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酒里放不放冰?”从家用酒橱走过来的哈佩尔问。

“不要放冰。”

“我喜欢在酒里放冰。这对胃有好处。您知道,我有一瓶存放多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把它打开。现在是时候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杯子,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眼睛的颜色是淡灰色的,这说明他高度近视。他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坦率。利欧担心他会朝他走来,和他碰杯,可是他兴致勃勃地一口喝干威士忌,把另一只杯子给了利欧,然后坐到他的对面,把肥胖而多肉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随后他拉开小桌子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副新眼镜,戴上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利欧。

“那两个家伙是东区的人,”他大声地说。“肯定是东区的人。”

“是刚才逃跑的那两个人吗?”

“是的,还会有谁呢,沃尔曼先生?”

利欧耸耸肩,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这酒的确是一流的,很起作用。

“我不知道您对政治抱什么样的态度,我也不想问您这个问题,这与我毫不相干,不是吗?”哈佩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一看到手帕上的脏物,就感到不寒而栗。他一边摇头一边说:“说实在的,我该去洗澡了,我的脸太难看了!”

“行啊,”利欧说。

“两个强盗!在柏林这座城市里……吸毒者为了一针注射剂,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仿佛这还不够似的,东区的刑事犯也插手进来。他们是最危险的人。他们是经过训练的。您知道,他们由谁训练?”

利欧摇摇头。

“由俄罗斯的黑手党,沃尔曼先生。您肯定也已经听说过了。他们是一些经过训练的罪犯,而不是像垃圾一样的吸毒者。吸毒者根本没有力量。他们当中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感染上艾滋病病毒,不是吗?可是刚才那两个家伙,他们的手脚麻利。我不是个运动员,他们袭击我的时候,刷刷两下子,动作飞快,真叫人难以相信……”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利欧,对他的勇敢行为由衷地表示钦佩。

“可是您,沃尔曼先生,请您别见怪,您和我一样也不是一位田径运动员。我感到惊奇,您是如何把那两个猪猡打跑的?”

“如何?一个好问题。”

利欧从他的茄克衫下掏出那支手枪,然后把它放到桌子上。哈佩尔恍然大悟。

“一支手枪,一支口径9毫米的手枪,是吗?”

“是的。”

“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是官员吗?”

“像您一样吗?”利欧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警察?”

“也不是。”

哈佩尔尊敬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您有携带武器的许可证。现今的情况的确是这样,正像我们刚才所经历的,只有带着武器才能够散步。”

“我没有携带武器的许可证。我在晚上也不散步。今晚的散步是一次例外情况,政府主管先生。”

“沃尔曼先生,您从哪儿知道我是政府主管?”

“我早就知道,哈佩尔先生。我今晚在公园里散步,原因只有一个。您想知道吗?”

“我请您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原因?”

“用枪杀死您,哈佩尔先生。”

小宝贝,小宝贝,别害怕,他在最后时刻会恢复理智的,跟通常一样。我了解他!他总是这样。现在,他也会恢复理智的。

维拉侧身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抱着利欧的一件牛仔衬衫和一只枕头。

电话机放在用手够得着的一张矮桌上。维拉坐立不安地看着电视节目,可是对播放的东西压根儿不感兴趣,现在,她又在和她的孩子说话。

扬-赫尔措克把妊娠检查的结果告诉维拉的时候,关心地问道:“马丁太太,您到底希望什么?”她当时简直不知所措。我的天哪,她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东西,似乎压缩在如此荒诞不经的几天里了。

不是吗?

她将会生下一个孩子,不是吗?目前它虽然只是一小堆细胞,可是维拉深信,它已经拥有生命,因而也拥有了灵魂。也许这心灵会明白她的话,也许这心灵会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找到利欧。

他在柏林,小宝贝。他是为了他那可怜而固执的正义感才乘车上那儿去的。这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已经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可是他只能这样做。

她又流泪了。她常常为此流泪,甚至号啕大哭。她遭受的痛苦太多了!

电话铃声。

利欧!我的天哪,利欧!终于……现在已经快到午夜了,不是他,还会有谁打电话呢?

这不是利欧,而是扬-赫尔措克医生。

“是马丁太太吗?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非常抱歉。”

赫尔措克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歉意,相反地,它坚定而有力。

“您一点儿也没打扰我,博士。”

“您知道,马丁太太,事情是……我的意思是,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我刚回到家里,有机会阅读我收到的信。”

“是吗?”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在您的丈夫去柏林之前,我们为他做了检查……顺便提一下,他回来了吗?”

