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种用镭射光笔晃花对方眼睛的方法。果然不现实。因为司机得保持双眼正视前方,想要把镭射光打到司机眼睛上去,肇事者就必须让车子保持在正前方的不远处。即便肇事者不止一个,负责镭射光的人就坐在后排座位上,可想要在这种车位关系瞬息万变的情况下持续用镭射光照射司机的眼睛,也是不可能办得到。虽说要在短短一瞬间命中倒也不难,但光是这样,引发事故的几率却是微乎其微。更何况对方一旦起了疑心,搞不好是会报警。镭射光笔一说就此放弃吧。”
“那么,肇事者又是怎样引发事故的呢?”
“我不正是因为搞不明白,才跑来勘查现场的吗?——话说回来,车子可真是够多的啊。如此之多的车辆以这么快的车速行驶着,却还能互不擦碰地来回快速改换车道,这一点本身就令人感觉像奇迹啊。”
“以前我就想问您了,汤川老师您自己不是也持有驾照吗?”
“我是有驾照,因为可以拿来当身份证用。”
“不过您自己不开车,是吗?”
“感觉没这必要。”
看来是个纸上司机。但薰还是没敢把这话给说出来。
很快就到千住新桥出口,薰打起转向灯,改变了车道。
“你说过堀切jct是事故多发地,是吧?”
“是的,首都高速的主页上也有介绍。”
“这样的地点,估计另外还有几处吧?”
“有。记得光是首都高速上就有十几处。”
“十几处啊?真不知都内每天都要发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呢。”
“虽然每天的具体数目都会不同,但大体上都有一百到两百起吧。”
“光是首都高速呢?”
“具体数字我也记不清了,去年一年里总共应该是发生过一万两千起左右的事故吧。折算下来,每天也有三十多起吧。”
“原来如此。你知道得还挺详细的嘛。”
“我是想着或许这些情报也会派上用场,所以临出门的时候就调查了一下。”
“不错不错,难怪草薙对你依赖有加。”
“草薙前辈?依赖我?”
“因为你身上有许多他所不具备的特性。”
“咦,是吗?”薰不禁想笑,“比方说有哪些?”
“比方说女性特有的直觉、女性特有的观察力、女性特有的顽固、女性特有的执着,女性特有的冷淡……还要我再继续说下去吗?”
“不必了。言归正传,首都高速的事故数量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你说过,首都高速上有十多处事故多发地,对吧?那么肇事者是否有可能接连在互联网的多个留言板里,散布影射在这些地点将会发生事故的留言呢?既然每天要发生三十起以上的事故,那么肇事者在留言写过的地方碰巧发生事故的可能性也不低。也碰巧,二十六日在堀切jct发生了一起事故,于是肇事者为了诈称事故是自己所引发的,就向警方寄出了犯罪声明,又将留有疑似预告信的留言的网址告诉了我——这番推理你觉得如何?”
“确实有这种可能……那么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恶魔之手‘,而肇事者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我的意思是说,有关发生在首都高速上的这起事故,或许可以套用这样的假设。当然,至于发生在两国的那起坠楼事故,是无法套用上述的推理。”
“刚才我的确说过首都高速每天要发生三十起以上的事故,但并非全都属于重大事故,其中的绝大部分属于损害甚微的小事故而已。事实上,因交通事故丧生的人,整个东京每天也就是平均每天一人左右。这次在堀切jct发生的事故,也并非每年都会发生多起的那种规模。我个人很难认同这样的事故是碰巧如肇事者所愿发生的。”
汤川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抱胸的身影进入了薰的视野。
“交通事故的死亡率就只到这种程度吗?这倒真让我有些意外啊。还以为会更多一些呢。”
“这数据毕竟是来自警视厅的,要比实际数字稍微少一些。比方说这次在堀切发生的事故死亡,就没有被收到警视厅的记录中。”
“怎么回事?”
“是警察厅的定义的问题。只有在事故发生后二十四小时之内死亡的人,才能定性为死于交通事故。而这一次的事故里,因为死者是在昏迷状态持续了近两天后才死亡的,所以就被排除在外了。”
汤川从坐椅上直起了身子来问道:“昏迷了两天?是真的吗?”
“确切地说,是一天零二十个小时。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汤川并不作答。薰用余光瞟了一眼,只见他把手指头伸进眼镜片下面,按住了两边的眼角。
“莫非……是这么回事?”
“您想到些什么了吗?”
“我要整理一下思绪,找个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吧。”
“好的。”说话间,帕杰罗已经开下了高速公路,从车载导航仪上看,附近有家家庭餐馆。
“……是。是吗?那么那篇报道是在二十九日发布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断电话,薰回到家庭餐馆的桌旁。汤川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沉思状。他面前的那杯咖啡感觉比她出门打电话之前多了些,看来已经续过杯了。
“我确认过了,石冢清司先生确切的死讯是在二十九日的晨报上才报道出来的。二十七日的晨报上虽然一度报道过有关这起事故的消息,但据说当时说的只是身受重伤、神志不清。因为最后成了一起导致人员死亡的大事故,所以报社到了二十九日才又刊登了后续报道。”
“有关两国坠楼事故的报道……?”
“是在二十一日的晨报上登的。”
汤川颇为满意地点头道:“这样一来,疑问就迎刃而解了。肇事者是通过报纸上的报道确认事故发生后,才寄出犯罪声明的,而这也正是他为何会在第二次事故发生后整整三天时间没有任何动静的原因。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他想知道被害人的姓名吧。肇事者在犯罪声明中写了被害人的姓名,而二十七日的初次报道应该是没有具体到被害人的姓名。”
“那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呢?就算不写被害人姓名,把自己引发的具体事故写清楚也足够了呀。”
“大概他觉得写上名字才更具震撼效果吧。”
“是吗?但我想不出这一点具有值得让他拖延三天时间才寄出犯罪声明的价值。我认为肇事者在乎的是被害人的死亡与否。”
“您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的第一封信的内容吗?我记得上面有这么一句,说自己是恶魔之手的拥有者。只要伸出这只手,他就能够随心所欲地葬送他人性命,而警方却只能将死因断定为意外事故——还记得吧?”
