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昕迪当时说营救,也是头脑发热,没想到邓小琪记在心里,时时提起。气得她向生活老师告了一状,理由是邓小琪太跋扈。
汪嬷嬷见多不怪,叉着腰来房间把大家训了一通,将遥控器收走了:“你们统一认识了,再过来拿。”
韦昕迪不是吃素的,老师一走,就拿支圆珠笔戳空调的应急小孔,把空调捅开了。邓小琪却没办法关上,因为空调挂在韦昕迪的床头,韦昕迪把着床不让她上:“对不起。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别碰我的床!”
邓小琪:“哟呵,你初中政治学得很扎实嘛。但床是学校财产,你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韦昕迪:“我懒得跟你啰唆。”
邓小琪拿来挑衣服的叉子,隔着韦昕迪的床,一家伙把空调的电插头挑掉:“跟我搞,我断你丫的电!”
韦昕迪立即又把插头插上。两人杠上了,眼看着战争升级,林妙妙赶紧劝:“你们都别激动啊,我想了个法子,你们大家要是同意,我就去拿遥控器。”
她的办法是,每人当一天空调轮值主席。但邓小琪马上觉得不划算:“你们三对一,我不干!”
林妙妙:“轮到我那天,让你说了算。二比二平,行了吧?”
邓小琪仍噘嘴:“平局对我来说,和输没两样。”
“女神啊,你太难伺候了!”林妙妙突然灵光一闪,悄悄问邓小琪,“看她们的体形都是肉多不怕冷的,到冬天不给你开暖空调,你可能过?”
邓小琪终于让步了:“那好吧。只要你向着我,我同意轮值。”
三七开,这是林妙妙对寝室成员的评价,大家除了缺点,剩下的都是优点。尤其邓小琪,和林妙妙时常打配合,早上逃晨练,上课偷吃零食;同进同出像连体人,课间组团上厕所兼八卦老师同学,课后一起冲饭冲澡。两个人好到连大姨妈都一起来一起走,尤其邓小琪自打知道林妙妙痛经,每次都体贴地照顾林妙妙,给她贴暖宝宝,为她冲红糖水益母草喝。
江天昊现在心里有一股气顶着。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他觉得高中这个头没开好。自己是精英中学初中部扛把子的,杠杠的精英一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哥我在这里占山为王风光已有三年……”突然飞来一个中考状元,抢走江天昊的风头,学霸钱三一从此一统江湖千秋万代,换你是江天昊,你不气?
初中时代的江天昊出场都自带bgm(背景音乐)的,篮球场上一亮相,同学们就像铁屑遇见大磁铁,自动向他围拢。场边做服务工作的女生,全部是他的粉丝,递水的抱衣服的翻记分牌的捡球的各司其职,连负责加油的都有章法,口号是:“男神江天昊,加油加油加油!”如果场上没有江天昊,任凭男生把球打得再卖力,都留不住女孩们的脚步。
但昔日浑身光芒的大明星,为精英学校做了那么大贡献的老师的心尖尖,如今在钱三一耀眼的光环下沦为暗物质。江天昊憋出两句诗:“一将功成万骨枯!应试教育害死人!”他刚开始认为钱三一是个书呆子,试探过几次后却发现他压根儿不是一般意义的学霸。
数学课学习科学计算器的用法。江天昊脑洞大开,一到下课,他就和一帮人用计算器随机产生数字玩炸金花,就是比数字大小,赌喝纯净水,赌输的家伙一瓶一瓶地灌水。同样是玩计算器,钱三一就比江天昊高级多了,对计算器略加改造就能玩cs游戏。两相比较,江天昊自己都觉得自己粗鄙。
钱三一讨论的话题很高深:宇宙起源与终结、四维空间、薛定谔的猫、双子悖论、生命的意义、波粒二象性……其实算不上讨论,只能叫钱三一的个人演讲。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江天昊压根儿插不上嘴,完全沦为背景墙。
钱三一看书涉猎广泛,连《理想国》《形而上学》《人类理解论》《社会契约论》这些书都被他列进书单,学校阅览室很多无人问津的艰深晦涩大部头,第一位读者且仅有的一位读者,就是钱三一。有一次江天昊捏着鼻子强迫自己翻了几页康德的哲学书,觉得有了与钱三一探讨学问的底气,但那天钱三一偏偏改了调性,和一帮同学大谈“要想甜加点盐”的科学理论依据:“这其实是一种味觉能增强另一种味觉的现象,被称为对比效应。”
江天昊说:“对对对!我们家做卤菜,在配方里面加点醋,口感就会更好。”
林妙妙鼓掌:“江天昊,你家的卤味特别好吃,能给我秘方吗?”
