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看不出两人之间有多大区别。印第安人游得虽慢,却动作有力,像是内行人。他只朝前看,避免掉过头来看白人,因为他这样做会失去时间。大卫游得较急躁,缺乏节奏。他并不是受过训练的游泳者。他必须先让四肢动作合乎节拍,但不能如愿。他便仰游,效果较佳。这儿水流不再是急的,但它还是帮他较快地前进,不致于落在红种人后面。现在两人游到湖岸长的一边。
印第安人现在发现自己抽到的路线较难。他得游过湖的整个一边直到山洞口,每划水前进一步,水流就变得越急。开始他还可以借助他的力气游,但很快就看出来了,他游得很费劲。他使劲往前冲,每次划水,双手直划到胸脯近旁。而大卫那边,水流越来越平缓,它为他提供了一个对他有利的方向。与此同时,他使自己动作越来越规范。他的活动比较有规律,比较从容不迫。他观察每次划水的成绩,并很快就意识到错误的动作。因此,他的速度倍增,很快就超过了红种人,促使后者更加卖力,而不是把力气节省下来,以战胜随后遇到的更大的困难。
大卫靠近了排水口。水流变得很急,很凶猛。它冲击着他,要把他冲出规定的路线,冲出湖外。他奋力抗争,再次落在红种人了后面。这是关键时刻,一切都取决于它。
他的伙伴们站在岸上,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注视着他。
“红种人又赶上他了,”耶米惶恐不安地说,“我的大卫要输了。”
“只要他往前游三米,”老铁手说,“他就克服了航差,从而得救了。”
“是的,是的,”弗兰克表示赞同,“看样子他看出这点了。他划水、蹬水做得多好啊!这样很好,他在向前,他游过了对面。好哇,乌啦,万岁!”
高个子成功地克服了水流的冲力,来到了平静的水域。他很快就游完右面湖岸长的一边,拐到狭窄的一边朝山涧入口处游去,而犹他人还未游完左面那一边。
红种人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于是便发疯似的游,以挽救自己的生命。可事与愿违,他每一次划水,即使是最有力的划水,使他几乎前进不到半米,而大卫的速度倍增。现在,这位白人已游到山洞的入口处。小溪的水流冲击他,把他带走。他还有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没有游完,而印第安人却未游完全程的三分之一。两人彼此从对方身边游过。
“乌啦!”大卫情不自禁地高喊起来。犹他人用老远都听得见的怒骂狂喊来回敬他。
游泳对于大卫来说已不再是费劲的事,而是一种乐趣了。他只需要轻轻地划水,使自己保持沿着规定的方向游去就行了。水流渐渐地越来越平缓,水势越来越弱,因而他就得再使些劲,但仍然是那么轻松,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总是游泳。他游到河岸特定地点,上了岸。他掉过头来看到,红种人刚刚游到排水口,在那儿再次同水流搏斗。
这时响起了红种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们以此表示,红鱼输了,正濒临死亡。大卫急速穿上衣服,然后朝他的伙伴们走去,像起死回生似的,向他们致意。
“有谁想到这样的事呢!”他一边说一边同老铁手握手,“我战胜了犹他人最佳的游泳能手!”
“借助一根草茎嘛!”老铁手微笑道。
“这事您是怎么搞的?”
“以后再说。那是一个小动作,但它不是欺骗行为。因为事关拯救您的性命,而红种人也不受到任何伤害。”
“就该如此!”弗兰克表示赞同,他为自己朋友的胜利感到无比快乐,“你的性命不是取决于一根麦秆,而是取决于一根草茎。赛跑的情况也如此,光靠两条腿还远远不够。谁知道怎样的草茎拯救我的生命呢。是的,腿有点儿作用,但头脑的作用远为重要。你们瞧,那条倒霉的鱼来了!”
那个印第安人现在从右边过来,比白人晚了五分多钟。他上了岸,在岸边坐了下来,脸转向水面。没有一个红种人向他那儿看去,没有人走动。他们等待着大卫将被战胜者刺死。
此人现在用眼睛寻找大卫,向他大喊道:“拿你的短刀杀了我!”
高个子却拒绝这样做,一半用英语,一半用他没有掌握的犹他人语言说道:“我不杀你!”
随后他转身离开,到他伙伴们那儿去了。犹他人耳闻目睹了此事。酋长探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他呢?”
“因为我不是残忍的人。我饶他一条命。”
“但如果他胜利了,你会被他刺死的!”
