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一看他忙成那样，假装轻松地答：“没有。忙你的去吧！”正好林妙妙蹦进来，钱三一指着她对江天昊说：“我是来找她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林妙妙灿烂地仰脸笑。

钱三一的心脏被砰地击中，他对林妙妙说：“我想约你去看电影。”

林妙妙靠近钱三一，闻了闻，笑得很促狭：“哦……为了请我看电影，还沐浴更衣了，有诚意哟！”

江天昊心里有种别样的感受：“你们去吧！我去送货了。”

钱三一推自行车，林妙妙叉腰站边上说：“不行不行！你跟充气娃娃一样，不注意就漏气，咱俩换个位置！”钱三一自然不肯。林妙妙冲他一眨眼：“你请我看电影，就要按我的方法来！快，你乖乖！”她一把夺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于是，个高腿长的钱三一坐在林妙妙的老奶奶自行车的后座上，蜷着腿从了。手机一直在口袋里振动，他拿出来看，是妈妈。他没接，又放回口袋。但电话一直不停地振，他嫌烦，一赌气就关了机。

假期的电影院生意很好，观众多是一对对年轻情侣。林妙妙一进入这种氛围，突然就扭捏了，充满内心戏：“他是不是喜欢我？废话！不然干吗突然请我看电影？完了完了，他要借机跟我表白怎么办？怎么说他也是万众瞩目的精英校草级学霸，我肯定扛不住啊！冷静，冷静！林妙妙你不到18岁，你还小！不可以想那些事情！你要好好学习，你不能分心，你明年要去北京上大学……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头发也有点乱乱的……我中午吃完饭刷牙了吧？想想有没有吃大蒜？”她伸出手，在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接到鼻子前面使劲嗅嗅。

钱三一问：“哪种口味？”林妙妙一惊，原来已经站到爆米花机的旁边。她低着头好羞涩，咬着嘴唇说：“要不，今天就不吃了吧。”

“装什么淑女，超大桶可以吧？省得又说我小气抠门。”钱三一掏了半天口袋，又说，“你先借我点钱。我出来时没带钱包。”

林妙妙用手机转钱。超大桶爆米花递过来，她还在嘀咕：“到底谁请谁啊！请客都不诚心。”但很快，她感觉自己像抱着一捧鲜花，脸上又出现了谜之微笑。钱三一觉得林妙妙变化很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上下打量她。林妙妙手被占着，只能像小鸟一样，伸长了脖子用嘴够了一粒，又低声说：“你不要老看着我嘛，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钱三一“嘁”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林妙妙问：“咱们为什么看动画片？嘿嘿嘿嘿……你请我看恐怖片吧！万一你害怕了，我可以拉着你的小手鼓励你！”钱三一调侃又嘲讽地看着林妙妙笑。林妙妙有点心慌。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寻梦环游记》。林妙妙每分每秒都在想，他是不是马上要表白了？他好像往我这边靠哟……哇，怎么办怎么办？我紧张死了！然而钱三一只是歪了下身体从裤兜里掏纸巾，很快就恢复坐姿。林妙妙又接着想：他这是试探！装得倒挺像！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邓小琪说过，一般男生会试探三次，就要牵小手手了！他要真抓住我的手，我会不会慌得把爆米花弄撒？我k！撒就撒吧，林妙妙你个猪头三，这个时候谁还管爆米花……但钱三一一直没有行动，他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屏幕，沉浸在电影情节里。林妙妙开始还胡思乱想，慢慢也沉浸在影片里。当看到小男孩的骷髅曾祖父和骷髅曾祖母奋力把小男孩推向人间的时候，林妙妙泣不成声。

裴音像热锅上的蚂蚁，儿子手机关机。她敲开王胜男家大门。王胜男围着围裙正在做饭。唐娇娇在客厅餐桌上边吃点心边做作业。裴音惊惶地说：“一一离家出走了！我……我把药泼他身上了，骂了他一顿。”

王胜男诧异了：“啊？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失控？”