江天昊:“我回家找几个能公布的抄给你。”
邓小琪鄙视江天昊:“你一加入,科学话题立即变成生活小窍门。”
江天昊最羡慕最嫉妒的,是邓小琪看钱三一的眼神,明亮温柔又热烈。这样的眼神,什么时候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几秒钟呢?人家名字叫得也好,钱三一,不是一哥也是一哥。自己呢,忽然被人叫成“昊子”。
“k!耗子?特么有了钱三一,我江天昊连人都不是了?”心理落差简直能水力发电!江天昊是顺毛驴,越摸越顺,现在没人摸了,毛变成了刺,时刻要战斗。
语文老师批评他:“江天昊,《出师表》全班都背了,就剩你一人没过!”
江天昊无所谓地踢着墙:“最近训练有点忙。”
老师:“不要拿训练做借口!人家钱三一训练也忙,可是他每篇古文都背得溜溜的!”——钱三一参加的是华罗庚数学杯竞赛的训练。
江天昊拧着头,拿眼横着看老师。
老师:“不服气?钱三一上周作文是用文言文写的。你行吗?”
既生昊,何生一?江天昊在作文里恶搞:“床前明月光,低头吃便当。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使我不得开心颜!”
语文老师:“就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以后搞体育都搞不好,奥运会上那些拿金牌的,人家都是有脑子的……”
江天昊:“老师,死记硬背是孔乙己时代做的事情。这些古文我现在分分钟可以百度出来,为什么要放在大脑里占内存?我们应该多做有创造性的工作,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些毫无意义的死知识上面。”
语文老师年轻气盛,面皮薄,给学生这样一顶,当即表示:“行啊,以后我不管你了。反正我教的这些都没有意义。”
老师对学生最大的惩罚,不是打手心撕本子作业加量罚抄,而是漠视。江天昊这种款式,本来就对自己的存在感要求极强,现在语文老师拿自己当空气,他哪里受得了呢?于是江天昊在语文课出怪声说怪话,刷存在感。老师面子上过不去:“江天昊,你给我滚出教室!”
江天昊:“你没这个权力。”
“行,你不走我走!”老师干脆摔门出去,罢课了。
语文课代表和班长联袂去请都请不回来。两个人商量一下,解铃还得系铃人,便要江天昊去给老师道歉,江天昊不肯去:“关我毛事,我道歉个鬼哟。你们应该让钱三一去请,他面子大,状元嘛。”
还是赵荣宝有策略:“到时候同学们会说,还是钱三一厉害,江天昊干不成的事情,钱三一出马就摆平了。”江天昊于是乖乖向语文老师认了错。
赵荣宝接着用激将法骂江天昊:“你啊,真是昏了头了,敢放弃语文?高考分值150分啊!”
江天昊:“数学也150分,理综还300分呢!”
赵荣宝:“糊涂!汉语是我们的母语,占尽先机的基因优势,你不晓得逮住优势是不是缺心眼?!”
江天昊:“我的优势是理科!”
赵荣宝:“扯!你理科根本干不过钱三一!”
江天昊犯轴了,一使劲,理科成绩呼呼叫着蹿上去,每次考试都紧紧咬着钱三一,居然成了理科小王子。
赵荣宝乘胜追“激”:“进得大学你再扬长避短也不迟啊!现在高中,你几门功课必须齐头并进,才能保证总分。你看钱三一,人家怎么拿状元的?没有一门是短板,十个指头伸出来一般齐啊……”
“状元”两个字刺激了江天昊:“状元一年出一个,我创造的全市纪录,快三年了没人能破!你讲哪个厉害?”
赵荣宝:“江天昊啊,不要永远躺在你那保持三年的纪录上!初中那页翻篇了,高考不认老账的。”
“钱三一在学校里明目张胆玩手机,我们的就要收上去,不公平!”江天昊一脸挑衅。
赵荣宝讲不过他,深情地说一句:“天昊啊,我都是为了你好!”