“红鱼没有胜利,因而干不了此事。他可以活下去。”
“你拿走他的财产吗?带走他的武器、他的马、他的老婆和孩子吗?”
“我可没有这个想法。他所有的,都可以保留着。”
“嗬,大狼不理解你。红鱼行事该明智些。”
其他红种人似乎也不理解大卫。他们向他投去的目光显然表明,他们为他的态度感到多惊讶。他们中间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的权利。红鱼悄悄地离开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白人没有刺杀他,没有剥掉他的带发头皮。他为被人打败而羞得无地自容,认为躲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才是上策。
现在,大脚走近酋长,询问道:他同第二个人的比试是否可以开始。大狼点点头,并指令动身到指定的地点去。该地点就在那两根刑讯柱旁边。像通常那样,那儿围成了一个大圆圈,酋长把大脚领到其中央。老铁手陪同胖墩儿前往。他照看着不许别人对胖墩儿使用诡计。
两位比武者脱掉上身的衣服,然后彼此背靠背地站着。耶米的头还没有到红种人的肩膀。酋长手里拿着一根绳索,把两人捆绑在一起。绳索勒在红种人的臀部上头,却在白人的胸脯上面。幸而绳索末端恰好延伸到这么远,即酋长必须在胖墩儿胸前打活结,这对后者是有利的。
“现在您不必割断绳索,而只要抽开活结就行了。”老铁手用德语说。
两个比武者右手都握着自己的短刀,比武可以开始了。酋长后退,老铁手也跟着后退。
“牢牢地站稳,耶米,别让人压倒!”瘸子弗兰克喊道,“你知道,如果他把你刺死,我就永远孤苦伶什了,你不愿意给我造成这样的创伤吧。你只顾撞他,随后狠狠地把他抛出去!”
这个红种人也听到了从四面八方喊过来的鼓励性的话。他答道:“大脚并不是那个让人战胜的红鱼。他将在片刻间把这个又矮小、又肥胖、靠在他背上的王八蛋压死、碾碎。”
耶米什么话也不说。他平静地、严肃地望着,在红种人高大身材的后面,他成了一个令人发笑的人物。他小心翼翼地把脸掉到一边,以便能够观看犹他人脚的活动。他无意先发制人,而这样做对他也不利。他倒更愿意让印第安人先动手。
大脚长时间静静地、纹丝不动地站着。他想要向敌手突然发动袭击,却未能如愿。当他仿佛完全意外地朝后抬起他的脚要向耶米的腿踢去时,白人却给他另一条站着的腿狠狠的一脚,以致大脚几乎摔倒。
随后出现相互攻击、你来我往的拉锯战局面。总的说来,红种人比较强壮有力,白人比较谨慎,比较从容。印第安人渐渐地为自己的努力没有成果而变得暴躁,怒不可遏。他越狂怒,越用脚朝后踢,白人就变得越加泰然自若。斗争仿佛出现了持久的态势,看不出这一个或者那一个取得了一丁点儿的优势。突然由于印第安人使用了一个诡计,形势急转直下。
大脚通过他迄今为止的表现所要追求的目的,就是使敌手确信他大脚已黔驴技穷,不可能采用其它进攻形式了。现在印第安人却抓住绳索,使劲拉紧,使他获得转身的空间,他转身,但却没有完全转过来。
如果他的企图得逞,他就会使自己转过来面对着白人,那时就可以干脆把他压下去。然而耶米是个狡猾的狐狸,警惕性很高。甚至瘸子弗兰克也马上识破了这个红种人的阴谋诡计,快快地向胖墩儿喊道:“摔倒他,他正在转身!”
“知道了!”耶米答道。
在他答话、红种人刚把半个身子转过来,从而失去稳定的立足点这一瞬间,耶米快速弯腰,将敌手背了起来,同时马上把活结解开。红种人两手抓空,在耶米头上翻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筋头,短刀从手中掉落。胖墩儿闪电般猛扑过去跪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的咽喉,右手拿着短刀正要朝他的心脏部位刺去。
大脚也许曾打算无论如何不投降,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负隅顽抗,但这一筋头使他目瞪口呆,而且胖子两眼闪闪发光,离他的脸那么近,那么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以致他把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作为上策。这时耶米将目光对着酋长,询问道:“你承认他失败了吗?”