裴音无奈地掏出那张照片。王胜男一看，也毛，手哆嗦了，半天拨不出电话。王胜男对林大为说：“你赶紧打女儿电话，问她人在哪儿。对了，语气要平静，态度千万要和蔼……”

林妙妙看到欢乐处笑得咯咯咯的，两个人同时往米花桶里伸手，林妙妙有些惊羞，手不敢动。钱三一等着林妙妙抓爆米花，也不动。两个人的手背贴合在一起。林妙妙的手机一闪一闪，她根本没注意有电话进来。

电影散场，林妙妙满心欢喜地跟着钱三一去取车。她把爆米花塞进前车筐，跳上车得意地拍拍后座。钱三一轻蔑一笑，掏出手机开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林妙妙略觉得失望。两人边骑车边聊。林妙妙说：“谢谢你带我来看这部电影。这是我第一次，不害怕死亡。”

钱三一说：“死亡不可怕，怕的是活着没有灵魂，没有乐趣。”

林妙妙问：“你好像有所指？你今天有心事？”

?钱三一犹豫片刻才开口：“我今天和我妈妈吵架了，为你。”

林妙妙有些吃惊：“为我？我怎么了？”

钱三一说：“你只是个由头，我其实，希望我妈妈换一种活法。”

林妙妙觉得很出乎意料：“你妈妈？你妈妈很好啊！不骂你，不打你，不会罚你下跪，也不会为了成绩跟你撕。当然……你主要也没有我那些问题。”

钱三一叹口气：“我们每个人，都有原生的自带的创伤。我们这一生，都在努力疗愈。”

林妙妙忽然问：“钱三一，你有秘密吗？”

钱三一想了想，点头。他们慢悠悠骑车回到乡村花园小区，天色已晚。林妙妙发现自家楼下围着很多吃瓜群众，竟然还有警车。林妙妙推着车就要跑过去看个究竟，却被钱三一一把拉住，他拽着她躲进树丛阴影中。

林大为对围观的众人说：“两位高三学生深夜未归，有劳各位邻居帮忙留意着找找，辛苦辛苦！”人群里竟然还有赵荣宝。

钱三一皱着眉，用力地握着车把，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怒气。林妙妙拽了拽他的袖子，担忧地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钱三一说：“我妈今天翻我东西，看到修学旅行时我俩的照片了。然后误会了呗。”

林妙妙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忸怩地说：“那……那你……告诉她照片是在摩天轮上照的，她不就明白了？再说……再说我俩又没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除非……除非你心里有鬼！”

“我有什么鬼！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发火了！骂了好多难听的话，还把药泼我一身。”钱三一想到那些难听的话说的是林妙妙，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林妙妙种种兴奋激动和鼓胀的粉红少女心，一下子退潮。她泄气地问：“所以……你请我看电影只是为了跟你妈赌气？”

“这不是重点。你回去吧，别说下午和我一起看电影，记住了？我闪了。”钱三一没有正面回答。他掉转车头就走了。

看着钱三一的背影，林妙妙气鼓鼓地用脚尖踢地上的石块，这不是重点，这怎么不是重点……

人群中大家七嘴八舌献计献策，忽然看到林妙妙推车过来，王胜男、林大为立即冲上前，一左一右攥住女儿的胳臂。林妙妙一努嘴，让他们看车兜里的爆米花，说：“我看电影去了……”以为王胜男会训斥，谁知道妈妈看着却充满了喜悦，林妙妙大感意外。

裴音冲过来，声音嘶哑激烈：“钱三一呢？钱三一在哪里？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王胜男试探地问：“你和谁一起去看电影的？知不知道钱三一在哪里？”

林妙妙说：“钱三一？我不知道啊。”

裴音用手捂着脸，无声流泪。

?夜深了，钱三一仍没回来。手机还是关机状态。王胜男要陪裴音回家，被裴音婉拒。回到家，她发现林妙妙的房门关上了，便用很低的声音对林大为说：“你相信她的鬼话？一个人看电影？那张照片上，两个人很亲密……”

林大为说：“人与人之间总该有基本的信任吧。相信她。”

