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节

“事情是这样的——我没有手稿。”

“你说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有手稿,厄瓦尔特。”

奥尔森把时支撑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脸上的那两只像射击孔一样的眼睛,突然变成圆形的窟窿,从中喷出绝望的目光。“这个时候你也来凑热闹?看样子我们报社里全是些疯子。这叫什么报社?这简直是一爿破烂小店!你说这些废话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你还要叫我自己写不成?”

“米勒会替我写的。反正米勒是学医的,对这些问题他非常精通。另外,他的文章也写得不错。”

厄瓦尔特-奥尔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他想要说的话暂时吞了下去。然后,他又开口说:“告诉我,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需要度假,10天,或14天。然后我得作出决断……”

“真的吗?休假之后你将作出决断?这真是妙极了!这真是妙不可言!你已经接触到这桩讨厌的事,而现在你想让我和我们的报纸背上这个包袱。要么我应该有怎样的看法呢?”

“随你的便。”

“随我的便?”

看样子奥尔森走路有些困难,因为他把他的安乐椅拉到自己身旁,然后躺倒在里面。他那肥胖的肚子上下起伏,双手交叉着放在它的上面,仿佛他得紧紧地抓住它。

“出了什么事,利欧?”

利欧喜欢奥尔森,打从他那时走进这间办公室起,他就一直喜欢他。他们曾友好相处,合作得非常好。但这并不是他喜欢他的真正原因,这里有另外的原因。也许,他曾希望有像奥尔森这样的一位父亲,一位值得他钦佩的良师益友。他不仅把奥尔森看作一名记者,而且把他看作可以向他请教一切问题的人。奥尔森知识渊博,随时都能对利欧提出的问题作出恰如其分的回答。还有另外的原因:奥尔森虽然很胖,玩世不恭,动不动就粗声粗气地骂人,但在这一切后面却隐藏着一颗多愁善感的心。

可是现在,他那善感的心似乎消失了。

“我再说一遍,利欧。你怎么啦?你是不是疯了,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呢?”

于是利欧告诉他自己出了什么事。

奥尔森猛地向后靠。他右嘴角上的某个地方自动地出现一小块肌肉,把他那圆圆的脸变成一副充满惊愕和惊慌失措的怪相。“这……这真是难以置信,利欧!这不会是真的!”

“我也曾这样说,在这整段时间里我一直为自己默默地祈祷。我现在还在祈祷。”

“我的天哪,利欧……”他举起手臂,好像他想抓住利欧的手,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既然这样,现在该怎么办呢?”利欧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奥尔森这样轻声地说话。“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最迟在8天以后告诉你,厄瓦尔特。我一旦知道检查结果,就来告诉你。”

“啊,真倒楣,利欧!”

“是呀,”他点点头,“真倒楣……”

然后他朝门走去,并随手把它拉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慕尼黑的英国公园里,有许许多多的孩子。利欧问自己,所有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现在甚至还不到12点,在这个时候,他们本该坐在学校里的。可是,他们喊叫,奔跑,踢足球或全神贯注地忙他们自己的事。领养老金的人们从他身旁走过。他们走路时脚尖似乎不断地在寻找看不见的石头和小树桩。有些家庭妇女,为了抄近路而穿过英国公园。她们手里紧握购物袋,心里想着家里的厨灶。那些有成就的人,手里拎着小公文箱,总是急急忙忙的。其他的人是些失业者,他们拥有这世界的所有时间,压根儿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的树下究竟该做些什么。也有一些大学生,此外,还有他。

他坐在一条长凳上,让他们从自己身旁走过。很久以来,他未曾在英国公园里的长凳上坐过。天空晴朗,又蓝又高,天空里飘浮着巴伐利亚州又白又厚的云。

他的目光在寻找游客的脸,打量游客的脊背,弯曲的和笔直的脊背,追随着一个姑娘的两腿——这时,他听到奥尔森的声音:“啊,真倒楣,利欧!你现在想干什么?”

所有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然而,事情并非这样。所有的人都有这种感觉:自己的世界才是唯一存在的世界。所以,这世界得和他们一道受苦,得研究他们的问题,到头来和他们一起灭亡。至于最后这点,他们甚至还是对的。这世界随同每一个人灭亡而灭亡……从主观上看就是这个样子。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迪特?”利欧问他的影子。

“我不感兴趣。”

“当扬-赫尔措克对你说‘阳性,迪特’的时候,你不是也感到非常可怕和孤单吗?”

“是的,可是他还没有告诉你这点。还没有。”

“可是你已经瞧见其他的人,所有其他的人,而且曾经问自己:有谁问过,你是谁,在你的血液里携带着什么?”

“没有人问过,要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过问的。”

“可是现在呢?你的情况怎么样?”

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他感到累。几个月以来,很久以来,他不是已经感到特别累吗?然后是咳嗽一阵阵地发作……不,不谈这个。倾听你的脚步声吧,一个接一个地听吧,在每一个脚步之间都会死去一点儿时间。那边,溪水潺潺。他看了看紫丁香花束,以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后瞧了瞧那座弧形的桥。那儿,在那些桦树的后面,出现了他的花园黄色的墙壁。这花园孤零零的,边缘上模糊不清,就像是照相簿里的一张照片,既陌生又不真实,因为它似乎不再属于他了。

可是,他毕竟想看看这花园。他从住房大门前走过,来到了那扇镶嵌在围墙上的小门。他刚按门铃,就听到妻子喊叫:“呆在门外!我正在油漆呢!”