“不。”大狼答道,同时走了过来。
“为什么不承认?”老铁手马上干涉道,他同样也走了过来。
“大脚没有被战胜。”
“我的看法相反:他被战胜了。”
“这与事实不符,因为绳索解开了。”
“那是大脚自己的过错,因为他转过身来,把绳索撑开了。”
“这事谁也没有看见。放了他吧!他没有被战胜,比武得重新开始。”
“不,耶米,不要放他!”老铁手命令道,“一旦他胆敢动弹,就刺杀他!”
酋长自豪地挺直身子,质问道:“这儿谁执牛耳:是你还是我奥符茨-阿瓦斯?”
“你和我,我们两人。你是你的人马的酋长,我是我的人马的首领。我们俩曾就比武条件达成了协定。谁不尊重这些条件,就是破坏了协定,他就是说谎者,骗子。”
“你竟敢在我的斗士们面前这样对我说话吗?”
“这不是冒险行动。我说的是实话,我只要求忠诚老实。如果不再允许我说话,那好,我的魔枪就要代我说话了。”
老铁手曾把他的短管猎枪的枪托放在地上。现在他威胁地拿起它。
“那么你说吗,你要什么?”酋长自知理屈辞穷、无言以答地说道。
“你同意这两个人彼此背靠背地站着较量吗?”
“是的。”
“可大脚使劲撑开绳索转过身来。是这样吗?这你必定看见了!”
“是的。”酋长迟疑不决地承认道。
“协定还说,被他人压倒者该死。你还记得这个条件吗?”
“这大狼知道。”
“那好,谁躺在下面?”
“大脚。”
“这么说谁被战胜了?”
“他。”酋长不得已地承认道,因为老铁手握着他的短管猎枪,枪口几乎碰到了红种人的胸口。
“你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时,从老铁手眼中喷出的一道气势汹汹的目光射中酋长,以致他尽管有彪形大汉般的身材,却也觉得自己相形见细,矮人一头,只好作出老铁手所期待的回答:“没有。被战胜者归胜利者所有。你对你那个伙伴说吧,他可以刺杀大脚!”
“这事不需要我现在才对他说,因为他已经知道,但他将不会这样干。”
“难道他也要饶他的命吗?”
“我们以后再作决定。在这之前,大脚得用同一根绳索绑着,免得他跑掉。”
“为什么要绑住他?他不会逃之夭夭的。”
“你能对我保证吗?”
“能。”
“这就够了。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在两个还没进行的交锋结束前,该回到他的胜利者那里。”
现在,耶米站起来,穿上衣服。大脚也一跃而起,穿过红种人的圈子走出去,这些印第安人不清楚该不该对他表示蔑视。
犹他人大概还从未经历过一个白人按照老铁手方式对待他们和他们的酋长,然而他们不敢拒绝满足他的要求。这就是他品格的力量,是他拥有的几乎是传奇般的声誉的作用。
印第安人两名最优秀的斗士被打败了,而且是被那些条件远不如自己的敌手打败的,酋长为此无论如何都非常生气。现在他的目光落到瘸子弗兰克身上,他的情绪顿时变好。这个矮小的家伙完全无法赶上跳鹿。这一回犹他人起码觉得稳操胜券了。
他示意跳鹿过来,带他到老铁手那儿说:“这位斗士拥有风一样的速度,还没有被其他赛跑运动员超过的经历。你不愿劝你的伙伴不较量就投降吗?”
“不。”
“那样他会快快地死去而不必背上耻辱的包袱。”
“没有较量就投降,那不是奇耻大辱吗?曾几何时,你不是认为红鱼也是战无不胜,而大脚不是也说过他在几分钟内将把他的敌手,把那个王八蛋压垮碾碎吗?你是说跳鹿将比他们幸运吗?这些人起初那样不可一世,最后却那么静悄悄和谦卑地溜掉了。”
“嗬!”跳鹿喊道:“跳鹿同小鹿赛跑!”
现在老铁手仔细地打量他。是的,他具有一位优秀赛跑运动员的身材,而且他的两条腿肯定适合大步奔跑而又不劳累。但他的智力似乎同他腿的长度不大相称。他有一张真正的猴子脸,却看不出他有这些动物那样的灵性。
瘸子弗兰克也靠过来瞅瞅跳鹿。
“您怎样看他的?”老铁手问道。
“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傻小子,只见(汤上的)油花,看不出汤来,”小矮个子表示,“至于他的腿,超过了我的三倍。至于头脑,我希望起码不在他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设法知道我们在怎样的路线上赛跑。也许我用头脑比他用腿跑得更快。”
老铁手又转身对酋长说:
“攸关生死存亡的赛跑在哪儿进行的事决定了吗?”
