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冰壁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美那子感觉到鱼津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喂,你懂了没有?”

鱼津叮嘱她,与此同时,美那子感觉到鱼津的手在用力地摇撼她。

于是,美那子醒来了。柞树林消失了,鱼津也不见了。只有肩膀上被鱼津双手猛抓过的地方,还留着实实在在的感觉。

美那子保持着本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真的,两肩上还有鱼津粗大的手掌抓过的触觉。上半身还有被猛烈摇撼过的感觉,同时还伴随着某种酩酩酊酊的感觉。

梦里留下的感觉渐渐淡薄,即将消逝。美那子仰面躺在床上,张大眼睛,直愣愣地注意着这种酩酊感淡薄下去,尤如在倾听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的空气是冷的。从教之助的床上传来了和刚才就寝时一样的很有规则的呼吸声。美那子此刻模模糊糊地觉得丈夫的呼吸声是从海洋那边传来的。一美那子闭上眼睛回忆着刚才做的梦。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

自己是为了讨还打火机而去访问小坂的。想讨还打火机这种心绪是自己对生前的小坂始终潜藏着的。其实,给了小坂打火机以后,并没有要讨还的意思。但又不能因此就说梦中有关打火机的心情是不真实的。因为想讨还打火机的念头。可能潜藏在意识的深处,而且这又非常清楚地反映了自己对小坂的感情。

然后遇见了素不相识的人,才想起小坂已经去世。当时自己那冰冻似地发凉的心情,就是小坂遇难以来自己一直对他的死所抱的情感。生前对他那么狠心,一旦他死于非命就反而觉得可怜了。

然后素不相识的人变成了鱼津,并且说:你在这样的地方徘徊,你的丑事会暴露出去,你要更加自重。鱼津为什么会说这些呢?

美那子想着梦里的事,想到这里,她突然领悟到,鱼津可能是在庇护自己。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美那子不由得在被窝里猛地翻了个身。

会不会是鱼津为了不让自己和小坂的丑事暴露而隐瞒着小坂的自杀真相?会不会小坂是自杀的,而鱼津明明清楚却装着不知道。

但是美那子随即把自以为得到鱼津庇护的想法赶一跑了。她想,不可能有这种事。同时也觉得奇怪,虽然是一瞬间的,但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也许还在做梦吧。

美那子在床上坐起来。现在她觉得自己已完全从梦里一解放出来了。她想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美那子重新躺下,可就是睡不着。想知道几点钟。就得开台灯,但房间一亮,现在笼罩着自己的这个世界就会烟消云散了。然而她此刻的心绪,却是想把从梦中延续下来的时间原本不动地再保持一会。

美那子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大约过了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光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想着鱼津,不由得怔了一下,觉得其中有值得自咎之处。美那子不知不觉地又一次陷入刚才已经驱散了的思索之中;说不定鱼津是在庇护自己。

自己竟然会在深夜醒来,独自在床上想着鱼津。美那子意识到自己的邪念,赶紧拉起毛毯盖住了半边脸。她想: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教之助的说话声,他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美那子正想问他的时候,他又说了几句话。这一下美那子明白那是梦呓,是用英语说的梦呓。

美那子心里想,干吗不用日语说梦话呢!她觉得自己和丈夫之间是有隔阂的,其程度和性质犹如自已不能理解丈夫的呓语。

美那子直到远处传来电车声时才睡着。醒来时已经八点了,比往常晚得多。她起来的时候,教之助的床上已经没人了。

美那子慌忙下床,睡衣也没换就下楼。走到楼梯当中,和丈夫打了个照面,他身穿毛衣拿着报纸在上楼。

“今天早上有点儿冷,当心伤风。”教之助说。

和教之助面对面坐着用早餐时的美那子,已经和昨天夜里的美那子有点两样了。美那子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昨夜做了那样的梦;梦中醒来后久久不能入眠,张大着眼睛胡思乱想——所有这一切她都厌恶了。

从侧面看着饭后读报的丈夫,心想:自己对丈夫没有什么不满,对丈夫十分尊敬,也十分信赖。正因为这样,所以在和小坂有了关系以后,为了摆脱这关系而苦恼,得到了充分的惩罚。美那子在心里反复地自言自语:我是爱丈夫的。

可是美那子送丈夫上班以后,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反复自言自语“我是爱丈夫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是莫明奇妙的。自己追究自己是否对丈夫有爱情——世上哪有这样的妻子!