“没错,我记得大致内容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宣称只要伸出恶魔之手就能杀人,而且还能将杀人案伪装成事故。也许他给自己指定的规矩就是首先确认被害人已死,然后再寄出犯罪声明。”
“那就是说,如果被害人没死,他就不会寄出犯罪声明?我倒是觉得就算被害人死不了,可只要他能随心所欲地引发事故,那也够厉害的。”
“不,这肯定是不行的。”
“为什么?”
汤川微微一笑,说道:“有意思,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之前我还对肇事者为何如此执着于互联网而感到纳闷呢,但现在,这个谜可能已经解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一下吧。”
“在此之前,有件事要交待你去办。我想让你先去查一查这十天时间里都内所发生的交通事故的相关资料,尤其重要的是事故发生的地点和当时的状况。”
“十天时间里……是要调查所有的交通事故吗?而不仅仅是死亡事故?”
“死亡事故不需要。除此之外的事故请你列张清单给我。”
“汤川老师,我刚才就和您说过,东京每天要发生一百到两百起交通事故,十天的话,数量就是它的十倍。”
“是吗?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薰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因为自己毕竟是有求于人,希望对方能够协助调查。
“没什么。调查完事故发生的地点之后,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做?”
“还用说吗,当然是搜索网络了。”
“网络?”
就在这时,薰的手机响了,是草薙打来的,他劈头就问:“查到些什么没有?”
“汤川老师似乎已经理出了一条头绪来了。”
“那就好。你跟他说,麻烦他尽快揭穿‘恶魔之手’的真面目,大事不妙了!”
“怎么了?”
“‘恶魔之手’给某企业寄去了一封恐吓信。糟糕的是这次这封信是真的,信上附了那张随机数字表上的数字。”
“是家什么企业?”
“一家游乐园。”
8.
致东京laughterpark的诸君:
我是“恶魔之手”。假如你们怀疑我是冒牌货,只需把这封信拿去警视厅核实,搜查一科的那帮家伙肯定会告诉你们这封信是真的。
好了,我此番提笔给诸位写信,为的是提一个要求。
但我并非旨在索要金钱。
我要求你们从下周一开始歇业一周,禁止任何游客进入laughterpark。当然,灯光和音乐也要全部禁止开启。
假如你们不愿听从我的要求,我将向进入东京laughterpark的游客伸出“恶魔之手”。想必你们也很清楚,警方没有可能阻止得了我。你们尚且不知“恶魔之手”究竟为何物。
你们最好乖乖听令,这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恶魔之手え行b列13
薰从恐吓信抬起头,就听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草薙叹气道:
“据说是今天早上送到他们事务所。信封和信纸都与之前送到警视厅来的完全一样,打印的文字的打印机也是同一台。不用说,信上的数字也和那张随机数字表上的一致。也就是说,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真信。”
“您有没有把这些信息告诉laughterpark那边的人呢?”
“当然告诉了,把那负责人给吓得够呛。媒体连日一直在对‘恶魔之手’的事展开报导,而且冒名恐吓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没想到他们却收到了由本人寄出的恐吓信,也难怪他会被吓得面无血色了。”
薰点了点头。事实确实是,近期各期冒牌“恶魔之手”狂以网络为中心的各种平台上猖獗跋扈。前几天还出现了一宗以“恶魔之手”为名,在网上凡留言板上留预告信,扬言说要炸毁某所初中。最后查明肇事者其实就是读于该校的一名学生,他是通过自家的计算机上网留言。是因为想到只要自称“恶魔之手”就能令所有人惧怕。
为了让这场冒名骚动沉寂下来,前几天搜查一课课长木村便再次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主要是公开发表声明,说警视厅手掌握分辨真假“恶魔之手”的辨法,那些冒牌货的这种恶作剧行为是毫无意义的。但就目前来看,似乎收效甚微。
“那他们准备怎么办呢?”
“目前laughterpark的董事们还在商议讨论。不过看情形,他们多半会打算乖乖听命。”草薙懊丧地咬着嘴唇道,“万一游客有个甚么三长玖短,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啊。”
“难道肇事者对laughterpark怀恨在心?”
“我也认为有这种可能,所以就派了弓削他们到对方的总公司去了。”间宫说道。弓削也是间宫的部下,如今和草薙同为主任。
“我倒觉得未必。歇业一周对游乐园来说固然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从报仇雪恨的角度来说,感受还不够狠。”草薙侧着头说道。
“那么肇事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让游乐园歇业呢?”
“不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是束手无策吗?”草薙开始揪头发,“汤川能解开谜团吗?”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他让我去调查些东西。”
“调查什么?”
“说是让我把近十天里东京都内发生的交通事故的地名和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一下。虽然肇事者之前已经在留言板写好犯罪预告,但结果却因被害人并未死亡而没有寄出犯罪声明——汤川老师说,这说明网上一定存在有这样的事例。”
一觉醒来,他先首看了看枕边的闹钟:上午十点稍过。感觉脑袋有些发沉,是因为昨夜喝酒喝到很晚的缘故。从一年前起,他不喝到醉就整夜无法入眠。
爬出被窝,他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望远镜,走到窗边。深呼吸了一口之后,他拉开了窗帘。
还处看得到游乐园的摩天轮,他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调准焦距凝视着摩天轮的一节车厢,那是位于最顶端的一节蓝色车厢。
他盯着看了大约二十秒,然而车厢的位置却没有变动:那节蓝色的车厢一直停在转盘的最顶端。
他扔开望远镜,启动桌上的计算机,接着上网登录到了某个主页上。
屏幕上显示出了他刚才所看的那架摩天轮,在以这张照片为背景的页面上出现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致歉信
本游乐园因设备整修,自今日起暂停营业。
由此对各位游客造成的不便,还请谅解。
有关重新开始营业的日期,我们将会在本官网上另行告知。
东京laughterpark
看着这段文字,他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笑容。他摊开手脚,在榻榻米上躺成一个大字,无声地笑了。
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如今无论什么人都对我心存畏惧,都没有任何人胆敢再反抗我了……
9.