王胜男说：“你就装傻充愣吧。我反正要问个明白。”

林大为警告她：“你省省吧。裴音的教训还不深刻吗？你们女人，就喜欢小题大做。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独处散散心。你们根本没想到孩子的脸面！一下就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让孩子下不了台……我再去附近转转，总觉得钱三一这孩子没走多远……你先睡，别等我。”说完拎着手电筒出门了。

钱三一一口气骑到郊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山头，抱着双臂看了大半夜的星星。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回想起小时候，因为早慧，很早就察觉到自己的父母与别人的不一样。他默默望着遥远的星际长河，仿佛在心里跟宇宙洪荒做着深奥的沟通，情绪终于平静了。下午跟妈妈吵架的记忆淡去，小时候母子相依为命的回忆汹涌而至。他越回忆越痛恨自己，叹了口气决定回家。然而离家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长这么大，他几乎没挨过骂，更没有顶过嘴，现在让他道歉，怎么开口才好？妈妈会原谅吗？走着走着，他犹豫了。

林大为溜达了小半夜，路过红棚子夜宵摊，顿时觉得饿了，走进去点了碗小馄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他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抬眼看到不远处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正是失踪大半天的钱三一，颓丧又疲惫。林大为像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样，冲钱三一招招手：“来，过来过来，陪我吃碗馄饨！”钱三一正饿得头晕眼花，突然听到林大为招呼，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林大为让老板下了一碗加大份的，又弄了一盘五香蛋和卤干子，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也不说话，更没客套，稀里呼噜埋头吃饭，直吃得碗底朝天，浑身湿汗。林大为拿着摊子上提供的劣质纸巾擦脸，一小块纸巾挂住胡子楂，被说话带出的气流吹得直抖。钱三一看了，用手指了指他的脸，林大为不明就里在脸上乱摸一把，没摸到。钱三一只好帮他摘下来。成熟男人粗糙的皮肤和坚硬的胡楂是钱三一陌生的。钱钰锟和儿子几乎没有肢体接触，偶尔当老子的想表示亲热，儿子总借故躲闪开。而且钱钰锟的脸保养得当，白净细腻，比林大为年轻精致。但林大为面颊的颗粒感，让钱三一心里很踏实，产生依赖和亲近，感觉这才像父亲应该有的模样。

林大为付了账，跟钱三一说：“千万不要跟你胜男阿姨讲，她爱干净，最讨厌我吃路边摊了，知道了非得跟我闹！但是我的观点是，万物皆有毒，关键看剂量。”钱三一终于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俩人很默契地击了下掌。林大为打了个大哈欠，看看手机，站起来顺手往钱三一肩膀上一拍：“走，回家吧。”提到家，钱三一屁股黏在凳子上不动，他磨不开面子。

林大为说：“还跟你妈置气啊？看样子你气胸确实好了，不漏气了！你躲得了今晚，能躲得了一辈子吗？三一啊，林叔叔告诉你一个几十年做男人不为外人道的秘籍——早道歉早解脱。男人啊，最怕死要面子。服个软，说句暖心话，一切都解决了。”

两人走到了楼下，钱三一为难。林大为说：“你什么都不用说，站在门口，你妈妈就原谅你了。”钱三一苦笑：“这么简单？”林大为轻轻拍拍他的头。

林大为一直站在自己家门口，歪着脑袋竖着耳朵听楼上钱家的动静。钱三一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裴音因惊喜而颤抖的声音传来：“一一，你回来了！”接着是钱三一愧疚的声音：“妈……”门又轻轻合上。

裴音端了一碗面到儿子卧室，钱三一鼓起勇气，对着裴音的背影说：“妈，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裴音定在那里，忽然泪如泉涌：“是妈妈不对，我下午说林妙妙家的那些话，全部都是气话，言不由衷，妈妈说出来就后悔了！其实妈妈在心里……很羡慕这家人……”裴音说着说着，转过身来。

钱三一低着头轻轻地说：“妈，你离婚吧。”

裴音愣住了，钱三一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裴音说：“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