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少的赚了一票。”

“现在在哪里留到?”

“通通在我太太名下。”

白莎把眼皮扇了两下,这是她真真对某件事有兴趣时的习惯动作。她用眼光盯向北富德,好像收集昆虫的人,用一只针针住一只昆虫一样。她加重语气地说:“我想,我现在真的懂了。不过你既然开了头,你就说下去,我要你讲的是本来不想告诉我的事。”

北富德道:“我有过一个合伙人,巧得很他姓南,叫做南乔其。我们处得不十分好。我认为他老占我便宜。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仍相信当初他会占过我便宜,一直想占我便宜的。那时他主内,我管外务。不幸的是我捉不到他证据,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整他。南是个聪明人,他请了律师,和我打官司。他确有证据对付我。我却没有证据对付他。法庭裁决赔款2万元。”

“那个时候,背运来到,我推销工作赚不到一分钱。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怎么努力也做不成生意。因为没有收入,我把我所有财产转移给我太太。每一件都变成了她的名下。”

“南先生有没有想办法不准你转移?”

“当然。他申告这种转移是诈欺债权人的行为。”

“你什么时候转移的财产?在裁定之后吗?”

“喔,不是的,这一点我比他聪明多。不过,柯太太,假如-一即使现在他有证据捉住我这次的财产转移,目的是为了欺骗他这个债权人,我的立场还是非常-一我们对这一点不再讨论。反正,一句话,我的财产现在都在老婆名下,法律上说起来,都是她的。”

“在法庭程序上,她也一定要宣誓,证明这些都是她独有,而且是夫妻分开的财产才行。”白莎说。

“是的。”

“算是你送给她的?”

“是的。”

“你怎样宣誓作证呢?”

“和她一样。”

“法官怎样办?”

“判决我从事的是收入不定的职业、有时收入多,有时长期无收入,所以我不但有权,而且应该对家庭负责,因此我这一次特别的转移,是保障我太太生活的。”北先生笑笑道:“判决得很不错。”

白莎没有笑,她问:“有多少钱?”

“两万元加利息和-一”

“不是问你判决赔款,问你财产?”

“你说转够给太太名下的财产?”

“是的。”

“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

“我查法庭记录还不是可以查到的。”

“大概超过6万元。”

“你和她处得如何?”

白莎的问题显然戳到了痒处。北富德把自己改变了一个坐姿。“现在这也是我的困扰之一。”

“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丈母娘管得太多吧。”

“丈母娘住哪里?”

“旧金山。”

“是什么太太呢?”

“谷太太,谷泰丽太太。”

“有其他子女吗?”

“一个女儿,佳露——是个宠坏了的小鬼。她住在这里,洛杉矶。她做秘书工作,经常换老板。过去几个月她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

“和你太太是同胞姐妹吗?”

“老实说,柯太太,佳露和我太太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

白莎等他解释这种关系。

“她在年幼的时候就被收养。她自己一直不知道。直到最近的一两个月,才明白了。”

“比你太太小吗?”

“比我太太年轻很多。”

“她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又如何?”

“她想找到她自己的亲生父母。”

“从哪里去找?”

“从谷太太和从我太太那里去找。”

“她们知道吗?”

“我想是知道的。”

“但是她们不肯告诉她?”

“不肯。”

“为什么?”

“她们认为会——她们认为保持原状比较好一点。”

“佳露几岁了?”

“23岁。”

“你太太呢?”

“30岁。不过柯太太,我要和你讨论的是那裁定。其他的这些事,只是——”北先生抱歉地说:“柯太太,只是偶发又无关的。”

“管他是不是偶发的,是我故意问的。”

“是的,是你把这些牵进来的。”

“你想和南先生把这件案子妥协?”

“是的。”

“为什么?”

“可以把这件事整个抛开。”

“也是想重新控制家里的经济大权?”

“这——这一点倒不是原因。主要还是为丈母娘。”

“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多。”

“丈母娘不肯让你拿回去?”

北富德不安地扭动着。“柯太太,你真是不管我窘不窘,有话就说。我本来没有准备把这些都告诉你的。”

“你准备告诉我什么呢?”

“简单点说。南乔其出了纰漏了。他在另外一个机构卷了点钞票,这一次他不够聪明,也许是以前我太笨,反正这次他被人逮个正着。”

“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关?”

“南先生一定要有2500元,否则他要进监狱。他还必须要在二三天之内有这笔钱。”

“你要我去找他?”白莎问。

“是的。”

“把一笔现钞在他鼻子前幌来幌去?”

“是的。”

“迫他把赔款的事妥协了?”

“是的。”

“你想他会为了2500元,把一笔2万元,法院裁定的赔款妥协掉?”

“我确定他会的。”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打个电话过去找他谈一谈?”

“柯太太,这就是我自己做起来有困难的地方。”

“什么困难?”

“理论上,我是不该有钞票的人。你懂吗?假如我出面去谈妥协,等于我自己承认我有钞票。我的律师警告过我这一点。我是一个破产的人。”

“你是吗?”

“是的。”

“为什么不叫你太太出面办妥协呢?”

北先生用手指猛摸下巴两侧的皮肉。“柯太太,你要知道,还有些私人的关系。”

“我不知道。”白莎干脆地说:“不过对我没用处的事,我从不追究。你想要我怎么进行?”

“要你办的事,我已经拟妥剧本了。”

“你不必为我拟什么剧本,”白莎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已经忘记了。法院裁定赔款最讨厌的是债务人很容易就脱钩了。由我来告诉他,我可以给他2500元——一条件是他放弃向你追那2万元的话,怎么说他也会感到让你跑掉得太容易了。不过,假如我去告诉他,我要逼你拿出5000元来,其中2500元我留到,2500元给他解决当前难题,这样他感觉上像话一点,好像会容易接受。至少他想你付了1/4的赔款。”

北先生眼睛发亮。“真是个好主意。柯太太,好主意。我现在知道你有经验,有洞察力。”

白莎对他的赞扬话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她移动一下位置,她坐下的椅子也吱咯地响着。她把眼光直射坐在他客户椅上的男人。

“现在,”她说:“我们应该讨论一下,这里面有多少我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