歌声融融22日20点13分
我也收看了昨晚的节目,那歌声果然美妙,令人感动不已。
开车的时候,我也会放她的cd。
明天,23日,我将会行驶于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的上行车道,在接近代代木的地方,我要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她的曲子。碰巧驶过我身边路过的朋友可要注意,千万别因为陶醉于歌声之中而引发事故哦。
间宫从打印纸上抬起头来,草薙问道:“怎么样?”
“感觉的确和之前的那些留言很相似。”间宫说道.“你们是从那儿发现的?”
“说是从一个年轻女歌星的声援主页里发现的。”
“你们还真能找,都找到那些地方去了。”
“听内海说找这东西整整花了她两天的时间。”草薙苦笑道。但在内心,他对她的干劲和执着还是佩服的。
据说当初指示她在互联网上搜索交通事故发生的地点和关键词的人正是汤川,其目的则是为了查出肇事者的失败案例。
草薙回想起内海那里听来的解释:“肇事者首先在网络留言板上写下犯罪预告,第二天再接所写的实施其计划。但却并非每次都能顺利得手。估计在未能成功之时,他是既不会向警方发出犯罪声明,也不会告知汤川老师犯罪预告所留的网址的。问题就在于,究竟怎样的情况才算是未能顺利得手的。假定是未能引发事故,可其实这对肇事者而言是当然的失败。但从他寄来犯罪声明的时机来看,即使引发了事故,但被害人却并未死亡的情况对他而言也算是计划失败。很明显,对方每次都是在报上注销死亡报道之后才寄出的声明。这就说明,因为被害人未死而导致最终没有寄出犯罪声明的事故存在的可能性理应极高。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肇事者应该也是在某个留言板上写下过犯罪预告。”
据说基于这样的假设,内海薰在互联网对最迎十天里发生的交通事故的相开词汇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她从一开始就把范围限定在了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的上行车道发生的事故上,结果正中红心。二十三日下午,在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的上行车道,发生了一起一辆由一名年轻女子驾驶的轿车与公路侧壁相擦碰的事故。内海薰于是以“首都高速四号”、“新宿线”、“驾驶”、“代代木”、“23日”等作为关键词在网上展开了搜索,而最后发现的,就是间宫刚才看到的那段留言。
“事故的规模很小,而且听说驾车的那名女子也没有受太重的伤。”草薙说道。
“肇事者为何如此在乎被害人是否死亡这一点呢?”间宫对此感到不解。
“问题就在这里。汤川似乎认为‘恶魔之手’的软肋就在这里。如果没死的话,被害人就有可能察知‘恶魔之手’的某些情况了。”
听了间宫的话,草薙微笑着点头道:“内海此时应该正在打听。”
天边恭子的工作单位在日本桥,是一家经营家具和室内装潢的公司,而她有着室内装潢设计师的头衔。
坐着平日用来接待顾客的大厅里,天边恭子显得有几分紧张。这也难怪,突然到工作单位来找她的人毕竟是警视厅,而且她似乎误把薰身旁的男子也当成刑警了。在听到介绍他是一位物理学家之后,她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眨了好几下眼。
“天边女士,您曾经在二十三号出了交通事故,对吗?我们希望能够向您了解一些有关情况。”
薰刚说完,天边恭子马上就显露出不安的神情,目光也跟着闪烁起来。
“我之前已经全都照实说过了……”
“这我知道,我们来是想找您进一步了解情况。我们是不会再对天边女士您追加甚么新的处罚的,您只管放松就好。”薰刻意笑着说道。
“嗯。”天边恭子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
薰对汤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了。
“从警视厅的记录上来看,您当时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能请您再稍微具体地描述一下吗,”汤川开口说道,“究竟怎样的眩晕感?”
“您问我是怎样的眩晕感……”天边恭子愁眉苦脸地说道,“就是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方向盘了,可我又不能一脚踩下紧急刹车。就在我心里发慌,想着必须得想点什么办法的时候,车子就撞到墙上去了。”
“您之前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天边恭子亳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事故发生后,我就去检查了身体,医生却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我完全可以给两位看诊断书。”
汤川苦笑道:“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隐瞒病情违章驾车。这么说,当时您是首次出现那样的症状,是吧?”
“是的。”
“在出现这种症状之前,您是否吃过或者喝过些什么呢?”
“不,我当时什么都没吃过,也没喝过酒。”
“当时的症状就只是感到头晕目眩吗?除此之外,您还有没有感觉到其他的异常反应?”
“眼前发晕,还有耳鸣。”
“耳鸣?”
“在眼前发晕之前就感觉到耳鸣了。感觉就像耳朵塞住了,里面‘嗡嗡’直响。”或许是因为当时的那种感觉复苏了,她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听起来像是美尼尔氏综合症的症候啊。”汤川说道。
天边恭子猛地挺直了背,点头道:“一开始的时候,医院里的医师也是这样说。”
“但检查的结果却说明不是的,对吧?”
“是的。当时检查得很细腻,最后医生跟我说,估计是因为精神压力导致暂时性地出现了这种症状。”
“在那之后,同样的症状有没布再次出现呢?”
“没有。不过我因为心有余悸,很少开车了。”
“这样最好。”汤川冲着薰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问题似乎已经问完了。
向天边恭子表达过谢意之后,两人离开了那家公司。
“您问出些什么来了吗?”走到大路上之后,薰问。
“抓住了类似提示的东西。问题就在于该怎样去求证它——”
“那就请您告诉我是那个怎样的提示吧。”
“不,现在提出假设的条件还不够。再给我一点时间。”
薰起急了,摇头道:“老师,您知不知道.‘恶魔之手’本周已经寄出三封恐吓信了。就因为这三封恐吓信,音乐会和庆典被迫中止,马拉松大赛被迫延期。肇事者已经猖狂到了极点,以为只要抬出‘恶魔之手’的名义来,就谁都不敢违逆了。我们是不能永远这么姑息下去。”
“音乐会、庆典和马拉松。记得再前面的游乐园吧?看来肇事者是见不得别人开心。想来此人的性格是阴暗。”
“现在已经没时间再说这些废话了。肇事者的要求今后肯定还会升级,最后发展到勒索金钱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老师,这可不是单纯的研究,请您务必——”
“谁说这是单纯的研究了?”汤川的眼睛在镜片后闪射出光芒,“我打心底里鄙视本案的肇事者。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对我心怀敌意,但他接连杀害了两个无辜的人,而且还以玩游戏的心态期待着的恐吓效果,这种人我是绝对饶不了他。无论如何我都会亲手把他给揪出来,要他赎罪。所以呢,”他说着朝薰柔和地微微一笑,“你就再给我点时间吧。别担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薰回望着他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10.
