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忙。川村君,我的声音你不至于不记得吧?”里见改用过去大车田敏清那充满朝气的声音说道。
相距五寸的川村脸上顿时冒起了鸡皮疙瘩,眼睛旋即失去了光泽,像个白痴一样木然呆立。
“喂,川村君,即使我的声音你不记得了,我这双眼睛总不至于忘记吧?你过去最好的朋友的眼睛。”里见一句一句地紧逼着他,一边说一边摘下了墨镜。墨镜下面现出了往日的大牟田敏清那炯炯有神的双眼。
川村双目圆瞪,乱蓬蓬的头发好像一根根地倒竖起来。
这时,里见耳边猛然响起一声像被勒住似的无法形容的惨叫,川村的脸随即从视孔里消失了。他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经无力站立了。
长时间的沉默。
里见弄清川村并没昏迷,便从视孔里对他说话,开始了自己长长的故事:“我就是过去的大牟田敏清。是我将你这个穷大学生从东京带到s市,我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可你却恩将仇报。在我生病住院期间,勾搭上我的夫人,致使她怀孕,合伙欺骗我,说是瑙璃子生了脓疮,在我出院后也不能见我,与我同房。为了养病要去y温泉。在y温泉我家的别墅生下了你们的私生子。为了掩人耳目,你又亲手勒死了你的私生子,随后又设计害我,假称要郊游,让我从地狱岩上摔下去,把我葬在了我家的墓地里。”
川村浑身颤抖,如梦游般地问:“怎么你竟没有死?是怎么出来的?”
“哈哈哈!”里见因想起那痛不欲生、死而复活的往事,反而大笑起来。笑完后,他才说:“你想知道吗?让我来讲给你听。我从地狱岩上摔下去以后,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了过来。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黑暗世界中,感到很气闷,仿佛有人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不知不觉伸出了手,上、下、左、右都是坚硬的木板。我恍然大悟,那是一桩明明知道却叫我不敢相信的残酷的事实——我是被活埋了,围住我四周的木板就是棺材。我在坚固的棺材里像头猛兽似的乱蹦乱跳,可是怎么也冲不破木板。空气越来越稀薄,不光气透不过来,眼睛也胀得要突出眼窝了,鼻孔、嘴里都难过得要流出血来。
“我扳住木板的裂缝,用力冲撞,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棺盖冲开了。就在我跳出棺材的同时,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头上掉下来。
“可是,怎么这么黑呀?黑得简直空气都像墨汁染过了似的。我伸开双臂,用脚探索着往前迈步。有墙壁,好像是石墙。顺着墙壁走了一会,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铁板,用手一摸,像是一扇门,一扇巨大而坚固的门。啊,我终于明白了,我被葬在了我家的墓地——诸侯老爷之墓里。我绝望了。这回的死可不像从悬崖上摔下来那样痛快,是饿死,是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地被夺去生命,这不是太残酷了吗?
“我像疯子一样狂喊着要出去,狂乱中我想起了我十七岁时来给父亲送葬,棺材前面摆着一座像是外国进口的稀奇古怪的蜡台,说不定会有点剩下的蜡烛呢。
“我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根冰凉的铁棍。那是蜡台啊,蜡台上的蜡扦上,还插着三支点剩的蜡烛呢。接着,我又在铺石的地上边爬边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到底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火柴盒。
“叭的一声,我点着了三支蜡烛,烛光照亮了我刚才打破的棺材。那副棺材旁,还摆着一副没有盖子的大棺材。我仔细一瞧,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而是金光闪闪的东西,地下也洒了不少,好似金色的沙粒,熠熠发光。我‘啊’的惊叫一声,跑过去捧起棺材里金光闪闪的东西——是钱,是金币,有日本的、中国的以及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大小不一的金币、银币、戒指、手镯和各色各样的工艺品。打开鹿皮口袋,里面装着许许多多的钻石,令人眼花缭乱。
“我一阵晕眩——这种地方不应该藏有这么多的财宝呀。啊,对了,刚才破棺的时候,好像有个沉甸甸的东西摔下来,我抬起头朝上看。原来,我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时候,撞倒了一根支撑的圆木,搁板倾斜了,搁在上面的珠宝棺材掉下来,盖子也在那时摔掉了。
“但是,我家的坟墓里怎么会藏有这么多的财宝呢?我仔细查看这财宝棺材,忽然,在棺材的侧面,我发现了一个一寸大小的红骷髅徽章。这是十几年来一直逃避官厅、在中国东海一带施展淫威的海盗王朱凌奚的标志啊。现在我总算领悟了,我由于被活埋而得到了亿万财富。
“然而,我却无法走出这石窟一步,我将守在这亿万财富边上饥饿、恐怖而死。我趴在地上,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迷迷糊糊中梦见了一堆热气腾腾、又香又甜的馒头,梦见了笑盈盈偎在我怀里的瑙璃子——那时的我是多么地迷恋着瑙璃子啊!食欲和爱情交替地折磨着我,我想到了自杀,可坟墓里哪有自杀的利器呢?绝望中,我抡起烛台,朝旁边的棺材砸去。我的尊敬的列祖列宗们呀,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吧!我终于砸到墓中最里面也是最后一副棺材。这副棺材好生奇怪,我用蜡台尖儿一捣,棺盖毫不费劲地一下子开了,我陡然一惊——这副棺材设有棺底。我趴在棺材上,蓦地感到一股凉风从下面习习吹拂到我的脸上。我明白了,这是海盗王朱凌奚进我家坟墓的秘密通道。
“现在你明白我是怎么从那坟墓爬出来的了吧?我从那可怕的石窟里死而复生,才发现自己经过这一番磨难,外貌已从一个青年爵爷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白发鬼。我踉踉跄跄、满怀希望地想见到我美丽的夫人瑙璃子。我一个人悄悄回到自己的家,却发现你这畜牲正与瑙璃子在干那苟且之事,还听见了你们谈论是怎样设计谋害我的。我这才大梦初醒,决心要报复你们这对狗男女。嘿嘿嘿嘿嘿,害怕吗?”
“哼,怕什么!我是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的命运!”
“告诉你吧,可是你别后悔哟。”里见在窥视孔外说,“上面,看上面。嘿嘿嘿嘿嘿,磨蹭什么,不敢看吗?”
川村像个怯懦的孩子一样朝上翻着眼珠,偷偷地瞅了瞅天花板。
他全明白了,数吨重的水泥块正徐徐下降,将要把他压成一块肉饼。天花板与墙壁之间没有一点间隙;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光滑的平面,连一只小虫也无处藏身。
“啊,我为什么不快点儿死啊!杀了我吧!把刚才那把匕首还给我。开枪打死我吧!勒死我吧!杀了我吧……”
种种哀求和诅咒断断续续从视孔里传了出来。
里见站在那个视孔前,盯着一件奇妙的东西。
那是从视孔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腕。
人求生的欲念是惊人的。川村竟想从那仅有三寸大小的视孔里逃生。不管可能不可能,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他抓住了那个小小的窟窿。
五根手指在空中乱舞。手腕像只生物一样痛得乱扭。
接着,一阵垂死挣扎。
五根手指紧握在一起,随即痉挛了两三次,便无力地松开了。与此同时,伸得笔直的手腕像火车的信号器一样软绵绵地斜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