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肯送,咱们就用东西来交换吧。"

"您拿什么东西换它?"这时候,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托着下巴额,望着伊凡·伊凡诺维奇。我给您一头棕色猪换它,就是我在猎圈里喂大的那一头。一头顶好的猪!您瞧,它明年不给您生一窝小猪出来才怪呢。"

"我不知道您,伊凡·伊凡诺维奇,怎么可以这样说。您的猪对我有什么用?除非是拿来供鬼。"

"又来啦!您不提鬼就不过瘾!罪过,真是罪过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说真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能用鬼知道的什么东西,猪,来换一枝枪呢?"

"为什么它是鬼知道的什么东西,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了?您自己看得很清楚。这到底是一技枪——一件名物;可是您那方面,却拿鬼知道的什么东西来换:一头猪、要是说话的不是您,我会把这当作对我的莫大的污辱。"

"您觉得猪有什么不好呢?"

"真是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叫我把一头猪……"

"坐下,坐下!我再也不……让您留着您的枪好了,让它撂在贮藏室的角落里烂掉,锈掉──我不再提它了。"

接着是一片沉默。

"我听人说,"伊凡·伊凡诺维奇又说开了:"三个国王向咱们沙皇宣战了。"

"是呀,彼得·菲约陀罗维奇告诉过我;这是什么战争?为的是什么?"

"我可不能确切地向您说明,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这是一场什么成争。我猜想那些国王是要我们大伙儿接受上耳其的信仰。"

"这些坏蛋,他们没有存着好心眼儿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稍微抬了抬头,说。

"所以您瞧,咱们沙皇为了这件事才对他们宣战的呀。他说,不,你们自己接受基督的信仰吧!"

"怎么?我们打得赢他们吧,伊凡·伊凡诺维奇?"

"打得赢。那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不想交换那枝步枪吗?""我很奇怪,伊凡·伊凡诺维奇,您似乎是一个饱学之士,可是说起话来倒象个孩子。简直把我当傻瓜……"

"坐下,坐下。随它去吧!让它自己坏掉;我再也不提它!"

这时候,点心端上来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块涂酸奶油的馅饼。"听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除了猪,我再给您两袋燕麦,您原是不种燕麦的。反正一样,今年您总得买一点燕麦。"

"真是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得吃饱了豆子才能有精神跟您说话呢。"(这还不算会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不止说这些话哩。)哪儿见过有人把一枝枪换两袋燕麦的?恐怕您还要添上您那件皮袄吧。"

"可是您忘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还给您一头猪呢?"

"什么!两袋燕麦和一头猪换一枝步枪?"

"怎么,还嫌少吗?"

"换一枝步枪?"

"当然是换一枝步枪。"

"两口袋换一枝枪?"

"两口袋可不是空的,里而装着燕麦;并且,您把猪忘了吗?"

"跟您的猪去亲嘴吧,要是您不愿意,那就限鬼去亲嘴!"

"噢!您简直是惹不起的!您瞧吧:尽说这些亵渎上帝的话,死后到了阴间,会用烧红的尖针刺您的舌头的。跟您谈过话之后,必须焚香沐浴,才能赶掉这阵臭气。"

"对不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步枪是一件高贵的东西,最有趣的玩物,并且是房间里赏心悦目的装饰品……"

"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看待您的步枪,就跟傻子守着锦袋1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愤愤地说,因为他实在忍不住生起气来了。

1这是一句俗谚,意谓傻子把锦袋当作宝贝,而锦袋其实是一无用处的废物。

"可是您,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只真正公鹅。"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要是不说这句话,那么,他们争执了一番,就会象往常一样,和好如初地散场;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伊凡·伊凡诺维奇简直是恼火了。

"您说什么来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他提高了声音问道。

"我说您象只公鹅,伊凡·伊凡诺维奇!"

"您,先生,怎么忘掉了礼貌和对于一个人的官衔和姓氏的尊敬,胆敢用这样下流的名字来侮辱我?"

"这有什么下流呢?说真格的,您于吗这样挥动着胳膊,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再说一遍,您怎么敢违背一切礼法,管我叫公鹅?"

"我对您的脑袋打喷嚏,伊凡·伊凡诺维奇!您干吗这么鬼哭神嚎的乱嚷嚷?"

伊凡·伊凡诺维奇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他的嘴唇颤动着;嘴改了平时字母v的形态,却变得象字母o了,他不住地挤动眼睛,那副模样简直可怕。这种情况在伊凡·伊凡诺维奇是非常少有的。只有把他惹急了,生了天大的气,才会这样。"那么实活告诉您,"伊凡·伊凡诸维奇说:"我不再认您做朋友了。"

"多大的不幸!真的,我不会为这件事掉眼泪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答道。撒谎,撒谎,真是撒谎呀!其实,这件事使他非常懊丧。

"我再也不跨进您的大门。"

"嘿,嘿!"伊凡·尼基社罗维奇说,气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反平时习惯,站了起来。"喂,婆子,小厮!"随着叫唤声,门口出现了那个瘦瘦的婆子和一个身材矮小的裹在一件又宽又大的礼眼里的孩子。"架起伊凡·伊凡诺维奇的胳膊,把他轰出去!"

"什么!轰一位贵族?"伊凡·伊凡诺维奇带着威严和愤怒的感觉喊道。"只要你们敢:来呀!我要把你们和你们愚蠢的老爷一起消灭!连乌鸦也找不到你们曝尸的地方!"(当他灵魂受到震动时,伊凡·伊凡诺维奇说话是特别声势汹汹的。)这一群人构成了一幅鲜明的图画: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露着父母的遗体毫无装饰地站在房间中央!婆子张着嘴,脸上显出麻木不仁的充满着恐惧的表情。伊凡·伊凡诺维奇举起一只手,活象是罗马的护民官!这是千载难逢的一瞬间!精彩绝伦的一幕戏!然而,观众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安静地站在一旁,用手指挖鼻子的穿着大而无当的礼服的孩子。

最后,伊凡·伊凡诺维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您对待我好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好极了!我终有一天要报复您。"

"走吧,伊凡·伊凡诺维奇,走吧!小心别碰在我手里,我要把您,伊凡·伊凡诺维奇,打得个满脸开花!"

"给您瞧这个,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答道,把大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1,

1这是一种侮蔑人的手势。

扬了一扬拳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随即那门吱啦一声,重又弹开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走到门口,想找补凡句,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已经头也不回,跑出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