他坐在电脑前,连上互联网,准备浏览各方面的信息。
他在网上徘徊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相信“恶魔之手”的神通如今已无人能敌,只要利用这一名头来恐吓,任何企业都无法违逆,人人惟命是从。
在某个关于股票交易留言板上,人们都在揣测“恶魔之手”的目的是为了靠股票来大捞一笔。比方说,在把某家企业的股票卖空之后,“恶魔之手”就大肆散布已经瞄上该企业的消息。届时,股价势必暴跌,“恶魔之手”于是趁机吸纳,由此获得巨额利润。
“恶魔之手”原来还有这样的用法啊,他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他此前还从未有过利用“恶魔之手”来捞取金钱的想法。
而他今后也不会有。
他所追求的仅仅是名誉,这是他本来早该获得的东西。如今他最大凡期望,就是让世人见识自己真正的能力。
从目前的相关报道来看,不光警方,甚至就连政府首脑都对“恶魔之手”感到头痛不已。真是愚蠢至极!那些整天就只知道在文科学问上动脑筋的家伙,又岂是我“恶魔之手”的对手?
不如干脆来威胁国家——他的脑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把那些政治家和官员的薪水减半,解雇六十岁以上的议员,假如敢不遵从指示,那就每天用“恶魔之手”葬送一个国民。就这样来威胁他们如何?
他的脸上浮现出苦笑。那根本就是妄想,那些家伙是不可能服从的。那些政治家和官员根本就从来没把国民的性命当回事。
要恐吓的话,还是选企业好了。一旦出现因为无视恐吓信而导致有人死亡的话,他们的企业形象就会无可挽回地下降,而如果死的人正是该企业的消费者或客户的话,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一面操作鼠标。有没有哪家企业适合恐吓?越是现今风头正劲的企业就越有威胁的价值。
他在网上查找热门话题,屏幕上显示出各大新闻标题。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篇文章,因为文中出现了“恶魔之手”的字样。文章标题是《物理学家声称“恶魔之手”不足为惧》。他立刻点击打开这篇文章。
目前,由一自称“恶魔之手”的不明身份之人引发的恐吓事件持续不断。音乐会、演出等文娱活动被迫中止,前几天的一场马拉松大赛也因此突然取消。现已查明,东京laughterpark之所以歇业,也是因遭到了“恶魔之手”的恐吓。警方似乎至今束手无策。这位能够随意引发死亡事故的“恶魔之手”,正因为身份不明,才越发令人感到恐惧。而我们今后是否也只能听任其恐吓呢?记者就此事采访了此前曾在多起疑案中协助过警视厅的t大学物理专业y副教授,结果却听到了令人大感意外的回答。
“屈从于恐吓是荒谬的。因为通过此前的调查已经获悉,“恶魔之手”尽管能够在特定的地点引发事故,但却并不能保证让特定的人物死于事故。虽然凶手确实会在犯罪声明中明确写出被害人的姓名,但显然是事后通过新闻报道查知。也就是说,凶手其实是在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杀的人,而并非是在展开一场有意图的无差别杀人。他也只能够无差别地杀人。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所谓“恶魔之手”,与爆破狂、纵火狂其实并无区别。此前也出现过爆破狂和纵火狂对企业进行恐吓的案例。对这些案例的处理辨法就是加强警备。我说屈从于“恶魔之手”的恐吓是荒谬的,正是基于上述理由。”
“恶魔之手”竟然并不具备向特定的个人下手的力量!如此说来,此前发表的犯罪预告中,确实从未提及被害人的真实姓名,仅只提及地点和日期。的确,我们只需将“恶魔之手”当成寻常的爆破狂或纵火狂来对待即可。
最后,记者请y准教授推断了一下所谓“恶魔之手”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是一种单纯的老技术。我认为与防范爆破狂和纵火狂时一样,最重要的就是对身边的可疑事物和可疑人物多加留心。”
原来如此,看来“恶魔之手”确实不足为惧。
他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电脑弹了一下。
“单纯的老技术”这句话令他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无异于在他的熊熊怒火之上浇油。
既然如此,我也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对“恶魔之手”一无所知的大胆狂徒说出如此具有污辱性的话来?何况就是那个男人,那就更得让他尝尝厉害了。
他站起身来,抱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没过多久,他停止踱步,走到书架前,从架上抽出了一本论文。
论文的标题是《有关在超高密度磁记录中控制磁场扭曲的研究》。
在讲坛上发表这篇论文时的情景,有如昨日之事一般地在他脑海中复苏。夹杂着期待与怀疑的目光不断投射到这位年轻的研究者身上,而大屏幕上则接连不断地显示着令那些思路僵硬的家伙感到震惊不已的研究成果。他满怀自信地遂一对这些成果加以说明,声音气势十足。
研究成果的发表平安无事地结束了。他确信自己能够胜利,相信通向美好未来的道路已在这一瞬间敞开。
提问时间到。预料之中的问题、常规问题、莫名其妙的问题对他轮番轰炸。他亳不畏惧和动摇,而是准确、浅显易懂,有时甚至带着藐视的感觉一一作答。
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座各位还有甚么问题吗?