江天昊倔倔地回答:“老师一视同仁就好。”
老赵一脸尴尬。
宿舍大扫除,江天昊带着大家上上下下都搞得干干净净,唯独钱三一的床和桌子不去碰。钱三一虽然有床位,但没来过寝室。江天昊也不通知他参加扫除,就让那落满灰尘的角落扎老师的眼。生活老师李道奎来检查时直接扣10分处理。一周总分才10分,全扣光了,卫生最差寝室,意味着他们要扫整座楼的公共厕所,扫整整一周。“这周不扫下周翻倍罚!你是知道规矩的。”
江天昊不逊道:“这个寝室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人吧。”
李道奎呵呵一笑:“你自己找到接班人,就可以不干。”
没人愿意接手,江天昊不接受了:“寝室长不能搞成终身制啊,这个紧箍老子不背!”“你在我跟前称老子?”李道奎这个精巴干瘦、比江天昊爸爸年纪还大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自己被江天昊他们背后叫“小李子”。江天昊赶紧改口,讨好一笑:“李老师。”
寝室里没人愿意受罚去扫厕所。江天昊看向小黑胖子孙串出,孙串出不屈服:“昊子,你不要看我!我不替状元擦屁股!”
其他人也恍然:“扣的是钱三一的分,应该他来扫!”
江天昊通知钱三一,却遭到反问:“你们宿舍的事情,跟我有啥关系?”
江天昊纠正:“是我们宿舍!是你的床铺和你的桌子,拖了大家的后腿。”
钱三一:“你弄错了,我是走读生。”
江天昊:“你去看,床上贴着你的名字。”
钱三一耸耸肩,满不在乎。
状元不认自己的床,而“小李子”说自己没权撤状元的铺位。江天昊只能找赵荣宝。赵荣宝说:“多大点的事情啊,男子汉不要那么斤斤计较小心眼儿嘛。”
明明是钱三一的问题,怎么倒成自己小心眼儿了?江天昊气得一把撕掉床边贴的钱三一名字的标签:“这床今后归我了!老子睡一张看一张!厕所没人扫,老子请外援!”
他一个电话打给爸爸江奇龙的秘书,秘书立即派了三个钟点工增援。但李道奎坚持原则,一把锁将三个工人锁在楼道门外:“江天昊,我知道你家是‘土豪’,你爸有钱。但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进了学校,你就得守规矩!你不是要求一视同仁吗?今天我啥事都不干,我搬把椅子坐在厕所门边上,我盯着你,看哪个敢帮你!”
江天昊恨死了!他把水量放到最大,四处乱滋,恨不能把钱三一按进马桶里,冲进下水道。
山不转水转。年级篮球赛即将开打,每个班都在组建篮球队。江天昊感觉自己的时代又回来了。男生都以进篮球队为荣,钱三一也不例外。江天昊是体育委员,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你打球?球打你吧!”
钱三一:“我在我们初中号称科比。”
江天昊一脸瞧不起:“嘴上科比。”
钱三一挑战:“上场遛遛呗。”
谁怕谁?江天昊必须应战。他运球、断球、拦截、突破、扣篮、盖帽……一系列动作做完,场边已经围了一圈闪着星星眼时刻准备尖叫的女同学。江天昊手指顶着急速转动的篮球:“你行吗?”
“每人三个球,看谁领先。”钱三一把书包放到篮下,紧紧鞋带,抿着嘴,从江天昊身边走过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地一下把江天昊手里的球打落,带着球满场飞,三分线上站定,一个潇洒的远投,中了。
江天昊一愣,立即进入状态。只见这两个人像斗鸡一样,你运我截,你防我闪,你来个三步上篮,我就急停跳投,你再来背后运球,我跟着一个大力灌篮……两个人不分伯仲。围观群众的喝彩声与叫好声由江天昊独得“恩宠”变成两人平分秋色。
江天昊急了,钱三一跳起投篮的瞬间,他猛跺脚,大喝一声,同时一个清脆的巴掌刷在钱三一的手背上。这是江天昊的看家本领,通常在非常紧急的状态时方会采用。他的跺脚怒吼会让对手百分百蒙圈,分神的瞬间,江天昊就能劈手把球断回来!就算没得逞,那手背上的一击也会让对手动作严重走形无法得分。但是,钱三一竟压根儿不受干扰,稳稳当当将球出手,来了一个三分空心球!
钱三一:“我赢了。”江天昊沮丧极了,忽然嘴角浮现一丝坏笑,顾左右而言他:“每个周五下午,寝室大扫除。”
钱三一眉毛一挑,没吭声,周五却出现在寝室门口,江天昊心里舒坦了:“篮球队一会儿训练。”钱三一却在找他的床:“你不说有我床吗?在哪里?”
