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节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您,”赫尔措克说。

“怎么会呢?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博士先生。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大早了一点。”

“已经中午了,”赫尔措克回答说。“您听我说,马丁先生,昨天夜里我考虑了所有的事。我压根儿无法入睡。”

“我的情况和您差不多。”

“那好吧。不过您不知道我失眠的原因。它和迪特之死有关。还有一些情况……”

“还有什么?”

“您听我说,”赫尔措克说道,“莱斯纳尔虽然杀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自己也自杀了,可是从根本上看,在他开枪自杀之前,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两次,不过第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这听起来太离奇了,赫尔措克博士。”

“我也这样认为。”

“会不会他当年动手术的时候染上了艾滋病毒?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问题提得对,”对方回答说。

“啊,博士,这件事有点儿复杂,在电话里是无法进行讨论的,对吗?我们能不能碰一下头?您有没有兴致中午和我在弗洛里安斯-米勒酒店里喝杯酒?”

“说实话,上午我不想喝酒。不过,碰一下头也许并不坏。”

“说定了,半小时之后。您行吗?”

“我想可以。”赫尔措克咔哒一声挂上了电话。

利欧注视着布鲁诺:“你有没有带来你的照相机,布鲁诺?”

“一直带着,在轿车行李箱里。”

他向布鲁诺解释刚才打电话来的是谁,并且说:“我们最好不要一同出现在那里。我想,这会打扰他的。他有点儿精疲力竭了。莱斯纳尔是他的朋友。相反,你从来也不知道……要是你把莱斯纳尔的照片放在盒子里,这也许很好。”

“留着做档案,是吗?”

“对,做档案,”利欧幸灾乐祸地笑着。他感到头脑开始清醒起来。情绪开始亢奋,血压上升。“注意,我们最好乘两部车到那儿。你办完事后偷偷地溜掉,然后我们再打电话联系,好吗?”

“美妙的任务!”布鲁诺站了起来。“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何要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好多年以来,我就这样问自己,可是,我还始终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我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吧,”利欧挖苦地回答,然后走进卧室去更衣。

弗洛里安斯-米勒酒店坐落在英国式花园的最北端;这是最近开始流行的花园式啤酒店。在那儿的停车场上,平常总停放着豪华的车子,可是今天,停车场上相当空。这时,刮起一阵清新的风,看上去像是要下雨。

花园里摆放着许多桌子,可是只有三张被人占用。两张被两对年轻的情侣占用。不远处,在一棵大粟树下坐着赫尔措克。

利欧朝他走去,可是这位医生并没有发觉。

“早安,博士!”

赫尔措克这才抬头看了看。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牛奶。

利欧指了指牛奶,幸灾乐祸地说:“生病了?”

“啊,是这样的,”扬-赫尔措克博士有点悲伤地微笑着说,“吃了一点儿阿司匹林,调节调节身体。有更坏的事情……”

利欧把椅子挪近桌子,然后坐了下来。“那么,我们不妨开始谈最坏的事情。”

扬-赫尔措克点了点头。“是呀,这也许是一桩非常令人恼火的事。”

“那么,谁应该对此负责?”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不过,您是怎样想这件事的?您是专家,在这样一些事情上,我并不特别在行。”

“是呀,这件事的过程……”赫尔措克发出一声叹息。他脸色苍白,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到桌子上。利欧嚼着自己的牙签。“这件事的过程和许多其他事件的过程差不多,您肯定在报纸上或电视上读到或看到了。”

“我甚至还写了有关的文章。”

“你瞧,怎么样!那么您也知道,对捐献者的血进行加工的时候,人们是多么粗心大意;某些猪猡、暴发户和投机商,又是多么厚颜无耻和贪财。他们只想到发财,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以致许许多多的无辜者感染上了艾滋病毒。”

“您认为莱斯纳尔也可能是这样染上艾滋病毒的?”

“我不仅这样认为,而且现在知道就是如此。这么说吧,我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一切迹象都说明这一点。”

“您指的是手术?”

“还会是别的吗?我虽然只是普通的开业医生,不是外科医生,我也不知道手术的经过,但是,我知道一点:在臀部和-关节部位进行手术,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所以有可能,不,一定会大量流血。事故损伤常会引起大出血。所以,对我来说,只有一种解释:迪特从输入的血里染上了病毒。天啊,我真该死,我并没有马上想到这点!不过,迪特几乎没有对我提起这桩车祸。每当我们转向这个题目的时候,他马上就把话题岔开了。所以,我也就不再问了,我真是个白痴。这件事我甚至差一点把它忘了,真是不可饶恕。不过,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了,您明白吗?”