“决定了。来,奥符茨-阿瓦斯指给你看!”
老铁手和瘸子弗兰克尾随着走出印第安人的圈子。跳鹿却留了下来,看来赛跑的终点已告诉了他。酋长指向南边,说:“你看见从这儿到森林半路上的那棵树了吗?”
“看见了。”
“该跑到它那儿去。谁围绕它跑三遍并首先回来,谁就是胜利者。”
瘸子弗兰克先用眼睛估计一下距离,又看了看较远的地带,然后用英语——他说英语当然没有方言的声调——说:“我希望双方都要老实!”
“你是要说,你不相信我们是老实的,是吗?”
“是的。”
“大狼该把你打倒,是吗?”
“你试一试!我手枪的子弹比你的手更快。虽然是禁止转身的,大脚先前不是这样做了吗?这样的行为老实吗?”
“那并非不老实,而是诡计。”
“哦!如此的诡计可以允许吗?”
酋长在考虑。如果他说可以,那么大脚的行为以此就受到了辩护,并且对跳鹿动用诡计也许是个理由。白人所做的远比人们相信他们会做出来的事多。也许这个矮小的家伙还是个优秀的赛跑运动员呢。现在为红种人留出一条后路似乎合适。所以他答道:“诡计并非欺骗,为什么要禁止使用呢?”
“我表示赞同,我已准备好赛跑了。从哪儿开始跑?”
“我们将把一枝梭标插进地里。那儿就是赛跑的起点,也是终点。”
大狼离开了,这样,几个白人就单独在一起了。
“您大概已有了一个想法吧?”老铁手询问道。
“有了。您看不出来吗?”
“当然-,因为您那样暗自发笑。”
“事情也委实可笑。酋长要用他的诡计对我造成不利,却适得其反,倒给我帮了很大的忙。”
“为什么?”
“您听我道来。我该围着它跑三遍的是一棵什么树?”
“好像是一棵山毛榉。”
“您继续朝左边看看!那儿也有一棵树,但距离几乎是两倍那么远。那是一棵什么树?”
“一棵松树。”
“很好。我们该往哪儿跑?”
“往山毛榉那儿跑。”
“可我偏偏要朝着松树跑去。”
“您疯了么?”
“不。我用头朝着山毛榉跑,而用脚朝着松树跑,虽然到松树那儿去几乎远了一倍。”
“可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您以后将看到并会为此而高兴的。我相信我的期待不会落空。”
“弗兰克,您要谨慎!那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好了,如果仅仅是涉及性命,我就根本用不着费劲了。要是我被战胜,我照样活下去。大脚和红鱼本来都必须丧命,酋长也将被打翻在地。用这三个人我就可以被赎回。因此,我根本不担心我的性命。可事情是攸关荣誉的,难道该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历史里读到我,莫里茨堡出身的瘸子弗兰克,被一个印第安美利奴羊脸的人超过吗?我不愿因这事儿而让人背后议论我。”
“那您起码向我说明一下您的意图!也许我能给您出个好主意呢!”
“最衷心的感谢!这个主意我已自己出了。我也要采用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事您跟我说说:在犹他人语言中,松树叫什么?”
“oromb。”
“oromb?奇特的名字。朝那棵松树去,这个短语怎么说?”
“intschoromb。”
“这还要短些,只有两个词。我不会忘记的。”
“这个‘intschoromb’同您的计划到底有什么相干?”
“那是照亮我的长距离赛跑的明星。现在安静!酋长来了!”
大狼回来了。他把一枝梭标插进松软的草地里,声称,赛跑现在开始。弗兰克脱掉一切衣服,连裤子也脱了。跳鹿现在身上只有一块遮羞布。他带着一种蔑视的表情看着他的敌手,但这种表情又是愚蠢的真实写照。
“弗兰克,加把劲!”耶米告诫道,“你想一想,大卫和我都胜利了”
“可不要哭!”小矮个子安慰道,“假如你还不知道我是否有腿,那么你现在就会看到它们在飞驰。”
酋长拍手后,跳鹿发出一声尖叫,像离弦的箭那样跑出去了,矮小的弗兰克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整个宿营地的村民又集结在一起观看赛跑。按照他们的看法,三四秒钟后,谁是胜利者,就已确定无疑。跳鹿已远远超过他的对手,越往前跑,领先得就越多。红种人欢呼喝彩。他们认为,白人能赶上甚至超过红种人的话是愚蠢的。
小矮个子虽然身体残疾但仍参赛,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两条小腿快速跑动,几乎看不见它们,可他还是越来越落后了。
就在这个时候,印第安人喧闹起来了。他们发出零星的嘲讽和幸灾乐祸的叫声。他们开怀大笑,并且确实认为有充足的理由这样笑。理由如下:从宿营地朝着笔直方向望去,山毛榉处于大草原中间,有近一千米的距离。它的左边,起码有六百米远,长着小矮个子刚才提到的那棵松树,现在,人们清楚地看到,小矮个子不是把山毛榉,而是把松树当作了目标。他尽其小腿所能,朝松树跑去。这自然非常可笑,因而印第安人的哄堂大笑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的伙伴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酋长对老铁手喊道。
“不是的。”
“可他朝松树跑去了呀!”