就在他认定众人已被驳得再无还手之力时,后排举起一只手来。那是一条格外细长的手臂。
一名男子站起身来。在自报过姓名之后,对方提出了问题
听完对方提出问题之后,他感到有些狼狈。那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心中的惊慌表现在他的语调之中,而此前的应对如流也变成了结结巴巴。就连他自己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回答并不能令听众感到满意。
提问的男子并没有再继续追问。而对方的这一举动进一步伤害了他。因为他感觉到对方是对自己施以武士的情面,暂且放过这名不成熟的年轻研究者。
走下讲坛,那种胜利在望的感觉荡然无存。仅仅就因为这一个问题,那扇已经华丽地开启了一半的大门便再次紧紧地关上了。
就是那个瞬间,他心想。
就是从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开始脱离正轨了。当他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偏离之前铺设好的轨道时,才发现自己正在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而这条路,却是一条他自己从未期盼的道路。
即使如此,他依旧为了追求胜利而不懈努力。他坚强地活着,坚信自己终有一天将光茫四射。
然而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他甚至失去了由真这最后的宝物。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重新在电脑前坐好,输入“帝都大学”,开始搜索。马上查到帝都大学的主页。他点击进入网页进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掌握到一些情况。他一边单手做着笔记,一边无声无息地笑了。
敲过房门之后,不等对方应声,薰就推开了房门。她事先打电话确认过汤川在屋里。
汤川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
“您这究竟是甚么意思?”薰冲着他的背影问道,语气有些强硬。
汤川转动椅子,面朝薰说道:“刚才在电话里我听你心情很不好啊。”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什么事?”
“您就别再装蒜了。之前您不是说过您是不会接受采访的吗?既然如此,怎么会有那样一篇报道在网上流传呢?”
“你也看过了?”
他这种悠然自得的语调,触犯了薰全身上下的神经:“当然看过了。草薙前辈也很光火,让我来找您问问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我可不认为你们有资格来谴责我。说到底是因为你们的过失才让媒体知道我的存在的,那些采访请求也因此蜂拥而至。无奈之下,我接受了其中一家的采访。现在你们又凭什么非要指责我呢?”
“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在接受采访之前先和我们说一声。我曾经为老师您提供过许多案件相关资料,您如果擅自向外透露您依据这些资料推理出的结果的话,那可就违反了游戏规则了。”
汤川像是被薰的气势震慑住了,汤川轻皱眉头默不作声了。
薰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突然答应接受采访呢?您不是还挺厌恶采访的吗?”
汤川像是被大人发现了恶作剧的小孩似的笑了,随后他回复严肃的神情,望着薰说道:“这个周末,我希望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们学校的研究所在叶山,我准备到那里去做个再现“恶魔之手”的实验。”
薰睁大了眼睛:“您终于想到“恶魔之手”的真相了吗?”
“目前还无法断定,所以需要做个实验。”
“那我把鉴证科的人也叫上吧?还是说,最好把科研的人找来呢?”
但是汤川摇头道:
“还没到如此兴师动众的阶段。暂时就你一个人过来吧。草薙那边我会向他解释。”
汤川眼中散发出认真的光芒,看来他对这场基于假设的实验极有自信。
“好的。”薰回答道。
11.
周六上午十一点,薰刚到研究室,就见汤川已经穿着一身西装在等她了。她睁大了眼睛问他道:“您为什么穿成这样?”因为她认为他这身装束并不适合做实验。
“我总不能穿着白大褂上叶山吧?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应该与社会脱节。”
“嗯,说得也是。”
汤川抱起了一只很大的运动包。
“实验器具就只有这些吗?”薰问道。
“这里面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大多数都已经推倒车上去了。我们出发吧。”
汤川提起包快步走出了房间,薰慌忙追上去。
学校停车场上停着一辆商务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硬纸箱,而且好像还用安全带固定住。
“这是什么?”
“计量器。”汤川答应着打开后车门。将车钥匙递给薰之后,他坐进了车里。“因为这机器比较娇贵,所以就放那儿了。你有意见吗?”
“没有。那我就尽可能把车子开得稳一些。”
“没必要那么紧张,你就像往常那样开就行了。”
“好的。”
薰发动引擎,开动了车子。她事先就打听了前往叶山研究所的路线,似乎只需由湾岸线驶上横滨横须贺公路就行了。
“研究机构那边会有人当您的实验助手吗?还是说,老师您准备一个人动手?”
“基本上——”汤川故意卖关子似的顿了顿,接着说道,“实验由我一个人来做。别的让你来帮下忙就行了。”
“我?”薰差点儿没打错方向盘,“不行的。不是我吹牛我从念小学的时候起就最怕做理科实验了。记得当时全班就只有我的那张石蕊试纸没有变色。”
“石蕊试纸?你做的什么实验?”
“不记得了。反正我是肯定不行的。”
“没事的,你只用照我说的去做就没问题。”
“这个……”
薰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开始冒汗,但却并非因为驾驶时过度紧张造成的。
高速公路上的往来车辆相对不多,天气不粗,视野也很好。
“老师,您认为本案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对方至今就没有提出过任何金钱方面的要求。”
“不清楚。我不是总跟你们说吗,我对凶手的动机不感兴趣。”
车子驶过大井南,穿过京滨大桥。往前是机场北隧道,再往前就是机场中央的出口。
“不过,”他接着说道,“我认为确定无疑的是,凶手极度渴望向世人夸耀自己的能力。此前他让游乐园歇业,强令中止音乐会和庆典,想必是认为这些举动能够很好地向世人展示‘恶魔之手’的影响力吧。”
车子穿过了机场隧道。薰望着左侧的机场中央标牌,把车子开上了正中央车道。这条宽阔的道路上有三条车道,后视镜中出现了一辆从后方驶近的白色商务车。
“您的意思是说,其目的就是示威吗?”
“有这种可能性。可能凶手认为自己怀才不遇。”
“就因为这样就要制造如此之多的事端吗?真是这样的话,这个人也真是阴暗到了骨子里了。”
“这不是性格开朗或者阴暗的问题,是是否容易受伤的问题。而科学家这一类人,是经常要受打击的。”
车子驶入了多摩川隧道。周围的车辆全都开足了马力,有的车子还频繁地变更车道,使人感觉很威严。薰于是打开了头灯。
“老师您是不是也会受打击呢?”