为了这一想法,美那子整整一上午离不开走廊上的椅子。她拿起了杂志,可是那上面的铅字一个也看不进。

这种情况不是在今天才发生的,以往也有过好几次。所不同的只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深刻地思索过自己和丈夫的关系。自己爱丈夫,而丈夫也是挺爱自己的,照理,不该有什么不满的了。可是尽管这样,自己的心里却仍然存在着随时可能有失足危险的东西。

美那子走到院子里,在那里踱来踱去,而后在角落里发现地上有只不能动弹的小蜜蜂,她不觉蹲下身子瞅了一会儿。这只小动物还在动弹,可是已经失去起飞的能力了。

“太太,有客人来。”

听到这声音,她回过头来,看见春校正从走廊上下来。美那子站起身来把木展齿对准小蜜蜂,犹疑片刻之后下决心把它踩死了。

“谁呀?”美那子问走过来的女佣。

“是一位叫小坂的。”

“是姑娘吗?”

“是的。”

“把她请到会客室吧。”美那子吩咐之后,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因为刚才踩死了小蜜蜂所产生的残忍而悲哀的心绪缠住了她。

美那子一走进会客室,早已坐在椅子上的阿馨立即站起来。美那子招呼道:“您来啦,欢迎!”

“早就该来拜访的,由于杂七杂八的事,所以……”阿馨有点拘束,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美那子的脸。

美那子觉得这时的阿馨和前两次遇见时都不一样。前两次都是在发生了小坂事件之后不久,她非但一点也没有梳妆打扮,而且总让人觉得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可是此刻,她那苗条而敏捷的体态却显得那么沉着、娴静。

美那子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说声:“请:”阿馨坐下以后还时而抬起头来,每次抬头都注视美那子的眼睛。

美那子觉得好久没见过这么洁净的眼睛了。它映照出了自己的污秽,使自己感到难于正眼看她。

“哥哥忌日那天大家都来了。本来很想通知您的,可是又觉得也许不通知您为好。”阿馨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她那神色显然是在说:我这样自作主张不知道是否合您的意?

和上次一样,这次美那子又觉得阿馨误解了自己和小坂的关系了。美那子觉得为难,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由它去了。除此毫无办法。正如那天在上野站的时候鱼津讲的那样,解释这事只不过是美那子自己感情上的问题,也许这正是他所说的利己主义吧。

美那子用一些不太伤感情的话应酬着,尽量避免谈到与小坂有关的话题。

“您喜欢运动吗?”

“滑雪会点儿……不过,学生时代当过县里的选手。”

看她那结实的身体是象搞滑雪运动的。

“今天来拜访是想给您几张哥哥的照片。”

阿馨说着站起身来,从窗台上拿起蓝色手提包。

美那子对这个一味地把自己看作是她哥哥恋爱对象的年轻姑娘,又一次感到心烦。

阿馨从包里拿出一本照相簿,把它放在桌上说:“这是我最近清理的。家乡还有许多哥哥的照片,我把手头的先整理了一下。打算把它寄给母亲。我想寄给母亲以前,先请您从这里面选出您所喜欢的两三张。”

阿馨郑重地递过照相簿。这一来,从礼节上说,美那子不得不看了。

美那子把手搁在照相簿上,却又踌躇着不打开它。这本照相簿里一定贴着几十张小坂乙彦的照片。是的,里面有个说不定是由于自己拒绝他的爱情而自杀了的年轻登山运动员。

美那子把手从照相簿上缩了回来,然后为了叫春枝,站起来拉了一下垂在右手沙发上的电铃绳子。春枝刚刚端来了红茶,才出去一会,本来是没什么要吩咐的。美那子只不过想借此拖延一下她不情愿做的事。

美那子刚一回到座位,春校就来了。她吩咐:“拿水果来吧。”

春枝一出去,美那子怀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的心情,勉强地翻开了照相簿的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坂乙彦穿着西装的半身像。美那子掠了一眼就翻到下一页,往下她就揣度着以不至于伤害阿馨感情的速度,一张张地翻了下去。

“随便拿两三张,不要紧的。”

尽管阿馨这么说,但美那子一张也不想要。一个说不定是为自己而死去的青年人的照片,最好是敬而远之。

“已经贴得好好的照片,怎么好……”

“不,不要紧的。”

“就这样寄给令堂不更好吗?”