他怎么不明白呢?他非常清楚!还需要明白什么呢?利欧从嘴里吐出牙签。那边,在一丛紫丁香的后面,布鲁诺蹲坐着,面前放着一升啤酒。那架摄像机放在他身旁的一张刷成绿色的折叠椅上。也许,他已经把他们谈话的情况拍了下来。

利欧再次转向赫尔措克:“您知道为莱斯纳尔做手术的那家医院吗?”

“知道,可我从来也没有去过那儿,那是马克斯-路德维希医院,院长是位名叫拉贝克的博士。这家医院有相当好的名声,此外,拉贝克的名声也不错。据说,他是一位出色的整形外科医生。”

“据说……”利欧朝布鲁诺望去,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搔头。

“赫尔措克博士,我们为什么不乘车到那里去呢?您作为医生肯定可以向这家医院提出要求。况且,莱斯纳尔也是您的病人,还是您的朋友!手术记录肯定还保存着,对吗?”

“我们已经是20年的朋友了,可是您想到那儿干什么?今天是星期天,今天根本没有可能做什么事。一家私人医院星期天只有应急人员。星期一则到处忙得不可开交。医院的院长不会把莱斯纳尔的材料交给我这个普通医生,这几乎不可能。尤其是这种高度敏感的事情。”

“那好吧。”利欧耸了耸肩膀。“这也没有关系,赫尔措克博士,还有别的办法。”

“您的那位来自凶杀案侦察委员会的朋友,对吗?”

“对,”利欧证实说,“星期一早上,我们就去他那里,他会见我们的。”

“不过您千万要事先通知我,可以吗?您可以想象,我是非常忙的。”

“我可以想象,赫尔措克博士先生,我知道您很忙。”

“你也许没听懂,”尤尔根-切尼查慢吞吞地说。“好吧,我再向你说一遍,而且非常慢他说:出去!我要你赶快出去,赶快给我出去,否则……”

“否则怎么样?”

切尼查抬起了下巴。

“你想干什么?”这人挑衅地问。

切尼查把鱼罐头——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他手里正拿着它——放到桌子的中央。

这人长得瘦小,刚好1米70,脚上穿着网球鞋,下身穿着一条滑稽可笑、印有红玫瑰的连袜裤,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毛线衫。浓密的头发扎成了一条小辫子。

此时,他站在过道里,就在献血者用的第三排卧榻的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

保持镇静,尤尔根-切尼查自言自语地说。千万别把事情搞糟了。别和他争吵。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有一大堆事要做。在那间大办公室里,同样寂静,而且太寂静了,这不合他的口胃。他曾把今晚的工作想象得挺惬意:首先,吃点东西,再喝上一杯啤酒,然后再去那边的档案柜。最重要的献血者的档案,早已分门别类地放在桌子上了。所有的档案都放在档案柜里,名字一个接着一个,有圣-乔治广场的毒品贩子,到处游荡的妓女和吸毒者。

他们年复一年地让生物-血浆公司抽自己的贩,每次50马克。这样,住在伯恩哈根的那些先生们就可从中牟取暴利。现在,切尼查掌握着钥匙。档案柜里还藏有更多的档案,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现在已经掌握的是一份爆炸性的材料,其威力不亚于好几吨甘油炸药。

他耳边一直响着这么个声音:“很可惜,我们得关闭汉堡的分支机构,切尼查先生。鉴于这一情况,很遗憾,我们不能延长您的合同。”

他们急于关闭汉堡的分支机构。而明天上午,生物-血浆公司的载重汽车就要从伯恩哈根开来了,这些卧榻和抽血设备,包括这些档案,就将消失了。让他们来取这些档案吧!他只需把档案翻拍下来,这样整个伯恩哈根协会,连同那些吃得胖胖的达官贵人,就将统统完蛋,事情就这么简单。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个小丑会到这里来。是啊,他怎么料得到呢?可是,不管是吸毒成瘾者还是毒品贩子,他是决不会让这家伙破坏他拍照的机会的!

尤尔根-切尼查站了起来。卧榻上空的氖光灯已被关掉,档案柜旁边的灯光就够拍照了。

他无法非常准确地认出对方的脸,可是已经发现对方在幸灾乐祸地笑,而且根据此人的所作所为以及身上的穿着,可以断定,此人是圣-乔治广场的老主顾之一。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新的时代已宣告来临。那些嫖客和妓女再也没有机会献血了。

可是,来这里的这个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仍然站在大门内。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切尼查怒不可遏,气得满脸通红。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你走开吧。”

没有回答。

切尼查朝前走了两步,挽起右臂衣袖。“我刚才在问你呢。”

这人低声咯咯地笑。“是的,先生。伟大的白人先生在问渺小的卡纳克男仆。伟大的白人先生想知道,渺小的卡纳克男仆是怎样进入这幢房子的,渺小的卡纳克男仆非常非常害怕。”

这人用一种高而不自然的声调从嘴里挤出了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