江天昊恨自己手快,只好现场用即时贴写上钱三一的名字,为状元贴到床铺上。
赵荣宝听说钱三一进篮球队了,吓得不行:“三一啊,这么剧烈的运动,万一伤到你哪里,我对你父母怎么交代得起啊!校长也要扒我皮的!”无奈钱三一坚持进队,赵荣宝只得交代江天昊:“你不要让他受伤啊!你要保护他!”
江天昊嘲弄道:“他非要进队,我也拦不住。建议学校给钱三一同学配备金钟罩铁布衫!”
两人成了队友,钱三一要打中锋,江天昊笑了:“对不起,我是第一高度。”但真的上场比赛,江天昊开始后悔:“钱三一,你丫还真的啥事都指望不上啊!”瘦削的钱三一对抗冲撞都不行,一撅就倒,“唯二”的优点是个头高、出手稳,当个中锋正合适。江天昊还真的怕给他摔出个好歹,自己家再有钱也赔不起一个状元,乖乖把中锋位置让给钱三一,自己去打组织后卫,专门负责与钱三一配合挡拆,保护他,断下球喂给他,让他舒舒服服地上篮得分。
围观群众基本不懂球,看到谁投篮得分就认定谁厉害。女生们还说:“一哥一上场,昊子都不会投篮了!”尤其是邓小琪的那句:“当然钱三一最棒啦!得篮下者得天下!”这让江天昊心里苦死了!“妈妈的,你们会不会看球啊?老子不喂球给他,他投个屁呀!”他四处向不明真相的群众解释,“我技术全能,中锋前锋后卫我可以全包了!但钱三一不行。我照顾他,把中锋让给他!好人做不得啊!要不是他求着我要进篮球队,我才不带他玩呢……我是后卫,是一支球队的灵魂,是场上进攻的组织和策划……”
邓小琪却十指交叉:“钱三一投篮的姿势好帅!终场那个远投三分球,哇!好经典!”
江天昊:“那个球是我出生入死断下来传给钱三一的!我胳膊都摔烂啦!”
邓小琪看都不看他:“我恨死他们班的8号了,居然从钱三一手里抢球!裁判瞎眼了?这都不吹犯规?”
林妙妙懂江天昊,因为她跟着爸爸看过几场nba转播,她帮江天昊上药:“昊子,你厥功至伟!没有你和钱三一的挡拆配合,咱班这次不可能夺冠!”
江天昊仿佛遇到知音。“妙妙,哥们儿!你最懂我!”他也说了句实话,“钱三一投篮命中率还是挺高的。”
林妙妙:“昊子啊,咱俩对他求大同存小异吧!你看看我,还有什么不能忍?”
自从第一面交恶,林妙妙和钱三一始终没有改善双边关系。林妙妙最耿耿于怀的,就是不管自己怎样抗议,钱三一从没认真叫过她的名字——“喵喵”,“喵喵喵”,或者是,“哎,那只猫”。钱三一故意冲着林妙妙耸肩,看着她气红的小脸,得意地说:“你这名字真是一点文化底蕴都没有。不过呢,也没啥大不了,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就是一符号嘛。whocares(谁在乎)?”
“名字如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岂容尔等戏弄嘲笑?犯我名字者,虽远必诛!”林妙妙也不叫钱三一的名字,回敬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钱三一得逞地笑:“请大家注意,教室进来一条恶狗!”
林妙妙恨自己上当,从牙缝里挤出愤怒,“敢问你的名字什么含义,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您祖上是账房先生,背珠算口诀?”
钱三一讳莫如深地笑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太深奥了,你恐怕不懂。”
“错,那是一三!不是三一!”
钱三一还是一脸高傲:“no(不)。万物归元才是真,敢问汝知否?”
听他半文半白玄而又玄,林妙妙蒙了,怕露怯,不好意思再问。此后钱三一再拿她名字说事,她一概不接招儿:“我晾着你,我寒碜你,我闪死你!我让你一拳打个空!”