“还有好多响!”

美那子急着要把这事结束,于是说:“那就承您的好意,拿一张吧。”

美那子选了一张四寸大穿着登山服的鱼津和小坂并排坐在沙滩上的照片。她想,与其拿小坂单独一个人的,不如拿一张和鱼津在一起的双人照,心里要好过点。

阿馨却说:“唉,这张……”她的语调里好象是有点儿为难似的。“最好请您拿别的……而且,这一张,不知是耀眼还是怎么的,哥哥的脸有点儿怪。”

“那就换别的吧。”美那子翻了两三页,又选了一张小坂和鱼津在一起的。

“哎呀,这个……”阿馨又叫了一声。

“这一张不行,是吗?”美那子说。

“并不是不行,不过最好是……”阿馨答道。

美那子只好选别的了,对她来讲,哪张都行,只是不要小坂一个人的。她一张张马马虎虎地看下去,一会又翻出了鱼津与小坂两人并肩站着的照片。她想要这一张。

“您哥哥和鱼津先生一起的照片不多嘛。他俩常一起爬山的,所以我想应该更多一点……”

“是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少,这里只有三张。”

美那子想,就拿这第三张吧。

“这一张可以要吗?”

“喔!”阿馨应了一声,可是立即又改口说:“哥哥单独一个人的不好吗?”

“您哥哥一个人的,看起来象张遗像,所以……”

“那……”阿馨刚启口又把话吞了下去。看她那神情,似乎想说:“请您换张别的吧。”

美那子把视线从照相簿移开,抬起了头。她和阿馨的眼睛相遇了。美那子看到阿馨的笑脸带着几分苦涩味。那不是感到滑稽的笑,而是笑中含着一心想掩饰自己感情的成分。美那子感到诧异。

“和鱼津一起的不行,是吗?”美那子说道。

“不,不,”阿馨的表情是非常认真的。

“那就不要这一张,换别的吧。”

“不,不。”她一连串地发出“不”字,可就听不出她在“不”什么。稍过了一会,说:“请拿吧,这张可以的。”

美那子了解她的心情;和嘴上说的恰恰相反,她是不愿意给那张照片的。于是决定要别的。那是小坂和几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起坐在一个山顶岩石上照的。

“这一张可以吗?”

“好的,不过,那好象是学生时代的吧。”

尽管阿馨这么说,美那子还是请她把那一张拿下来。照片上的小坂是瘦瘦的,和美那子所认识的小圾判若两人。这反而使美那子精神上好受些了。

这时的阿馨和刚来时不一样,俯着脸,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美那子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感情盯着眼前的阿馨——那象一只可以任人宰割的柔弱的猎物。

这个少女可能对鱼津怀着特殊的感情。要不然怎么解释她不愿意放弃有鱼津在一起的照片呢?美那子看着阿馨,意识到了自己有某种妒忌。于是思索自己在哪一点上妒忌对方。

看着她,觉得是有不少值得妒忌的。前额上的头发给人清洁的感觉,这是这个年龄的姑娘所特有的;被人窥见了心境就连头也抬不起来,那稚气的样子也是这种年华的姑娘才有的。要是现在喊她一声,可能会怔一下,抬起头来的吧。她那抬头的模样以及抬起头以后,注视人家眼睛的那种专心致志的神态,也是无比宝贵的青春之美啊!还有,那裹在黑毛衣里的肢体是那么苗条,值得你万分羡慕。再说,她那肩膀的线条怎么那么清秀啊!

这个姑娘现在正想把这美丽而纯洁的一切献给某一个人。她在下意识地要求某个人来玷污它。

“您和鱼津先生见面吗?”美那子向美丽的猎物发问。

“嗳,见的。”阿馨抬起了头,但又马上低下头来。“哥哥忌日那天他来了。前些时候,报上登了莫明其妙的文章,我为他担心,去看了他。”

“你说的莫明其妙的事情,是指关于登山绳的试验?”

“是的。”

“鱼津先生怎么说?”