“当然。”
“是吗,这种时候要怎么做……”
她接下去问的是“如何才能治愈心理创伤”,但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只觉得鼓膜像是被塞住了一样。
等她回过神来时,那辆单厢商务车就贴着她这辆车并排。她听到从对方的车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很低沉,同时,一股类似胸闷心悸烦躁的感觉袭向她的心口。
搞什么嘛——她明明开口喝斥了,可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而那种烦人的声音却依旧往她耳朵里钻。
很快,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向她袭来,霎时间天旋地转,就连坐都有些坐不稳,更别说怎么去操控方向盘了。她想伸脚去踩刹车但却想不起刹车在哪里。她伸脚去找,怎奈眼前发晕,怎么也找不到。
这样下去的话,非得酿成车祸不可——就在她脑子里闪念的时候,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臂,接着她感觉到头上放了什么东西上去。
“双臂放松。”有人在她耳边说道。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是汤川从后座探出身来抓住她的双臂。车子平安无事地笔直前行,眩晕感也彻底消失。
“啊……我已经没事了。”
“找回平衡感了吗?”
“找回来了。”
“好。”汤川说着放开了她的双臂。那辆一度与他们齐头并进的商务车此时已经开到了前边,正在远去。
她感觉到汤川掏出了手机。
“估计你们也都看到了,就是刚才的那辆单厢商务车……嗯,我知道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他挂断电话之后,马上就有一辆轿车从后方超过了薰他们的车,她看见草薙在副驾驶座上朝他们竖起了拇指。紧接着,三辆亮着红色回旋灯的警车从他们身边急速驶过。
“怎么回事?”薰大声问道。
“刚才不是和你说过吗,是请你来帮忙做了个实验。”汤川平静地回答道。
草薙等人在东扇岛出口处成功地拦截了那辆白色单厢商务车。在开着警车前来援助的另一批搜查员的协助配合之下,警方对其展开围追堵截,终于将其逼下高速公路。
由我们来做诱饵,希望你们一等凶手现身就逮捕他——前天,汤川把草薙叫到研究室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草薙当时自然是不明就里的。
“我接受采访的目的,就是想向凶手挑衅。”汤川解释道,“‘恶魔之手’是无法锁定特定个人为目标的——我的这句话必定会使凶手感到有伤自尊,从而决定冲着某个特定个人下手。但这样一来,凶手就必须首先并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要对谁下手,还有怎样预告犯罪计划的问题。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在某个网络留言板上写留言了,因为会有被对方本人或者与其关系亲密的人看到留言中的目标姓名的危险,这样的话,势必将会引起一场大骚动。而邮寄则更加困难,因为不清楚是否能在预告信送达之前遇上下手的机会。最后,对凶手来说,要预告自己究竟打算杀害谁,成了极其困难的一桩事情。无法预告,但是却又必须证明‘恶魔之手’拥有锁定特定人物下手的能力,究竟该怎么做呢?我认为凶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也就是说,冲指出‘恶魔之手’的弱点的人下手?”
“因为凶手似乎一直就对我心怀怨恨,所以我认定他会冲着我来。而且我事先还给他下了饵。”
“下饵?”
“就是这东西。”汤川说着指了指电脑显示器上的画面。
画面上显示着帝都大学的主页,而在发布理工系物理专业的最新消息的板块里,上传有这样一条消息。
有关磁性物理与核磁共振发的研究会主持人:汤川学(第十三研究室副教授)
时间:6月7日下午一点
地点:帝都大学叶山校区2号馆第五会议室
“这是什么?”
“一个学习交流会的通知。只不过这个会议实际上并没有举行。”
“这就是你下的饵吗?”
“想必凶手一定也希望能够掌握我的一些相关信息,理所当然会上网查看帝都的大学主页。那么在他看到这条消息后又会作何感想呢?他恐怕会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这哪是什么机会啊?”
“因为叶山校区交通极为不便,从东京出发坐电车去的话,中间还要换乘公交车。一般都会选择开车去,所以凶手应该会认为我也是利用车辆移动。这对凶手而言其实是个绝好的机会。”
“凶手会趁你在车上的时候下手?”
“估计是的。所以我希望到时候能让内海君来开车,等凶手一现身,你们就立刻将他给抓住。”
“等等。你是个普通老百姓,怎能让你来冒这个险的。”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担负这项使命,因为凶手的目标就是我。”
“不是你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吗?你事先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呢?”
“一找你们商量,你们势必要反对,不是吗?反对倒也无妨,要是能拿出个逮捕凶手的替代方案的话。”
草薙地声嚷道:“警队里也不全是无能之辈!”
“这我知道。正是因为信任你们,所以才主动请缨,要求充当诱饵。”
草薙摇了摇头,望着面前这个大学时代以来的挚友,他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心中的那股无法饶恕滥用科学之人的强烈情感。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有着无比灵活的思维,但在身为科学家的生存方式中,却坚持贯彻他那近乎顽固的信念。
“内海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认为最好还是别告诉她。凶手正躲在什么地方监视着我们,让她来演戏的话,很可能穿帮。”
“既然凶手锁定你,但内海岂不也要跟着涉险吗?”
“这我知道,我会保证她的安全。”汤川保证说。
汤川接着对草薙说明了有关“恶魔之手”的真面目以及对付它的办法。尽管草薙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事到如今,早已无法回头。眼下也只能豁出去相信汤川一回。
而现在,操纵着“恶魔之手”的人物就在眼前。
搜查员们从单厢商务车里拖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削男子:额发剪得十分整齐,鼻梁上架着眼镜,面露畏惧之色。相隔一小段距离,也能看出他在发抖。
他不作任何反抗便被搜查员们推进了警车。实在是一出令人兴味索然的警匪戏。
打开单厢商务车的滑动车门,搜查员们不由得发出惊叹之声。草薙凑到他们身后朝车内张望,只见车内安装着一只直径约有五十厘米的中式铁锅似的东西,“锅口”朝向左侧车体,“锅”上接着电线和一台复杂的机器。
正如汤川所推测的一样啊,他心想。
12.
汤川凝视着那份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仅质疑地皱眉。
标题写着“超高密度磁氧记录之磁歪控制相关研究”,研究者姓名是高藤英治,同时也是“恶魔之手”一案的真凶。
“怎么样?”薰问道。
“隐约有点印象。”
“果然没错。”
“不过,”汤川合起资料夹。“我只是出席那场学会,和这个姓高藤的研究者素昧平生,根本不记得跟他结了什么梁子。”
“据高藤说,老师好像挑他的毛病。”
“挑毛病?”
