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悼词

低地 赫塔·米勒 第2页,共2页

你老子睡了我老婆好多年,他说,他在我喝醉时勒索我,还偷我的钱。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接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干瘦女人走向我,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我呸了一声。

遗体告别会设在墓地的另一头。我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看,吃了一惊,因为人们正盯着我的胸。我感到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眼睛空洞。眼皮底下的瞳孔刺人。男人们的肩头扛着步枪,女人们把念珠拨拉得噼啪响。

致辞人撕拉着他的玫瑰。他扯下一片血红的花瓣,吃了下去。

他给我打了个手势。我知道,我现在必须要发表演讲。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一个词都想不起来。那些眼睛穿过我的喉咙,钻进我的脑子。我把手伸到嘴边,咬破手指。手指上能看到牙齿的啮痕。我的牙齿很热。鲜血从嘴角流出,流到肩上。

风撕开我连衣裙的一只袖子。它飘荡在空中,像黑色的薄雾。

一个男人把他的拐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举起枪,射中袖子。袖子在我眼前飘落,上面全是血。参加遗体告别会的人群鼓掌。

我的手臂裸露。我感觉到它在空气中石化。

致辞人打了个手势。掌声戛然而止。

我们为我们的村镇骄傲。我们的才能保护我们不会衰亡。我们不会受到指责,他说。我们不会受到诽谤。以我们德意志村镇之名宣判你的死亡。

所有人都把枪瞄准我。我的头颅中爆炸声震耳欲聋。

我跌倒,没碰到地面。我横卧在他们脑袋上方的空气中。我轻轻撞开门。

我的母亲已经清空了所有房间。

原来安置尸体的房间里现在摆放了一张长桌。这是张屠宰桌。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空盘子和一个花瓶,里面插了束白色的碎花。

母亲穿着黑色透明的连衣裙。她手里拿着把大刀子。她走到镜子前面,用大刀子割断她粗粗的灰色发辫。她用两只手捧着辫子走向桌子。她把它的一头放进盘子。

我一辈子都会穿着丧服,她说。

她点燃了辫子的一头。它从桌子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辫子像导火线一样燃烧。火苗舔舐着,吞噬着。

在俄国,他们给我剃了头。这是最小的惩罚了,她说。我饿得发晕。夜里我爬进一块萝卜地。看守人有枪。要是他看到我,会杀了我。田地里没有发出簌簌的响声。那是个深秋,萝卜叶子因为寒冷而发黑,皱缩在一起。

我看不到母亲了。辫子还在燃烧。屋子里浓烟滚滚。

他们杀了你,我的母亲说。

我们再看不到彼此,屋子里有那么多烟。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我伸长胳膊朝她摸索过去。

突然,她皮包骨头的手钩住我的头发。她摇晃我的脑袋。我喊叫。

我用力睁开眼睛。房间在旋转。我躺在用白色碎花做成的一个球形中,被关起来了。

然后我感觉住宅街区翻倒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闹钟响了。这是星期六的早上,五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