“他说试验一下好。我也那么想。”。

“可是,万一登山绳不断的话……”

阿馨立即仰起脸说:“那不会的!”听起来有点抗议的声调。“鱼津先生说是断了的。”

“说是那么说,可是……也会有万一的吧。”

“没法设想不会断,除非试验的人怀着恶意……”阿馨这么说。

美那子真想告诉她,做试验的正是自己的丈夫,可是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时候她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近乎确信的想法——登山绳不会断。

小坂是自杀的!鱼津是在庇护自己——美那子怀着踩死小蜜蜂时的那种残忍的心情悠然地这么想。事件发生以来,美那子一直害怕小坂是自杀的,可是现在她所期望的恰恰相反。

十一点钟的时候,秘书科的年轻职员探进头来说:“您本来决定要去参加第三工业俱乐部的午宴的,不知……”

“嗯,要去的。”正伏在自己写字台上看邮件的八代教之助一动不动地回答。

“那么,要不要马上给您准备车子?”

“嗯,给我准备吧。”接着又补了一句:“有个地方你先给我打个电话去。”

这时教之助才把脸扭向那个秘书科科员。听到教之助这样吩咐,一直站在门口的穿着整洁的青年走进屋来。教之助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扎约有二、三十张的名片,说:“这里面有一个叫新东亚贸易公司的东京分公司经理的名片。你把它找出来,然后给他挂个电话。”

青年人接过教之助递给他的名片,翻了一会,说:“是叫常盘大作吧。”

“这,记不清楚了。”

“新东亚贸易公司的名片只有这一张。”

“那大概就是它了。你把电话接上,请他听电话,他一接我就来。”

青年人立即拿起台上的电话筒,拨起了号码。

教之助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的盥洗处,洗了手,然后对着镜子把扭歪的领带拉拉正,将离开那里的时候,再一次把视线投向镜中的领带。这领带不太称心,黄褐色还马马虎虎,可是有横条纹。今天早晨美那子拿出来就顺手把它系在脖子上,现在看起来还是觉得花哨了点,没有风度。美那子总是爱选多少带点红色的东西,然而自己近来却喜欢不显眼的、素雅的。

直到去年或早些时候,自已对美那子买来的领带还不怎么感到抵触,可是近来每次照镜子都觉得不称心。这与其说是自己和美那子的爱好产生了差异,倒莫如说是自己的爱好偏了。的确,不仅是领带,什么事都越来越难于迁就人了。

或许人一过五十就会变得固执的吧。不过,领带这种小事还得将就一下,应该尽量不强调自己的爱好,而多尊重美那子,这才是对年轻妻子的礼节吧。

“电话接上了。”

听到青年人的话,教之助离开镜子,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先用手捂住话筒口,吩咐青年人:“马上给我准备车子。”然后把耳机贴着耳朵,“有劳大驾,对不起!我是东邦化工的八代……前几天失礼啦。”语气是平静的,但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马上就传来了对方精力充沛的粗嗓门。“我是常盘,哪儿的话!我才对不起您呐,百忙中还斗胆请您帮忙。”

“就是为了这件事。”

“嗬——”

“想当面和您谈谈。”

“那我马上就来。”

“您来?那太过意不去啦。”

“不,没关系——什么时候方便?到您公司行吗?”对方的语气是爽朗的。

“今天我要参加日比谷第三工业俱乐部的一个会,十二点半左右可以结束……”

“那么,一点钟左右来,您方便吗?”

“好”

“那么,就决定一点钟。地点呢?我到第三工业俱乐部来怎么样?”

第三工业俱乐部虽然很好,不过,万一会议时间拖长就不好,最好选别的地方保险。

“您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地方?”

“那么,在t旅馆大厅等您怎么样?”

教之助不喜欢t旅馆大厅的气氛,那里经常有外国女郎在游荡。于是常盘大作又建议:“除了t旅馆外,附近还有棉业会馆的西餐厅。那儿怎么样?”

若去棉业会馆的西餐厅,可能会有熟人在那儿,遇见他们打招呼是烦人的。

于是常盘大作提出第三个去处:“n会馆六楼的旅馆大厅怎么样?”

“就决定在那儿吧。”这次,教之助马上回答了。因为n会馆的旅馆大厅从来未去过,没有拒绝的理由。“六楼吗?”