“当然。”
“那么跳鹿将会以快一倍的速度而获胜的!”
“不对。”
“不对吗?”大狼惊奇地质问道。
“那是一个诡计,你自己曾允许使用它。”
“嗬!嗬!是的!”其他人在酋长向他们转述了老铁手的话后也“嗬!嗬!”地呼喊起来。他们的哄笑戛然而止,紧张情绪倍增,不,十倍地增长。
跳鹿在短时间内到达山毛榉。他得绕它跑三回。在跑第一回时他就朝后看见他的敌手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了,即使只有三百步的距离。他愕然站着,惊异地凝视着这个莫里茨堡人。这时,人们从宿营地察觉到小矮个子伸出胳臂指向远方的松树,可无法听见他此刻所说的话:“intschovomb,intschovomb——朝那棵松树去,朝那棵松树去!”他也就是这样向红种人喊的。
跳鹿在琢磨,他是否听对了。他的想法不外是:他自己没有正确理解酋长的意思,不是山毛棒,而是松树才是赛跑的终点。小矮个子跑远了,很远很远了。此时此刻,顾虑重重和迟疑不决是不行的。事关人命!红种人离开山毛榉,急忙朝松树跑去。片刻间他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跑过来,从敌手身旁过去,头也不回地向新的目标奔去。
此事在红种人中引起很大的骚动和不安。他们嚎叫、喧闹,仿佛大家的生命都遭到了危险似的。白人,尤其是胖墩儿耶米非常高兴,耶米目睹了他的同伴那明智的玩笑开得如此成功,如此出色。
跳鹿从他身旁一跑过,弗兰克随即转身向山毛榉跑去。他围着树干跑了三、四、五回,然后急速踏上归途。他快步跑完五分之四的路程后站着回头朝松树那几张望。跳鹿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当然,人们看不清这个红种人的手和胳臂,更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像(路旁的)一根圣像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儿。他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
瘸子弗兰克感到极其心满意足,他惬意地跑完了剩下的一段路程。印第安人带着敌意的目光迎接他。可他对此不介意,向酋长走去,问道:“怎么样,老伙伴,谁胜利啦?”
“看谁符合了条件。”大狼愤愤不平地答道。
“那是我!”
“你?”
“是的,我不是跑到山毛榉那儿了吗?”
“奥符茨-阿瓦斯看见了。”
“我不是首先回到这里了吗?”
“是的。”
“我不是绕着树跑了五回取代只跑三回吗?”
“为什么多跑两回?”
“出于对跳鹿的纯粹的友好。他绕着跑了一回就跑开了,我为他补上所欠缺的,免得山毛榉抱怨他。”
“为什么他离开山毛榉跑到松树那儿去?”
“我想找他问一问。可他飞快地从我身边跑过,以至我来不及问他。他回来时也许会对你说的。”
“为什么你先跑到松树那儿去?”
“因为我认为它是一棵枞树,可老铁手却把它叫松树,这样我想要知道谁说得对。”
“为什么你后来掉过头来,没有继续跑到那儿去呢?”
“因为跳鹿去了。我可以事后从他那儿获悉谁搞错了,是我还是老铁手。”
这一切,弗兰克都是从容不迫、无拘无束地说的。酋长心中极为恼火。当他质问时,话语从嘴唇上轻声地吐出:“难道你欺骗了跳鹿?”
“欺骗了?要我把你打倒吗?”小矮个子假装暴跳如雷地跳了起来,这时他使用了酋长先前说的话。
“或者你使用了诡计?”
“诡计?用它干什么?”
