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永别了,武器 海明威 第2页,共2页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总会有个好地方的吧。由我自己来想法子吧。”

我们静默了一会儿,都不开口。凯瑟琳坐在床沿上,我望着她,彼此不接触。我们中间有了距离,仿佛有个第三者闯进了房间,彼此都觉得怪不自然。她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你不生气吗,亲爱的?”

“不。”

“还有你不至于觉得上了圈套吧?”

“也许有一点。但不是上了你的圈套。”

“我没有说是我的圈套。别傻头傻脑。我的意思只是说有没有上了圈套的感觉。”

“从生物学的观点来讲,你总是觉得上了圈套。”

她的心跑得远远的,虽则身体没动弹,手也没有挪开。

“‘总是’这两字不大好听。”

“对不起。”

“没有关系。但是你瞧,我从来没怀过孩子,甚至从来没爱过人。我一向都想法子顺从你,你现在倒说起‘总是’这种话来。”

“我把舌头割掉吧,”我建议。

“哦,亲爱的!”她从她远去的地方回来了。“你可别太认真。”我们又在一起了,方才那种不自然的感觉消失了。“我们俩本是一个人,可别故意产生误会。”

“我们不会的。”

“但是人家可是这样子的。他们先是相爱,故意产生误会,争吵,到末了两人的感情忽然变了。”

“我们不争吵。”

“我们不该争吵。因为你我只有两人,而跟我们作对的是整个世界上的人。如果你我产生隔膜,我们就完蛋了,人家就能征服我们。”

“人家征服不了我们,”我说。“因为你太勇敢了。勇敢的人一定没事。”

“死总是要死的。”

“不过只死一次。”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懦夫千死,勇者只有一死!”

“当然就是这句话。谁说的?”

“不知道。”

“说这话的人大概还是个懦夫,”她说。“他对懦夫很熟悉,对勇者可全不知道。勇者倘若是聪明人的话,也许要死上两千次。他只是不说出来就是啦。”

“这倒难说。要了解勇者的内心可不容易。”

“对啦。勇者就是这么不吐露内心的。”

“你倒像个权威。”

“你讲得对,亲爱的。该是个权威。”

“你是勇敢的。”

“不,”她说。“不过我很想做个勇者。”

“我不是勇者,”我说,“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在外边混了这么久,也认识自己了。我就像个球员,知道自己击球的成绩只能达到两百三十,再努力也不行。”

“击球的成绩两百三十的球员是什么样的人呢?听起来挺神气的。”

“哪里。从玩棒球的人来说,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击球手。”

“不过还算是个击球手啊,”她逗着我说。

“依我看,你我都是自命不凡的家伙,”我说。“不过你是勇敢的。”

“我不是。不过我希望做个勇者。”

“我们俩都是勇敢的,”我说。“我喝了一杯酒就很勇敢。”

“我们两人都蛮好,”凯瑟琳说。她走到镜橱边,拿出一瓶科涅克白兰地和一个杯子给我。“喝杯酒吧,亲爱的,”她说。“你的态度很好。”

“我不是真的想喝酒。”

“喝一杯。”

“好。”我在喝水玻璃杯里倒了三分之一的科涅克白兰地,一口喝干了。

“这很伟大,”她说。“我知道白兰地是英雄喝的。不过你也不必过分。”

“战后我们上哪儿住去呢?”

“大概在一家养老院吧,”她说。“三年来我总是孩子气地痴想战事会在圣诞节结束。但是现在我要等待我们的儿子先当上了海军少校再说。”

“也许他还要当上将军呢。”

“倘若是百年战争的话,他来得及在海陆两方面都试一试。”

“你不想喝杯酒吗?”

“不。酒总是使你高兴,亲爱的,但只叫我头昏。”

“你从来不喝白兰地吗?”

“不喝,亲爱的。我是个很老派的老婆。”

我伸手到地板上去拿酒瓶,又倒了一杯酒。

“我还是去看看你的同胞们吧,”凯瑟琳说。“或者你看看报等我回来。”

“你非去不可吗?”

“现在不去,过一会还是得去的。”

“好的。还是现在去吧。”

“我等一会儿再回来。”

“那时我报就看完了,”我说。

法兰德斯地区包括比利时西部和法国北部,这里讲的总攻击是指1916年英法联军与德国军队沿索谟河的争夺战,联军运用了新武器坦克,还是没有多大成就。

美国的棒球比赛是一种群众性的娱乐活动。全国各大城市都有职业球队参加“美国联赛”或“全国联赛”两大全国性的联赛。杰出运动员受人崇拜欢迎,犹如明星。

宝贝鲁思后来以击全垒打著名,是美国棒球史上的杰出运动员。

参见莎士比亚名剧《恺撒大帝》第二幕第二场中恺撒所讲的话:

“懦夫在死前死上好多次,

勇者从来只尝到一次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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