维拉!维拉在油漆花园的小门。

于是,他通过露台的门走进住宅,以便进入花园。她站在那儿:桃红色的苗条的四肢。她光着脚,戴着游泳时戴的胸罩,还配上一条短牛仔裤。这裤子很窄,以致它的那些镶有穗饰的边嵌进她那桃红色的大腿。她的右手里拿着一把毛刷。刷子上粘有绿色的颜料。花园门的一面已涂成绿色,另一半还有待于油漆成绿色。那张旧的、铁制的花园桌子也是绿的,还有那四把酒店里用的椅子,去年,她曾不恰当地把它们油漆成黑色。溅在她肚子上、右膝盖上和左臂上的那些油漆也是绿的——她的目光也是绿的,充满希望。她放下毛刷。

“利欧?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该说些什么呢?有什么可说的呢?

“啊,天哪,利欧!你到底怎么啦?”

她干脆把毛刷丢在她站的地方,然后朝利欧奔了过去。

“你哭了……哎呀,天哪,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把那件事告诉了她……

“你和艾滋病?”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狂乱的目光里充满惊讶,这是他还从未看见过的。可是,她眼睛里还有另外一种隐秘的东西,一种难以置信的镇静。接着,她用光脚板把一把刚油漆好的椅子踢了一脚,把它踢到了角落里!然后,她搂住他的脖子。

“别再提你的那些血浆袋了。你得到的是另外的一小袋——当时,在达豪医院里……而你现在还被鬼迷住心窍,到家里大发神经。”

她抚摸他的脖子和头发。“啊呀,利欧!你得承认,是你编造出这整个故事,以便掩盖你和某个厚脸皮的古巴女舞蹈家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是呀,她对这件事的反应,完全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是她想帮助他,也许是她觉得这件事太不合情理,太叫人害怕,以致她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她觉得,哭着的利欧比艾滋病更叫她感到无名的恐惧。

可是利欧并不知道,她的这种态度是怎么发生的,不,怎么会发生的——但在5分钟之后,他们到了卧室里。

“听着,真该死!你到底想干什么,维拉?”

“到底想干什么?”她突然哈哈一笑。“你瞧着吧……”

“维拉,这可不行,我刚才已经说了……”

已经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该怎样拒绝她一次又一次的亲吻和拥抱呢?

他俩躺在床上。他俩曾经相爱。他俩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相爱过。柔情脉脉的影子在房间里长方形的天花板上飘来飘去、运河的潺潺流水声透过窗子传入室内。他还要想什么呢?用言辞能表达什么呢?这不真实的爱情曾是这场梦的好的部分。这叫人高兴的部分掩盖着另一部分……

这不是真的,利欧,根本不会是真的!

当然不会是真的,他想,你只是陷入了一场错误的梦。梦里发生的事情,怎么会碰到你身上呢?你能解释它吗?你马上就要醒过来——她就在你身边,这就是你的现实:维拉。她的头还压在你的心口上。维拉和艾滋病?艾滋病和你?简直是神经病。

“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维拉,”他轻声地说。“不过,我用的那袋血浆和置莱斯纳尔于死地的那袋血浆是同一个系列的。他已经开枪自杀了。不过,也许他早就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别说了。”她用食指按住他的嘴。

往后的几天无声无息地从利欧身旁消逝了,他的记忆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维拉又像电影脚本里的人物那样生活,她形影不离地跟着利欧。她生活的内容可以简化为一个句子:继续过下去,就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要是最坏的情况发生,她的生活内容会不会改变呢?

“你听着,利欧,我的祖父也许只是下萨克森州一所年久失修的小学的一位贫穷的教书匠,可是,他也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生活里只有一点是重要的,即你得生活。’”

利欧没有回答她的话。

这天早上,他把保时捷车停放在车房里,然后把他的那辆旧摩托车重新修理好。他骑上鞍座,让这辆巴伐利亚发动机厂生产的摩托车的轮子滚向它喜欢去的地方。不是去高速公路,而是去公园里的道路,公路,伊萨河畔的狭窄和被人遗忘的小道。“你得生活。”真该死,叫我怎样生活呀?

每天他都要骑摩托车出去,就连星期四早上也不例外。维拉听到他把车房的大门向上拉,继而听到咔嗒一声,这说明利欧在发动摩托车。现在,摩托车随着马达咕噜咕噜的响声慢慢地离开了。

她离开窗子。

在电视屏幕上,一个额部秃顶、戴着无边眼镜的男人滔滔不绝地阐述东部的建设。维拉关上了电视机。她在考虑,她是否应该打电话给赫尔措克博士。不,不必打电话通知他了。她锁上房门,坐进她的那部旧汽车里,朝罗森海姆广场驶去。

她找到了那幢房子,立即登上楼梯,站在一道相当破旧的门前,这门上有诊所的牌子。她按了按门铃。

没有人开门。

她又按了一下门铃。开门的人哼了一声,她走了进去。一位头发灰白的妇女坐在一张办公桌旁,在她的电子计算机上打来打去。此时,她把双手放在怀里,朝维拉转过头来。

“我想见赫尔措克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