钱三一看林妙妙不回应,转而跟邓小琪聊:“你的名字好听,字义也好,美玉是也。不像有的人,名字总让人产生歧义。”邓小琪心里美,不是因为自己名字好,是因为得到了钱三一的表扬。
林妙妙对钱三一公私分明,以大局为重。她身为班级啦啦队的主力队员,篮球赛的时候能捐弃前嫌,不遗余力地和邓小琪一道加油呐喊,并不因为江天昊是自己的哥们儿、钱三一是仇人就厚此薄彼。江天昊却想借着市高中男篮的联赛进校队,甩掉钱三一。不承想钱三一如影随形,一同进了校队。教练说:“你俩在年级比赛中的配合相当好,在校队也打同样的位置吧。”
校长听闻大惊失色:“钱三一不能进校队!在班里随便打打玩玩算了,千万别搞得像半专业运动员。学校已经有一个江天昊,再多一个还有啥意思?我们缺个高考状元呢!”
钱三一跑去找校长:“如果不让我参加校队,那华罗庚杯赛我也退出。”他还跟他妈裴音谈条件,让他妈去说服校长,以自己按时喝掉“爱心汤”为代价——裴音隔三岔五用虫草、燕窝、石斛、人参炖巨难喝的“爱心汤”给儿子补充体力和精力。
每逢校男篮训练,外班女生在场边眨着星星眼看球时,林妙妙都要跑去像小狗护食一样:“看,我们班男同学很牛吧!江天昊、钱三一都是我们班的!”她特别强调“我们班”三个字,集体荣誉感爆棚,几乎忘却她和钱三一之间所有的不快。
邓小琪很诧异林妙妙这种无级变速。林妙妙解释道:“出了教室的门,那货就是给咱争脸拿分的好同学。即便是狗,那也是咱——们——班——的——狗。”江天昊也一样,家里家外认得很清,上了球场绝对把个人好恶排在集体和大局之后。
在一次与外校的对抗赛中,钱三一遭遇高壮对手的挑战,在对手的粗暴冲撞下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后脑勺着地。教练一身冷汗,场外观众一片惊呼!邓小琪甚至吓得把眼睛都闭上了。但见江天昊伸出一条长腿,用脚悠悠然在空中钩了钱三一一下,钱三一踉跄着恢复了重心。但江天昊却付出代价,腿部韧带严重拉伤。
此一役又让江天昊成为校园英雄。他受伤的腿打着醒目的弹力绷带,像一只骄傲的雄袋鼠,在校园里单脚蹦来蹦去。钱三一过意不去,江天昊很地回答:“我是看在队友的分儿上,换了是孙串出,我也一样去救。”
钱三一往他身上扔下课堂笔记:“你落下两节课,看在队友的分儿上,我帮你抄了一份。”
林妙妙买了晚饭,和邓小琪一起去医务室看望江天昊,看见这一幕大感意外:“我没看错吧?这个场面如此大和谐,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吗?”
钱三一是那种你求助他会伸手但不会主动帮别人的人。这次帮江天昊抄笔记,是非同寻常的主动示好,已经很突破他的底线。他听到林妙妙的话,表情极不自然。
林妙妙:“江天昊,你那一腿伸得很仗义,大哥,请受小弟一拜。”
江天昊:“哎哎,我那是本能的反应。你别把我夸得像雷锋。”
林妙妙:“本能都是利己的,而你却利他。你听听广播,大家都在夸你,那些点的歌全是送给你的!”
江天昊听了无比受用。“一般一般,全国第三。”他看邓小琪和钱三一,建议道,“不如我们四个一起拜把子?”
邓小琪哂笑:“好土!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种……”
钱三一说:“我生日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大哥。”
江天昊:“我们四人中,我最先进校,先进门为大。我才是你们大哥。”
两个大哥谈不拢,这个话题于是进行不下去了。
林妙妙说:“两位大哥,菜都凉了,能不能先吃饭再叙齿?”
邓小琪也接着说:“今天买了好多菜,鸡腿鸭掌猪蹄儿,全是以形补形,吃腿补腿。”
听邓小琪这样说,江天昊很高兴:“我一个人哪吃得下这些?你们都吃。”说着递给两个女生鸡腿。邓小琪接在手中没吃,林妙妙却大快朵颐。
钱三一:“我就不吃了。昊子是因为我受的伤,我希望他早点恢复健康,所以,发愿吃素。”林妙妙听到此话就愣了,邓小琪轻轻把鸡腿放回盘里:“钱三一,我跟你一起发愿!”
钱三一:“可是,人家哥们儿都不发愿,我俩也轮不上是吧?”
邓小琪一脸请求:“妙妙,你发愿吧!还能顺道儿减肥呢!”
钱三一摇头:“肉是她的信仰,她断不会为了友谊而改变信仰。”
林妙妙:“我当然能!”想想又说,“一举两得,还能瘦身,何乐不为?多饿几顿就能像小琪这样有九头身啦!”