“是的。我一点正到那儿,在那里一直等到您来,如果会议开得晚,来迟了也没关系。”

教之助放下了话筒,觉得对方很圆滑。自己都已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放肆,可是对方却还是那么耐心随和地应对着。

教之助于十二点半开完第三工业俱乐部的会,乘车前在用不着五分钟就可到达的n会馆大楼。走进大楼的旅馆大厅时,离一点钟还差十来分钟。

铺满红地毯的大厅里放有几套会客用的桌椅。教之助选了最里边的一个沙发。的确,这里是宁静的。墙壁上的装饰;通往二楼饮食部的楼梯的式样;叫人无法捉摸从何处照进来的光线——所有这一切都象电影摄影棚的舞台装置,有点轻浮的感觉。不过,人少安静这一点倒是不错的。对面角落里只有两个外国人和一对日本男女,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声和笑声。

教之助吩咐送毛巾的少女泡杯煎茶来,然后就背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无聊透顶的会议,使他全身都感到疲倦。

他想今后得把会议稍稍理一理。会议太多了,不仅如此,杂务也太多。眼前来到这里等一个人,也是杂务之一。试验登山绳断不断,本是与己无关的,可以说是尘世里的俗而又俗的事,并不是非干不可,而是不知怎么给强加上的,老是给强加上了再后悔。要是能敷衍了事倒也罢了,坏就坏在自己没有敷衍了事的性格。登山绳的试验也是这样,交给自己就不敢马虎。现在正是要对将要到这里来的人讲清楚,这件事不能马虎从事。为了这,就得把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的几分之一花费掉。

可是,当常盘大作那肥胖的身材一出现在大厅门口,并往自己这边笔直走过来时,他就放下二郎腿,霍地站起来。然后往前走了两三步迎向常盘,并用生就的平静语气说:“百忙中劳您驾,不敢当。”

“哎呀呀!您已经久等了……请坐。”对方反倒先劝坐,然后才把那肥胖的身躯埋进沙发。“失礼啦。”常盘脱下外套,露出了西服的背心。

“恕我单刀直入,这就谈谈工作吧。主要是那个试验登山绳问题。费用大约需要一百万,这您知道吗?”教之助说。

“一百万?那……至少需要那么多吧。好,知道了。就叫他们付吧。”对方满不在乎地回答。

“还有,我想完全凭良心做试验。这一点,如果万一您有别的想法就不好办,所以……”

这是最重要的。教之助就是为了讲清这一点才把委托人之一的常盘大作请到这里来的。

“别的想法是……?”常盘大作吃惊地仰起了脸。

“佐仓制绳公司想进行登山绳的试验,我看他们是有这样的意图——希望它不断的。”

“那是有的吧。”

“尽管有这样的意图,但试验是不由这种意图左右的。这一点希望能事先得到您谅解。”教之助这么说。他的意思是:有话在先,不得后悔。_

“您说的是。”常盘大作深深地点了个头。这正中下怀,他一下子热情起来,嗓门开得更大了。“好,您说得好。是这样,是这样!就是要试验登山绳断不断嘛。断了没关系。当然可以断!我完全赞成它断。”

“不一定会断。断不断要试验才知道。”

“那当然。”

“但是,如果断了的话,佐仓制绳公司会不称心的吧。”

“那是不称心的。不过,让他们不称心也没关系。佐仓这个经理,您认识吗?”

“认识。”

“我看这个人是从来没有不称心过的。让他不称心一次也好。这个人……我不大喜欢。总而言之,他是福星高照的人。一下汽车,就有电车等在那里,从电车上下来走到火车站,正好火车进站。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爬得这么高,就是因为过去一直这么万事如意,也正是他为人庸俗的缘由啊。学术界、工商界、政界,往往有这号人物。”

“言之有理——可是,他和贵公司是有密切关系的吧”

“有。他有许多我们公司的股份。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是兄弟公司。”

教之助抬起头,察看了常盘大作的脸色,说:“照这么说,您的立场也是不希望登山绳断的罗。”

“活是这么说。不过,要是断了就让它断吧,毫不碍事。”常盘大作说着笑了起来。教之助不十分理解常盘这个人的立场,但已能够肯定试验可以不受任何人左右——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因而他觉得会见这个人是有收获的。

女招待来了。常盘问教之助:“您要咖啡还是红茶?”

“不,我喝煎茶吧。”

“那就来煎茶和咖啡。”然后,常盘对教之助说:“上了年纪的人,喝煎茶好。”

“您还年轻吧?”