“把跳鹿打发到松树那儿去。”
“这也许是个愚蠢的开端。一个为保住自己性命而赛跑的人,不会让人打发离开目标还要继续跑那么远的。他要是这样做,他就是没有头脑,而他所属的那些人,必定为没有把他训练和教育得更好而羞愧。只有傻瓜才会让一个这样的人同一个白人为生存而较量。我无法理解你和你的设想,因为你因此而损害了自己的名誉。”
酋长的手伸进了腰带里,使劲地抓住短刀。他真想把这个既勇敢又诡计多端的小矮个子刺死。但他必须忍气吞声把他的怒火咽下去。
瘸子弗兰克走到他的伙伴们那儿去,他们平静地但由衷高兴地祝贺他,“你对我的表现满意吗?”他询问耶米。
“那还用说!你干得的确狡猾。那简直是个杰作。”
“的确吗?那你将此事忠实地铭记在心里,第一百三十六页,每当你突然感到有一种欲望想要怀疑我的优势时,你就翻开这一页瞧瞧吧!现在跳鹿来了,但不是蹦蹦跳跳地来,而是悄悄地来的。他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蜷缩到一边,像要挨揍那样。你们不妨瞧瞧他这副样子!我同这个混蛋较量过。是的,是的,不能靠腿,即使赛跑也不能靠,主要是靠脑袋!”
跳鹿好像想溜掉,但酋长喊他到他那儿去,训斥道:“谁胜利啦?”
“白人。”跳鹿窘迫地答道。
“为什么你朝松树跑去?”
“白人骗我。他说,松树那儿是目的地。”
“而你就相信了?奥符茨-阿瓦斯把目的地告诉过你!”
老铁手转告瘸子弗兰克,说他被人称为撒谎者。这个调皮的小矮个子去对酋长说:“我撒谎了吗?我曾对跳鹿说过松树是目的地吗?事实并非如此。我看见他站在山毛榉旁边。他惊奇地打量我,似乎怕得要死,担心得要命,这正是我的如意算盘。这时我同情这个可怜巴巴的人,向他呼喊:‘intschovomb!’可见我是对他说,我要朝松树那儿跑。为什么他随后取代我跑到那儿去呢,这个谜我无法解开。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话讲完了。howgh!”
这个个子矮小、精明能干的人也使用了印第安人的讲话方式,老铁手必定暗暗发笑。他这样做却使酋长火上加油。后者嚷道:“是的,你的话讲完,你是完了。但奥符茨-阿瓦斯还没有完,以后时机到来时,还要跟你交谈。但酋长是履行诺言的。跳鹿的生命、带发头皮和财产,统统归你所有。”
“不,不!”小矮个子表示拒绝,“这些,我什么也不想要。你们把他留在你们这里。你们可能很需要他,特别是在关系到为生命而进行的赛跑的时候。”
印第安人中间出现了轻微的、愤怒的嘟嘟哝哝声,而酋长则咬牙切齿地对嘲讽者说:“现在你还可以发泄恶毒的言论,以后你将为乞求仁慈和宽大而啜泣,哭声直上九重霄。你身体的每个肢体都要特殊地死去,你的灵魂要从你的身躯内一段段地钩出来,致使你的死亡持续数月之久。”
“你们能对我怎样?我已获胜,是自由的。”
“这儿有一个还没有获胜,就是老铁手。过一会儿,他将屈服于我们,乞求饶他的命。奥符茨-阿瓦斯将凭借你的命饶他,那时你就是我的财产了。你们大家跟我来!现在进行最后一次、最重大的、决定性的交锋!”
犹他人三五成群地尾随着酋长。几个白人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我也许说得太多了吧?”瘸子弗兰克愁眉不展地探问道。
“不,”老铁手答道,“很有必要把他们在比武上的傲气打掉。可以看得出,这些红种人不可以信赖。我确信,他们无论如何不会让我们平安无事地撤走。他们之所以决定进行个人较量,是因为他们确信我们大家都会阵亡。如今,由于他们的图谋泡汤了,他们将会另作打算。我们得小心谨慎。”
他们来到一个由帐篷和茅舍包围着的地方。为将面临着的激动人心的决斗,其中心点已做好了准备。那儿,在一堆沉甸甸的石头中竖立起一根坚实的柱子,上面系着两条绳索。在这个地方的四周围,站着宿营地的全体男性与女性村民,他们是这场戏的见证人。老铁手走到圈子的中央,酋长已经到了那里。大狼摆出充满胜利信心的架势。他指指那两根绳索,解释道:
“你看见这些绳索啦。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另一端绑在我们各自的身躯上。”
“为什么?”
