事件”中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