“因为这样,才毁了他想成为科学家的研究之路。”
“等一下!”汤川举起手打断薰的话,紧闭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我确实在那场研究发表会上提问,但不是挑毛病呀。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这个嘛,汤川在解释之前先干咳了一声。
“专业知识就算讲了你也听不懂,容我简单说明一下。他的研究很有意思,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得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才能发挥功能。关于这一点,他提出的见解是,就未来而言,条件管理应该没什么困难。于是,我针对这个部分提问。我说,若条件管理不难,磁界齿轮应该会比他提出的方式更有效率且价格又低廉。至于磁界齿轮,是我开发的一种高密度磁气记录方式。对此,他的回答大致指出经济性并非他唯一追求的目标。我对这个答案虽然不满意,当场也没提出反驳。问答的过程只是这样。如何?这样也算挑毛病吗?”
“我也不太懂。只是高藤本身似乎这样认为。”
汤川耸耸肩,嗤之以鼻。
“对了,听说您愿意协助鉴识科分析那套设备,负责的同事要我向您道谢。”
“这没什么啦,我个人也有点兴趣。”
“我不知道声音也可以达到那种效果。老师是听完天边小姐的叙述后就想到了吗?”
“我认为应该是用某种方式扰乱平衡感。堀切交流道那起事故的车辆也是一开始莫名其妙地蛇行。另外,这么一来也能解释两国的那起坠楼意外了。就算再怎么老经验,一旦失去平衡感,连站也站不稳。”
“竟然能扰乱人类的平衡感啊。”
“耳朵深处有个叫内耳的器官,专司平衡感。只要刺激这个部位,人就会失去平衡感,问题是施加什么样的刺激。最迅速的方法就是使用电流,不过,要从远处将电流传入人耳中非常困难,所以我才想到是不是利用声音。只要选择适合的频率,就能穿越外耳、中耳,直接刺激内耳。实际上,国外已有这一类会发射音频的音响武器。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其他问题。若歹徒发出这类音频,应该会有很多人受到影响,事实上却没有人发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想到的就是超指向性扩音器。简单来说,是一种将音响以超音波传送到远方的设备,这么一来,声响似乎不会向外扩散,而能精准地传递到正确位置。”
“没错。我和鉴识科人员一起检查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你在行驶中听到不舒服的声响,我坐在后座却丝毫没有感觉。还有,那套装置还设有十二秒会发出电子警示音的定时器。扰乱被害人的平衡感,想必至少需要持续这么久的时间,被害人听到以后才会产生不适吧。”
薰点点头。光听这段解说,大概不能了解实际的感觉。但她已经亲身经历过了,对于“只有自己听得到不舒服声响”的威力,比任何人都能深刻体会。
“休旅车的副驾驶座上不是放了纸箱吗?其实那是空箱。”汤川继续说明,“我只是找个理由坐在后座,因为我如果坐在副驾驶座,就会跟你一样受到‘恶魔之手’的攻击。”
“原来如此。对了,我记得当时正头晕眼花时,老师好像套了一个类似安全帽的东西在我头上,一瞬间让我觉得恢复正常。那是什么呀?”
“这个吗?”汤川从一旁的包包里掏出当时的那个安全帽。
“是啊!”
“口头说明不如亲身体验来得简单易懂。你戴戴看!”
薰接过安全帽戴在头上。
“这样就行了吗?”
“就这样戴着,按下左边的开关。”
薰依照指示动作,结果一瞬间身体大幅倾斜,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咦?这是什么?怎么搞的?”
汤川笑着走到她身边,关上开关。那种感觉也顿时消失了。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刺激内耳最快的方法就是使用电流。这顶安全帽释放微弱电流传至内耳,可以控制人类的平衡感。刚才设定的是扰乱,不过在你驾车当时,我已事先设定在即使有外界干扰,也能保持正常平衡感的功能。”
“所以才能马上恢复正常啊。”
“要是你方向盘打错,我也很危险啊。”汤川说完后,偏着头纳闷。“不过,这次该算什么罪呢?能以杀人罪起诉吗?歹徒只是扰乱被害人的平衡感,算是伤害致死吧。”
“不,会以杀人罪起诉。”薰说道。
“没问题吗?”
“是的。”她肯定地点点头。“对了,那个超指向性扩音器好像是高藤任职的公司研发出来的,高藤先前还在那家公司担任超音波技术的研发主任。”
“先前啊……,过去式吗?”
“由于公司内部大幅度人事改组,高藤被调离研究部门,他一气之下就辞职了。从时间来看,应该在那之后开始利用‘恶魔之手’作案。”
“辞掉工作以后自暴自弃啊,真窝囊。”
“不,自暴自弃是事实,但原因并不是离职。”
“那是为什么?”
薰轻轻叹息,接着才说:
“原因是他的女友被杀了。”
“咦?有这回事?”
“我们往高藤的住处搜索时,发现先前与他同居的女友下落不明。询问高藤之后,他才透露女友被杀了。”
“谁杀的?”
薰舔了舔唇。
“他说是……汤川老师。”
汤川一脸错愕,瞪大了眼。薰看着他继续说:“高藤是这么说的。”
13.
坐在对面这个叫草薙的刑警,一双骨碌碌的眼睛好像在观察我。这家伙想看穿我的想法,高藤英治心想。你懂个屁!你怎么可能会懂!他在心中暗暗咒骂。
“遗体的身份已经确认过,的确是河田由真小姐。”
高藤沉默不语。废话!他心想。因为是他亲手藏在奥秩父的深山里,警方只是根据他的供述才找到遗体。
“我们已经联络河田小姐的家人。你知道她的老家在山形吗?听说她三年前为了实现当演员的梦想来到东京,之后有一阵子好像打工糊口,入不敷出;至于近况,连她父母也不太清楚。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
高藤开口:
“大约在半年前,我们在涉谷的剧场认识。当时,我们的座位刚好相邻,她也是一个人,所以就聊了起来……”内心打算侃侃而谈,但一出声气势就弱了,明知不需要使用敬语,却不习惯口出恶言……
“然后马上就同居了?”