“使我们只在这个窄小的范围内活动,无法溜之大吉。”
“我猜出了本来的原因。你相信我的敏捷和机灵优于力气,因而想要借助这种束缚来限制我发挥优势。没关系!我无所谓。我们拿什么武器较量?”
“每人左手拿短刀,右手握战斧。拿着这些东西交锋,直到我们中的一人倒地身亡。”
酋长选用如此的比武方式,是因为他相信以此占了白人的上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猎人从容地表示:“我同意。”
“你先瞧瞧我的力气!”酋长朝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走去,举起它,又让它掉下来。他拥有超凡的体力,肯定认为白人无法亦步亦趋,仿效他的做法。印第安人中间响起一声满心欢喜的“嗬!”声。
“你是个力气大的汉子,”老铁手说道,“我希望你在斗争中自食其力,不指望他人!”
“大狼会这样做的。谁会帮助他呢?”
“你的斗士们。看样子,他们认为我战胜你还是可能的。为什么他们配备了武器,好像临阵以待、时刻准备投入战斗似的?”
“你的伙伴们没有携带武器吗?”
“对。我们将我们所有的武器都弄到我们的帐篷里了。我该相信你也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吗?”
“你要冒犯奥符茨-阿瓦斯吗?”红种人怒气冲冲地叫嚷道,“他不需要他人的支持。他的斗士们将把他们所有的武器送到帐篷里,如果你的伙伴也这样做的话。”
“好吧!我们将这样做了。我只保留我的短刀。”老铁手把他的武器递给瘸子弗兰克,耶米和大卫也这样做了。老铁手在递交时用德语对小矮个子说:“您把所有这些假装送进帐篷里,但在无人看见您时从帐篷下面再把它们推到外边空地上。您不要返回来。人们将只关注看比武而不注意您。您随后从帐篷后面爬出来,把在那儿吃草的马牵到一起,做好出发准备。”
瘸子弗兰克离开了。遵照酋长的指令,所有印第安人也都放下了他们的武器,把武器交给妇女,由她们送到帐篷里。酋长脱下上身的衣服,免得衣服碍手碍脚。老铁手并没有仿效他的做法。事后再穿上衣服会耽误撤走的时间,其后果也许是灾难性的。妇女们送走武器后便急速回来,免得错过看比武。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圈子里面,没有人想到那个矮小的萨克森人。
“你有你的主意,”大狼说,“可以开始吗?”
“此前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被杀掉,我的伙伴们怎么办?”
“他们将成为我们的俘虏。”
“可他们已为自己争得了自由,因此,他们高兴到哪儿去就可以到哪儿去。”
“这可以,然而事前他们该作为人质留在我们这里。”
“这样做违反协议。但我认为这事用不着去讨论。如果我杀了你,那又怎样?”
“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红种人自豪地反驳道。
“可我们还是必须把它看作为一种可能性。”
“那好吧!要是你战胜了我,那你们就自由了。”
“没有人拦住我们吗?”
“没有人。”
“那我就满意了,我们可以开始啦。”
“好的,我们就开始。来人把我们绑起来!这里有你的一把战斧。”
留下了两把战斧。酋长——他当然也配备了他的短刀——拿起两把斧子中的一把递给老铁手。白人看了看它就把它扔到圈子外,扔成了一个又高又远的弧形。
“你干什么?”大狼惊奇地问道。
“我将这把战斧扔掉,因为它毫无用处。你的这一把,据我看,做工精细。可另一把,刚一挥舞,就会在手中散架的。”
酋长的脸虽然涂上了厚厚的油彩,但人们还是看到他在作如下表示时,脸上起了嘲讽的皱纹:“你可以扔掉斧子,但你不能为此而得到另一把。”
“也没有必要。我只用我的短刀战斗,我对它可以信赖。”
“嗬!你考虑过吗?我的战斧一砍,就能要你的命。奥符茨-阿瓦斯有战斧又有短刀,而且你又不像他那样有力气。”
这时,者铁手对着那块大狼刚才举起过的大石头弯下腰来,先将它提到腰带的高度,继而举到头顶上,在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投出去,落在九十步距离的地方,“你仿效一下吧!”他向红种人喊道。
“嗬!嗬!嗬!”的叫声在四周响起。酋长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白人身上移到那块石头上,从那儿又移回到白人身上。他感到惊异,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以为你吓倒了酋长吗?可不要这样想!要是比武持续到今天晚上,我将会杀掉你,拿走你的带发头皮。你们将我们绑起来!”