“不,大概和您差不多吧。”

“我是五十八岁。”

“那我小三岁。”常盘说话那么有精神,看不出只差三岁。“虽小三岁,可是干什么都不济事啦。”常盘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看不出“不济事”的样子。

“哪里,哪里,还挺硬朗的。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差三岁就大不一样啦。”这倒未必是恭维话。

常盘大作便说:“年龄这东西,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过着年轻人的生活就年轻,过着老年人的生活就年老——这是我的一贯看法。有些人虽然还年轻,却过着老年人的生活;有些人虽然年老了,却还过着青年人的生活。就拿您来说,您正在为原子能事业奔波,没有比这更年轻的生活啦。”常盘大作越说越起劲。“总之,俗话说,人的价值要盖棺论定。我说不出什么叫人的价值,但我想,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富足,确实要盖棺才能论定。比如说,确定一个人是否富有,应该根据他一生中所花费的金额来定,也就是根据盖棺时的统计总数。不管是借来的还是偷来的,一生中花费浩大的就应该被称为富翁。反之,尽管具有万贯家财,但一生中花费微薄,那他就是地道的穷人。不仅是金钱,其他事情也都一样。青春也是同样的吧。有人为了永葆自己的青春而娶了年轻的妻子,据说娶了年轻妻子,可以汲取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荷尔蒙,就能返老还童。也许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本身是荒谬的。想使逐渐衰老的肉体永葆青春,这怎么说也是难上难的事,而且还显得低级庸俗,令人作呕。娶年轻妻子的意义不在这里,而在于和年轻妻子共度青春生活,不是在汲取而是在浪费。就是说违背自己的高龄去过年轻的生活。因此,可能非但不能返老还童,反而把死亡提前。但是再一次置自己于青春之中,这倒是有意义的。”

“您这高见也许是对的,不过……”八代教之助为了打断一下对方这不着边际的饶舌才插了话。不仅是为了打断对方的活,自己还想提出一点不同见解。“我自己就有位年轻妻子……”

教之助刚一开口,常盘大作便说:“嗬,您有年轻的夫人?是吗,那我可冒失了。”常盘大作一本正经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有年轻的妻子。如果能够照您所说,违背高龄,和年轻妻子共享青春生活,那倒是不错的,可是……办不到哇。”教之助平静地说。常盘大作刚刚以大喊大叫的声调高谈阔论了一番,所以相形之下,觉得他的声调特别平静,听起来反而有说服力。“我并不是为了汲取荷尔蒙才和她结婚的。说到底,动机还是为了浪费吧——就是想违背年龄,过它一个青春生活。可是事与愿违,青春之乐只能享之于青春之时啊。和妻子谈天不如考虑工作;夜里抚爱妻子的肉体不如一个人安静睡觉。就是这样。有时也陪妻子上街买东西,但总觉得无聊。要是看电影、看戏,那就对不起啦,只好请她一个人去。”

“原来如此。”

“妻子把院子保养成一片草坪,造了个椭圆形的水池,放上长凳。她还喜欢养狼狗——这些也是伤脑筋的。于我来说,不如种上一两棵柿树……这些也还不要紧,往后就不堪设想了”

“哦……”

“这怎么说才好呢,是年老和年轻之间的差距吧。说得清楚一点。妻子所具有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青春,恰恰是我;所惧怕的。当然这也是困人而异的吧。拿我这种情况来说,妻子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作妻子的倒霉,如果反过来我作妻子,我是要发火的。”

“唔……”

“这么一来,女人可就成了危险的东西,真是……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因为那是自然现象。我好比是个有着结婚适龄闺女的父亲。唯一麻烦的是怕她找结婚对象,要那样可就伤脑筋了……那可以说是一种悲剧吧。要是如您所说的,能够违背年龄倒好,可是我不愿意去违背,懒得去做,怕麻烦。这一来,刚才您的一席话就难免被贬为空谈罗。”

常盘大作一直倾听着教之助说话。听到这里,他挽起袖子,紧闭嘴唇。那神气好象是在表示:好吧,那我可要反击你一下啦。他一本正经地把脸转向这位庄重安详,然而有点冷冰冰的老绅士。