“交往了将近一个月,她就住进我家。她说因为付不起房租,快被赶出来了,于是我问她要不要住我家,她很开心地搬进来。”
当时的由真好可爱,回想过去的那段日子,高藤不禁感觉一阵鼻酸。只要一想到由真在家里等着他,每天就开心德不得了。
岂料好景不常,梦一般的生活瞬间失去色彩,全都是因为公司强行推动不当的人事改组,高藤居然被调离研究部门。
“又不是只调走你一个人呀。因为研究部门缩编,技术人员的人数自然变多。社长未来采取的原则就是走少数精英的路线。根据我得知的消息,超指向性扩音器上好像没运用到你的构想,接下来你就换个环境,到制造部门发挥实力吧。”上司露出轻蔑的笑容说道。
我不是精英吗?“少数精英”这句话重重伤害了高藤。错愕在一瞬间化为怒火,一气之下便写了辞呈。
回家后,他向由真报告此事,也深信她一定会同意,因为她经常把“英治是天才!”这句话挂在嘴边。
谁知道由真一听到他辞掉工作,竟然不屑地说出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笨蛋吗?!
“工作还不是都一样?年过三十的老家伙还敢向公司递辞呈?我看你惨了,想当无业游民啊!”
“我只想在认同自己实力的地方工作。”
“好好好,知道啦。无所谓,随便你。”由真说完后,拿起一只旅行袋,开始把自己的衣物塞进去。
“你干什么?”
“看了耶知道吧!我要搬出去,没办法跟你混下去了。既然你赚不了钱,我待下去也没意思,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刚好趁这个时候。”
由真拿出手机开始输入简讯。高藤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心跳越来越快,意识却逐渐薄弱。
“那个,不好意思一再问同样的问题,”草薙的声音将高藤拉回现实。“为什么要杀她?”
高藤全身颤抖,猛摇着头。
“我没杀她……”
草薙一脸不耐烦地抿着嘴。
“骗不了人啦。遗体的颈部有抓痕,那是凶手勒毙被害人所留下的,我们从抓痕里发现残留的指甲污垢,经dna对比后和你一致。这下子你还想装傻吗?”
高藤垂头丧气,无法再承受刑警严肃的目光。
他还记得由真输入简讯时的背景,等他回过神时,她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一次又一次地自问自答。
如果公司没做出人事调动。如果自己没调离研究部门。不对,打从一开始进入那家公司就是错的!他原本还有其他更向往的公司,应该能被任用。有一家公司对自己在硕士时期的研究相当关注,如果在学会发表,受到高度评价,就能挟着优异的表现进入那家公司。不过,那家公司后来却反悔,对他的研究失去兴趣。
一切都是因为那场学会上发生的插曲。
有个姓汤川的家伙,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副教授,居然当场挑我毛病。害我的工作泡汤,从那时起凡事都不顺利。
高藤前一阵子才听朋友提起,媒体争相讨论的t大学y副教授的真实身份就是汤川。他那个友人也是帝都大学毕业,还洋洋得意地拿出周刊报导影本。高藤向他要了那份报导,用大头针钉在自家墙上,目的就是提醒自己别忘了总有一天要报仇。
当他看着由真的尸体,心里想着“时候到了”,该引发一些让那个人也无力解决的案子,向世人展现自己的优秀实力。
“我再问一次。”草薙说道。“是你杀的吧?”
高藤动了动嘴,上气不接下气。
“全是那家伙害的,一切都要怪汤川。所以……,所以……由真才会死。”
14.
看到草薙把一瓶一公升的“久保田万寿”放到桌上,汤川的右眉动了一动。相处多年的经验告诉草薙,这是对方情绪波动时的习惯性动作。
“迟早有一天我要正正式式向你表示感谢,这次就先给你带点礼物过来意思一下。”
“我可没有特别指望你道谢,不过这瓶酒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汤川拿起酒瓶,放到了自己的桌下。
“估计内海也已经跟你说过了,凶手杀害了和他同居的女子。说是说同居,但女方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和他长相厮守,不过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就不愁钱花,而且他不在家的时候还能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听她的那些玩友说,她本来就打算近期搬出来。然而高藤却似乎投入了真感情。这种类型的人可是最不能招惹的啊。”草薙回想起高藤那张苍白的脸,“总之光凭这起杀人案我们也可以起诉他,更何况他还犯下了‘恶魔之手’的案子。检察官也许会来找你寻求意见,到时候可就拜托你了。”
汤川并不作答,而是背对着草薙冲泡起了速溶咖啡。
草薙挠了挠头,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让你因而卷入到越来越多的离奇案件里去。今后我们会多加注意,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求你别再板着张脸。”
汤川端着两只马克杯走回桌旁。把其中一只递给草薙。
“我可没板脸。我只是怕给卷入到案子离去,怪麻烦的。”
“不是说了吗,我们会尽量避免。不过通过这次的案子,不难看出如今的犯罪正在日趋复杂,用到高科技手段的案例恐怕也会不断增加。碰到这种情况,像你这样的人才还是不可或缺的。今后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多多协助我们。”
汤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看似没有答话的意思。
“在此次调查过程中,也调查了不少有关你的情况。”
听到草薙的话,汤川皱起了眉头:“调查我什么?”
“一句话,就是人际关系方面的情况了。因为我们一度认为‘恶魔之手’是一位对你抱有敌意的科学家,所以我们就进行了一番查问,看看你身边是否存在疑似人物。这也是一名刑警份内的工作。”
“哦?那么结果如何呢?”
“从结论上讲,几乎不存在对你协助警方一事心怀不满的人。为人方面的评价姑且不论,人们对身为科学家的你倒是评价非常高,也显得很尊敬。也就是说,你协助警方办案,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等等。”汤川抬手打断了草薙的话,“‘为人方面的评价姑且不论’是什么意思?”
“啊……”草薙摸了摸下巴,“意思是说,先不管这方面的情况。”
“不必姑且不论。我问你,为人方面的评价到底如何?”
草薙叹了口气,回望着稍显气恼的老朋友的脸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是当然——”说着,汤川干咳一声,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不问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只会朝着自己所坚信的道路走下去的。”
“是吗?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话:大家都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
“够了。”汤川说着把身子靠到椅背上,开始喝马克杯里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