这道口令是向两个站在旁边准备行动的红种人喊的。他们把绳索分别绑在酋长和老铁手的腰部,然后退回去。这样一来,两人都只能在这样的范围内活动:其半径就是这段尚不受约束的绳索的长度。他们这样站着,即两条绳索构成一条直线,也就是他们活动范围的直径,其中一人的脸对着另一人的背。红种人右手握着战斧,左手握着短刀,老铁手只在右手里握着短刀。
大狼对这场较量大概是这样设想的:在可活动的范围内,一个来回跟着一个来回,设法靠近敌手,以便能够给对方以稳准狠的一砍或者一刺。他虽然看出,他在力气上并不超过敌手,但武器无可比拟,因而他确信自己必胜,尤其是他认为白人短刀的握法完全不对头。因为老铁手这样握短刀,即刀口不是朝外,而是朝上。他觉得那样就不能从上往下捅。红种人为此暗自发笑。他密切注视着他的敌手,以免忽略了对方的任何动作。
白人也死死盯住他的对手。他不想先发制人而是期待对手的攻击,而如此的相撞会马上决出雌雄,决定胜负。问题只取决于大狼如何使用他的战斧。如果他用它来砍,那没有什么可怕的。要是他用它来投掷,那就需要十分谨慎。两人靠得那么近,这样的投掷实难躲避。
两个敌手如此僵持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一个挪动一下。这时可听到红种人围观者喝彩叫好声或喊倒好儿的。大狼讥笑地要求他的敌手着手进攻。他向他喊出冒犯的话语。老铁手却什么也不说。他的回答是:他坐了下来,举止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无拘无束,仿佛置身于最和睦可亲的同伴中似的。其实,他是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酋长把对手这种举止看作是轻蔑对待的表现,而实际上无非是一种策略,它使敌人放松警惕,麻痹大意。这一目的也完全实现了。红种人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坐着的敌人。他一边发出“冲呀,杀呀!”的高声呼喊,一边向老铁手冲去,并举起了准备砍杀的战斧。一些围观的红种人误以为这一砍击中了,许多嘴唇都已张开准备要欢呼喝彩。这时白人快速从旁边蹦起。那把刀刃朝上的短刀,尽职尽责。红种人的那一砍,砍飞了。红种人猛然落下的拳头,撞上了老铁手那闪电般快地扬起的刀刃,疼得他不得不把战斧扔到地上。老铁手又朝红种人的左臂快速刺去,短刀也从红种人手中飞出。紧接着,白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他那长柯猎刀的栖猛击敌手的心窝,红种人像死人一样瘫倒地上,躺在那儿。老铁手扬起短刀喊道:“谁是胜利者?”
没有人回答。即使是那些认为酋长有可能败下阵来的人,也不相信事情以这种方式出现并如此快速地了结。犹他人呆若木鸡地站着。
“他自己说过,被战胜者的带发头皮归胜利者所有,”老铁手继续说,“因此,他的一绺头发是我的财产,但我不想要它。我是红种人的朋友,我饶了他的命。也许我刺伤了他,但他没有死。我的红种人兄弟可以检查他,但我要进我的帐篷去了。”
他解开绳索走了。没有人拦阻他的去路,也没有人拦阻大卫和耶米跟随他。每个人都想要亲眼看看大狼的情况怎样,因而大家涌向他那里。所以,几个猎人不引人注目地回到他们的帐篷里。他们的武器妥善地放在帐篷后面,瘸子弗兰克同马儿一起已在那儿等着。他们飞速上马离开,起初慢慢跑,在帐篷和茅屋后面寻找掩护。但是随后他们被设置在宿营地外面的岗哨发现了。这些红种人嚎叫起来,并开枪射击。所以白人用靴刺踢马,使它们加快步伐。他们回头看到,岗哨们的呼喊和射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红种人从各帐篷之间涌出来,从背后向逃跑者发出愤怒的嚎叫,这些嚎叫声从山间传回多种多样的回声。
四个猎人骑马朝着笔直的方向奔驰,他们越过平原向山涧倾泻进湖里的那个地方奔去。老铁手很熟悉这一带地方,知道这条小溪的山谷为逃亡提供了最快捷的途径。他确信犹他人会马上起程追击,所以必须寻找一个红种人难以发现他们足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