钱三一坏笑:“从一头身变成九头身,路漫漫其修远兮……”
邓小琪抿嘴一笑。林妙妙恼火地冲钱三一翻白眼。“你以为我吃不了素?!”她赌气地放下鸡腿,又犹豫,“这顿钱都花出去了,不吃也浪费。要不咱们从明天再开始吃素吧?”
江天昊:“说着玩玩的,你还来真的啊?”
钱三一:“我是来真的。老天在上,我钱三一从现在起立志吃素,直到江天昊腿伤痊愈。他一日不康复,我一日不开荤。”
邓小琪赶紧跟在钱三一后面鹦鹉学舌。林妙妙被逼得没办法,只得跟着赌咒:“老天在上,我林妙妙从现在起,立志吃素。我哥们儿江天昊的腿伤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开荤!”
钱三一:“你如果偷吃呢?”
林妙妙:“为什么你单单问我?你怎么不问小琪呢?”
钱三一:“因为我不信你。”
林妙妙:“为什么?!”
邓小琪马上补充:“我如果偷吃,老天爷罚我变成丑八怪。”
钱三一:“我如果偷吃,老天爷罚我智商降到70。”
林妙妙停顿一下说:“我若是偷吃……江天昊不得好死!”
大家爆笑。林妙妙跟江天昊解释:“赌咒发誓不得押上最重要的东西吗?你对于我,就像智商对于钱三一、美丽对于邓小琪那样重要!你要从这个角度理解我刚才的话,就知道我有多么深刻!”
第二天林妙妙就后悔了。
第三天她就扛不住了。
食堂的素菜寡淡无味,林妙妙突然就理解梁山好汉们说的“嘴里都淡出鸟来”的感觉。她肚子里像长了几副牙齿,嘁里咔嚓拼命摩擦胃壁,搞得胃酸反流。林妙妙扒拉着满盘素菜,眼睛尽盯着其他同学盘里的美食,不停问邓小琪:“奶油蛋糕可以吃吧?五香蛋不算荤吧?我只吃铺红烧肉底下的那几片青菜,这总可以吃吧?我能不能让老炊在米饭上浇点肉汤?邓小琪,你真能顶得住不吃肉吗?你是仙女,可以靠光合作用餐风饮露,可我一直在人间啊!”
一直在监督她的钱三一面无表情地说:“林妙妙,你要记得自己的誓言。”
“我又没真吃,我就是问问!说都不让说啦?”见孙串出在一边没眼力见儿地啃排骨,林妙妙把火撒到他身上:“你有没有底线?你这是引诱纵容怂恿鼓励我犯罪!”
孙串出:“排骨惹你,我又没惹你。”
钱三一:“老孙,她现在欲求不满脾气暴躁,你躲她远点。”
林妙妙:“你们都给我闪远点!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熬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林妙妙顾不得洗漱,抓紧时间泡方便面。
邓小琪指着包装上印的牛肉:“我要告诉钱三一,你犯规了。”
林妙妙从清汤寡水里挑出一根面条:“老婆饼里真有老婆?夫妻肺片真有夫妻?蚂蚁上树真有蚂蚁?虎皮青椒真有虎皮?佛跳墙里哪来的佛?墙又在哪里?无知少女!”
钱三一盯了妙妙三天,第四天下午参加训练去了。林妙妙去广播站值班,真是天助我也!她一溜小跑直奔食堂的红烧肉,双手合十,小声嘀咕:“老天爷,我不吃肉真的会死。我修行还没到用我的肉饲他的肉。老天爷,真要惩罚我,你就让江天昊去死吧!——师傅我打两份红烧肉。”
刚把肉递到嘴里,耳边便响起钱三一的大笑:“你果然忍不住!”
林妙妙:“你居然跟踪我?小人行径!”
钱三一:“唉,女人的誓言哪能相信?我这就告诉江天昊,你俩世间最珍贵的友谊,扛不过两份红烧肉!”
林妙妙羞愧:“求求你了,再不吃点儿,今晚我真就挺不过去……”
钱三一一本正经:“你的体形现在吃这个合适吗?”
林妙妙不理他。
钱三一很温柔:“你这就要放弃自己了?”
林妙妙:“我吃我自己的,关你屁事!”
钱三一:“他还那么年轻,你忍心让老天爷收走吗?”说完哈哈大笑。
林妙妙气倒:“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