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而这里的这个幽灵,这个骨瘦如柴的路德维希-基费尔却打算……

此时,利欧感到一阵冷风从枞树暗色的荫影里朝他俩吹来。周围静悄悄的。他俩坐在他们的桌子旁边,就像坐在一个岛上。“……坐在同一条船上。”迪特-莱斯纳尔曾经这样说吗?迪特已经死了,他俩还活着……他终于明白了,不能听任命运的摆布,不能把一切看作是不可避免和不能改变的,不能让恩格尔和哈佩尔这个行贿受贿的恶棍逍遥法外……

“利欧,你愿意帮助我吗?”

利欧点点头。这个动作完全是自发的,像是出于内心的一种迫切需要。

“我曾经这样希望,利欧。”

基费尔慢慢地把手伸向利欧,感激地抚摩他的手。

“我们必须把他们干掉,”基费尔悄声地说。“相信我吧。这将会是改变一切的信号。我们需要这个信号。不仅我们,还有其他的人。可是,有个大难题……”

“什么难题?”

“这两件事要同步进行。如果是在同一天杀死恩格尔和哈佩尔,这将会对宣传媒介产生良好的影响。在这方面我已经有一些想法……现在我得回医院去了。在那儿我还要把这个问题好好地考虑一下。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相信我吧……”

他拿起一片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拿去吧,这是医院的电话号码。你也许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辆笨重的越野车已经从公路上拐了过来,正爬上那些平缓地波浪式地向高山延伸的山丘。现在它消失不见了,随之又重新出现。这次它的身后拖着一片尘土,这尘土渐渐消散在玫瑰庄园入口处那两排高大的意大利柏树之中。

伊勒娜放下她的画报,把手放到前额上,以便挡住越野车反射过来的光。玛达勒娜每星期六都要从别墅管理者住的房子到伊勒娜这儿来,以便和她讨论晚间活动的安排。看到汽车驶入别墅,玛达勒娜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来啦!”

“谁来了?”

“哎呀,是我的老爸。你父亲派他到机场迎接客人。至于他去接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也许我会知道,但我对此不感兴趣。”伊勒娜又埋头读她的文章。她读的是一份名为《呱呱叫》的西班牙消遣杂志,里面有一篇社会新闻,说的是西班牙王子是否只有一个女朋友。

她费力地读那些隐晦的西班牙句子。要是这样继续下去,要是她继续用德语和玛达勒娜交谈,她就还需补习西班牙语,这会使她的父亲托马斯大发雷霆。在帕尔马有一所德语学校,只有在周末的时候,她才被允许在那儿度过她的日子。在这里,大家都跟她说德语。有时候她突然想家,情不自禁地问自己:你到底在这里寻求什么?她把雨下个不停的家乡奥登瓦尔特和西班牙马略卡岛明媚的阳光进行了比较,以此解答她提出的问题。但是,这丝毫无助于克服她的思乡情绪。老天啊,她曾多么希望看到自己的父亲,多么梦想和他乘坐海盗2号游艇飞驰过那些海湾,多么希望和他一起生活在那些皮肤晒黑、快乐而单纯的人们当中,结识新的、富于生活情趣的朋友!可是她的一切希望统统落空了。她在这里的时候,托马斯经常在他豪华的别墅里举办无聊的社交酒会,和他那些怪里怪气的女人接待他的令人厌恶的朋友。按理说,他至少应该让她住在宾馆里。可是,她基本上是在寄宿学校里度过她的日子的。

“这是一个德国人,”玛达勒娜说,“我敢和你打赌。”

“还有什么?另外,你是从哪里知道他是德国人的?”

“从他走路的样子……”

此时,伊勒娜也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那辆越野车停在下边的停车场上。尤安,玛达勒娜的父亲和玫瑰庄园的管理者,正把一只箱子递给这位新来的客人。伊勒娜只能看到这位客人的背部。他正走上通向露台的那些平缓的阶梯,身子直挺挺的,仿佛他吞下了一把扫帚。令人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大热天,他干吗还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茄克衫?玛达勒娜说得对,这只有德国人才做得出来。

“滑稽可笑的人,”玛达勒娜评论说。

此时,他停住了脚步,把手放到楼梯的石栏杆上,微微转过身子,以便仔细观察周围的景色。目极之处,他看到了美丽的景色:橄榄园,小村庄,村庄下面是卡拉多尔的白色的房屋,然后是像钻一样蓝的大海……

“这人我认识。”

“是老板的一位朋友?”玛达勒娜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称托马斯为老板。托马斯的确是一位老板,至少他不放过任何机会表明自己是位老板。可是朋友呢?托马斯是否真的有朋友?他装着有朋友,可是伊勒娜早就不相信他有朋友了。

“这不是朋友,是他的一个随身奴隶,玛达勒娜。”

“你怎么这样说呢?”

“这人是位医生,领导着一家制药厂。”

“这药厂在哪里?”

“在一个名叫伯恩哈根的小村子里。我希望你永远把它忘掉。”

“那么,随身奴隶是什么?”