“不,还没有。”

“那我现在就告诉您。”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某一点。这是利欧从突尼斯带回来的一把匕首。匕首变得模糊起来,她屏住呼吸。

“请说吧,”维拉轻声地说。

“我……我有一个好消息,马丁太太。”

“结果怎么样?”

“检查结果是阴性的。”

“哎呀,我的老天爷,谢天谢地!”她向后倒在长沙发上,用双手紧紧抓住话筒,仿佛她需要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以便在这幸福的热浪中不被淹死。“我……我不知道……哦,这我可真没想到!”

“这的确是真的。他们还对检查结果进行了交叉试验。首先做了酶联免疫吸附试验,然后用阿波特试验。每次试验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它推翻了第一次检查。利欧并没有感染上艾滋病,可惜有时候恰恰会发生这样的错误。”

他向她讲述了试验过程中经常出现的某些错误,她洗耳恭听,可是她的大脑记不住这些话。她只是感到幸福。

然后她振作起精神。

“哦,博士,”维拉轻声地说,“扬!您真是个好心人,赫尔措克博士!最好我现在就在您身边,同时热烈地亲吻您!”

那只狗在它的窝里发出悲哀的叫声。

在某个地方,想必有一只钟。他先前并没有听到钟的声响,可是现在他听到了石英钟细微的滴答声。外面有一辆摩托车绕着广场行驶。

哈佩尔像着了魔似的凝视着利欧手上的那支手枪。它的枪管发出微弱的闪光。

“您……您想杀死我……”

“是的。在公园里我就想枪毙您了。”

哈佩尔又用手指触摸领带结,并用力把它拉开,然后解开衬衫。他脖子右侧的那个大肿块,现在已经变黑。他咬紧嘴唇,咕哝着什么。一丝口水从他的右嘴角拖到下巴上,可是眼睛始终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支手枪。

“可是……这的确……”

他鼓起勇气,用发抖的手紧紧抓住肮脏的衬衫,一边轻声地说:“为什么?您……您根本不认识我。”

“认识!”

“在哪里认识的?”

“在我的噩梦里,哈佩尔先生。我常常梦见您。还有,从我的艾滋病检查里。您知道,我既不是买空卖空的投机商,也不是吸食海洛因者。我也不是同性恋者。我只是因为一次小小的事故让医生动了手术……”

利欧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食指侧放到乎枪的手柄上,稍微把它推到一边。手枪转了一下,枪口正好对准那个肥胖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的人。

“这……这的确太可怕了。可是,哎呀,天哪!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多着呢,哈佩尔先生。”

利欧的食指又推了推手枪。此时,枪口正好对准哈佩尔的肚子。他死盯着枪口,活像一只被蛇吓呆了的家兔。

利欧微笑着说:“我很乐意向您解释这件事情。其实,我用不着多加解释。您自己知道得最清楚。您为什么被您的部长从部里开除出去……”

哈佩尔一言不发。他从裤子里掏出手帕,把嘴角擦干净。他的新眼镜滑到了鼻子上。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充满恐惧。

“您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政府主管先生?难道这会给您制造许多麻烦吗?”

持续不断的寂静。哈佩尔继续保持沉默。

“是的,是的,您的记忆力不好,”利欧说。“可是您应该试一试。我们拿官方规定日期,即85年10月1日为例吧。在此之前两年,人们就已经明确指出,血浆和血浆产品正把艾滋病毒传播到其他的居民团体当中,特别是传播到最可怜的牺牲者——血友病患者当中。”

“我跟这事毫无关系!我只不过是……”

“当然,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官员。您大概想这样说吧?您是一个高级官员,哈佩尔。不过,就算您是一个小官,您始终负有责任,至少任用合同里是这样规定的,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哈佩尔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我们还是谈一谈85年。当时,甚至制药工业也意识到未经消毒的血浆产品里潜伏着危险,并且向社会发出了警报。可是宏大的院外活动集团,这个由不法商人、可疑人物和破产者组成的团伙却仍大肆活动。这不是我说的,是报刊上这样写的。1985年底,联邦卫生局终于作出规定,血浆产品必须进行消毒。这下可热闹了。谁是头一个对血浆巨头的不满给予充分谅解的人呢?是某个叫伯恩哈特-哈佩尔的政府主管。我没说错吧?”

哈佩尔双目紧闭,额头上渗出闪闪发光的汗珠。他看上去活像一大块不会说话的肉和脂肪。这块肥肉在呼吸,肚子剧烈地上下起伏;当他用手指不停地抓头的时候,他那稀疏的白发被搞得乱七八糟的。他的下巴上依然留着一条一条的泥垢和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