“那是性格问题。也有到了六十、七十还到处追求小姑娘的呢。不过,您不行,因为您还有个比姑娘更具有魅力的对象。一您不应该和年轻夫人结婚,而应该和原子能结婚。人嘛,不必要仅仅把女人作为考虑的对象,使自己违背年龄去热恋。不是女人也可以的……拿我来说吧,既不能热恋于女人,又没有别的东西代替。不比您还有个原子能。真伤脑筋。”常盘大作这就把问题拉到自己身上来了。“您和我不同,不管怎么说,您是用青春充实着生活的。我不懂得什么原子科学,但我想那是充满着人类美好理想的吧。一切可能性都包含其中。而您正在热恋着它,真叫人羡慕极啦。”

常盘说到这里,教之助笑了起来,说:“就是说,盖格的时候。我的青春的实际价值是相当可观的,是吗?”接着又说:“可是,我实在没有那种感受。因为我是工程师,对自己的专业是热情的,但是我并不认为原子科学里一定充满着人类的美好理想或可能性,其中还存在着毁灭人类的可能性。”

“对,毁灭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可是,不正因为肯定了灭亡的可能性,所以人类才象现在这个样子的吗了每一个人都注定要死的,但我们并不带着暗淡的心情过日子。明知再过几年就要死,可也并不绝望,这是好好地活着。想尽可能在直地活下去。并且不仅是某几个人,而是整个人类都这样。以往一直认为人类不会灭亡的想法才是奇怪的。“由于认识了人类随时都可能灭亡,道德、政治当然也会随之而改变。人们不仅仅从民族或国家这个立场去考虑问题。而将从人类这个更大的共同立场去考虑问题。”

“那是对的,确是如此。可是啊,这也是很难的。以个人而言。一天比一天地接近死期并不是好受的……拿我自己来说吧,近来变得任性、放肆了。年轻时还知道尊重别人的心情,做人总想尽可能让人家过得愉快些,可是这些年来,渐渐地难于与别人妥协了……我啊,再过几年,恐怕就会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小房子里是最称心的啦。据说法国那边,就有一些老人离开家属,离开儿子,媳妇、妻子,一切都不靠别人照顾,自己独个儿住进公寓的一个房间,自由自在地过日子。那种老头子,有的甚至连银行也不相信,把金钱装进坛子,坦到后院里去,要用的时候就悄悄地挖出来……”

“哦,就在半夜里,是吗?”

“大概是的吧。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不是会把金钱埋在院子里,不过,我这种人到头来恐怕也会成为那种爱噜苏、不讨人喜欢的老头子的哟。”教之助说完后,想到自己是头一次讲出这种话来。他觉得应该另眼看待常盘大作这个人物——他竟然能诱使自己讲出这番话来。于是把视线投向对方。

这时常盘大作叫了一声:“给我水!”

他声音那么大,简直就象在自己公司里的时候那样喊叫,脸涨得通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己不给人家添麻烦,但也不要人家来麻烦自己——大概是这么个道理吧。如果允许成为这样的老头于的话,我倒也想这么做。把人的终极的梦——或者说思想吧,一暴露出来就是这样。拿我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八代教之助说到这里就歇了口气。这时,候他觉得奇怪,把自己心里话说出口来竟会这么痛快,真是妙极了,有着无穷无尽的话,真想滔滔不绝,无休止地讲下去。

起初和常盘大作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为对方这么饶舌而颦蹙,觉得受不了。可是,不知遇到一种什么神秘的戏法,不知不觉之间,自己把对方这种饶舌的好本领夺了过来。

“好,我完全懂了。我也并不是不想成为这样的老头子。只是我这个人恐怕实际上是不可能孤独生活的。我是天生的爱管闲事的人,没法不管别人的事。别人做事,即使与己无关,我见了就无法袖手旁观,我会不顾自己的脸皮,走上前去发表一通自己的意见,如果没有意见就谈感想。”

常盘刚讲到这里,一个女招待走过来说:“有位叫鱼津的先生来了。”

“叫他到这里来吧。”然后常盘对教之助说明:“想请您见一见一位青年,是我公司的。刚才我来的时候,本想带着他一起来的,因为正巧出去了,我就写了个条子叫他回来后就到这里来。”

正说话间,鱼津到了。大概是刚才一直谈论着老头子的关系吧,教之助觉得这个两肩结实、身材适中的青年非常年轻。

常盘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鱼津介绍说:“这位是八代先生。我还没告诉你,要做这次登山绳试验的就是这位先生。”然后转向教之助,介绍说:“这个也是不恋女人只恋山的人物。老了也会把金钱装在坛里埋进后院的。名叫鱼津恭太,就是那个登山绳事件的中心人物。”