“啊呀,别谈这个!”伊勒娜打了个表示拒绝的手势,“这事你不会明白的……”

她熟练地为恩格尔按摩,她满怀深情,丝毫没有流露出急躁和粗野。一只像丝绸一样柔滑的小手在恩格尔的身上按来按去。恩格尔感到臀部肌肉绷得紧紧的,他闭上了眼睛。他本想在下个星期里把凯蒂撵出门。三个星期已经过去了,而三个星期的确是他所能允许一个女人呆在身边的最大期限。哦——他尽力抑制住呻吟。

她停止了按摩。

“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哎呀,托马斯,我可听到有人来了。”

他也已经听到车子的声音。霍赫斯塔特……“还有什么?动手吧,继续给我按摩!”

她迅速而熟练地为托马斯按摩,以致他感到身子像一只红色的热气球那样膨胀,紧张的心情发泄在一声低沉的声音里。

他轻松地叹了一口气,感到说不出的高兴,爱抚地轻拍凯蒂的金黄色的头,然后匆匆跨过皮制的睡椅,走进了洗澡间,洗了个淋浴,穿上那件短而白的日本和服,然后朝室外的露台走去。

霍赫斯塔特……

他站在那儿,苍白的皮肤上布满因优愁而产生的皱纹,脸上露出一丝干笑。他和往常一样,身上穿着那件很不像样的运动茄克衫。这种干笑引起恩格尔的不悦。

“你来了,飞行怎么样,约亨?”

“还可以。”

“飞机里有东西吃吗?”

“有。”

“来杯酒好吗?”

“谢谢。最好给我来杯矿泉水。”

矿泉水,还有什么!这也是典型的。恩格尔了解霍赫斯塔特,所以他也知道后者的来访怀有某种目的。老天啊,他为什么要为霍赫斯塔特操心?当姆什克出600万买他的这家制药厂,并且还愿意付清所有的债务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接受姆什克的建议?要是你当时接受了他的建议,你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担忧,也不会有这个斤千计较的该死的霍赫斯塔特……

“矿泉水没有了。现在没有。矿泉水不是为你准备的,约亨。那么说吧,我们现在所需要的是遇事不慌,保持镇静。凯蒂,给我们弄点喝的。葡萄酒,约亨?啤酒,威上忌,法国上等白兰地酒?”

“啤酒。”

她走了。他发现,霍赫斯塔特正斜眼偷看她。霍赫斯塔特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一个性感的屁股。有机会时,可以用她征服霍赫斯塔特。行为非常拘谨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

当凯蒂端着托盘转回来的时候,恩格尔对她笑脸相迎。“快去游泳池,或者看看伊勒娜在干些什么。我的朋友约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据我所知,他希望单独和我谈。”

她走开了。恩格尔让冰块在他的杯子里丁当作响。

“那么你说吧。到底有什么急事?你不能在电话里和我商量?”

“事情很急,托马斯。电话里根本不可能进行商讨。”

恩格尔继续玩弄他的杯子。“你到底为什么到我这儿来?”

“请原谅,您说什么?”

恩格尔的上身猛地朝前倾。他用力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以致威士忌酒从杯子里跳了出来。“听着!不仅你,还有施罗德博士也给我打了电话。对他来说,事情还处在预审的阶段。想必他知道这点。他毕竟是律师。他们不会挫败我们的,约亨,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他们只是怀疑而已。”他扭歪着脸。“现在说你。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应该站在指挥台上指挥。可是你在干什么?你丢弃整个的烂摊子,飞到了我这儿。这已经不是轻率的行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蠢事。”

“你听我说……”

“不,你听着。你到底想给我惹出什么样的麻烦?例如,要是他们监听电话,这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们已经派人监视你,你明白吗?”他四面张望,沿楼梯向下看,仿佛在那些柏树后面他会发现一个幽灵。“在这种情况下,必须保持镇静,和往常那样从事自己的工作。跟平常一样做生意。别失去头脑,别神经过敏。因为他们等待的就是这些。可是你呢?”

恩格尔又朝他的杯子里看,扭歪着他的那张大嘴,仿佛他在他的威士忌酒里发现一只苍蝇似的。“是的,”他听到霍赫斯塔特说,“我在这里。”

恩格尔吃惊地抬头看。“这我知道。而你还对此感到非常自豪,是吗?也许我终究会知道,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

霍赫斯塔特仰望天空。“你刚才说得很对,托马斯。我不愿再领导这家制药厂,我也不愿回到那儿去。我不仅将离开指挥台,还将离开整个的轮船……”

恩格尔感到吃惊。当然,他料到霍赫斯塔特会有这番表白,但是他没有估计到,霍赫斯塔特竟单刀直入地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他说得十分镇静,显然事先已仔细地想好了一切。恩格尔把棕色的双手交叉在裸露的胸口上,用拇指和食指玩弄挂在他颈项上的那根颇有分量的金项链。

沉默。在干燥的鸡冠状的丘陵上空,有一群鸽子在盘旋。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发电机的轻微的突突声。陆地,海岸,大海,多么和谐安宁……

霍赫斯塔特用手背拭去额上的汗。

“你干吗不脱去你的茄克?”

霍赫斯塔特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脱去了他的运动茄克。

“现在解开领带……”

这柔和的、父亲般的、施主似的声音,他曾多少次听到过,也曾多少次毫不犹豫地听从它。是的,他曾对他俯首贴耳,可是这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你喝光你的啤酒,约亨,然后慢慢地告诉我……”

“该讲的话我已经告诉你了,托马斯。我是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