教之助站起来,从上衣插袋里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张和青年人交换名片。鱼津看了看名片,然后抬起头来说:“我到过您府上。”

“是吗?那是……”教之助这么说,他知道鱼津是怎样一个青年,但装作不知道。“我刚才和常盘先生谈过了。我想要完全凭良心做试验,丝毫不能有私心。所以我对常盘先生说,登山绳可能会断,希望他事先有所思想准备。同时对您,我也想说:试验结果,登山绳可能不断。请您也做好思想准备。”教之助对着略带严肃表情倾听自己说话的青年说道。

“那当然。”鱼津仰起脸说。“要做的是登山绳断不断的试验,因此不管结果如何,我将信眼结果。您说要凭良心做,这样我就完全放心了。说实话,刚才拜见名片才知道您是东邦化工的人,这使我吃了一惊。出问题的登山绳的原材料是东邦化工的产品,因此我认为请东邦化工的人主持试验不妥当。可是刚才听了您的话,我完全放心了……问题是试验的方法。您打算采取什么方法呢?”

“就是这个问题,这个嘛……”教之助略微向前倾斜着身体说道:“最理想的当然是,一模一样地复现现场来进行试验,可是目前是不能期望的。复现现场就是要用石膏塑造引起事件的那个岩角的模型,然后造一个相同的岩角。再把登山绳套钩在那上面进行试验。可是这要等到六七月份冰雪融化后才办得到。目前办得到的方法,依我的想法是用花岗岩做几个角度不同的岩角,然后用它们来进行试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出事故的那个岩角到底有多少角度?”

“不是我亲自把登山绳套上岩角的,所以不大清楚。不过,按常识推想,岩角再失,至多是九十度左右吧。”

“有道理……可能是那样的。当然不会去套钩刀刃般锋利的岩角的。那就这样,做一个九十度的岩角,再做一个比它尖一倍的四十五度的岩角来作试验。这样两个行了吧?”

“我看行了。”

“岩石想用花岗岩。”

“好的,那,什么时候进行试验呢?”

“准备工作恐怕要花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因此最快也得三月底或四月初吧。”教之助答道。这时教之助意识到自己和这个青年人的谈话,有点象决斗似的死板。

三个人一起沉默了片刻,接着常盘大作问:“鱼津君,你可有什么需要事先对八代先生讲清楚的事情?”

“不,没有什么要讲的。”鱼津答道。

“没有?没有就好。”接着常盘又说:“没想到。弄断性金制绳公司登山绳的,偏偏是我们公司的职员。我实在为之吃惊。”他说得好象很愉快似的。“而且,现在又要东邦化工的八代先生来主持这次登山绳试验。如果登山绳断了,这问题可就大啦。这简直就象周围的亲戚们在群起攻击自己的族长”

“可是,不一定会断呀。”教之助这么说了之后,自己也”觉得已有几分不高兴了。每当对方一来劲,教之助就总是不高兴。常盘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便说:“那是的,是试验嘛。”

“可是,它是会断的,实际上它已经断过了。”鱼津从旁插嘴说。

教之助不理他这话,把视线移向这位自信十足的青年说:“谈别的吧。这次去世的小坂君,我也在家里见过。”

“是吗?”鱼津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死得可怜。是个很好的青年……和你是相当老的朋友吗?”

“从念大学时就交上朋友了。是要好朋友。”

“那是够你伤心的。朋友就是好。从某种意义上说,朋友比起父母、兄弟来更知心,相互间无话不说。”

教之助的视线依然对着低着头的鱼津。他看到鱼津脸上掠过一道痛苦的表情。他想,这个青年可能知道美那子和小坂之间的关系。教之助脑子里思索着接下去该说些什么话。也许和这位青年交谈,多少能够探听出美那子和小坂的关系有多深。尽管嘴上没吐露过。态度上也没表现过,但是这问题是这两三年来教之助的一大心病,经常耿耿于怀。

他知道美那子在避开小坂乙彦,但觉得她躲避得不自然。除非有什么问题,否则没有必要那么死命地避开小坂。

“好,今天就此失陪啦。”教之助霍地站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心境的变化——问题中心人物的小坂巳经死了,这不就好了吗。可是自己还在拘泥于年轻妻子的秘密。想到这里,他就一下子把这个念头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