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刑讯石”大夫

老母塔之夜 卡尔·麦 第1页,共2页

医生终于来了。但是在我看来,与其说他是欧洲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还不如说他是中国的邮差。他身材矮小,而且很胖。他的面颊光彩照人,像两个圣诞节的苹果。他小巧而又有点斜的眼睛透露出,他祖先的摇篮曾挂在蒙古包的撑杆上。在剪得光秃秃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磨损了的老式非斯帽。他的额头很高,露在外面。他的长袍只能遮到膝盖,像个独一无二的、巨大的口袋,不论从哪面看,不论上、下、左、右、前、后看,都是鼓鼓的,足以容纳这位医生的流动药房。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那就是,在这位医疗艺术家身上,还挂着一个相当大的方筐,用带子吊在肩膀上。很可能这是装着宝贵医疗器械的容器。他穿着一双两层毡底的毛袜,脚和袜子一起套在拖鞋里,其用途是很大的。它看起来属于用形象语言描述的那种“两步跨过莱茵河”的袜子种类。

医生进门的时候,把这双拖鞋从脚上脱下来,穿着袜子朝我走过来。这是当地的一种礼节。我的脚正好在水里洗,他一看就知道,我需要帮助。他向我鞠了个躬,筐子随之滑下来,落在他前面。我按照最高知识水准和能力回了礼。现在,他把筐于放到地上,问:

“你爱说话吗?”

“不。”我简短地回答。

“我也不爱说话。那就短问短答,早早完结!”

我没有想到,这个胖子会有这么谦虚的态度。在拉多维什,他肯定可以用这种态度给人以深刻印象,生意兴隆。他叉开两腿走到我面前,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问:

“你是有只脚的那位?”

“不,是有两只脚的。”

“什么?所有两只脚都断了?”

他不懂我的笑话。

“只有一只,左脚!”

“双骨折?”

天啦!这位医生谈起双骨折来了!为什么不直说三骨折!不过这是他的事情。他并没有要求从我嘴里知道伤势。

“只是脱日。”我答道。

“把舌头伸出来!”

这更漂亮了!不过,我还是对这位医生很礼貌,给他看了舌头。他观察了一番并摸了摸,把舌尖推来推去,推上推下,然后说:

“危险的骨折!”

“不危险,仅仅是局部!”

“住嘴!我看了舌头!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个钟头,最多四个钟头。”

“太晚了!很容易出现败血症!”

我几乎要对着他的脸嘲笑了,但是我克制自己,只有一点佩服,那就是“败血症”这个词,已经移植到了土耳其语中来了。

“痛吗?”他进一步问。

“还忍得住。”

“食欲?”

“旺盛而且广泛。”

“很好,非常好!痛可以顶住。看看脚!”

医生蹲下来。这对他来说不是很舒服的,所以他蹲在水桶旁边。我信任地把湿淋淋的脚放到他怀里。这位医疗艺术家先是轻轻摸摸,然后越来越重,并用指甲尖卡,最后摇了摇头,问:

“你容易叫喊吗?”

“不。”

“很好!”

他使用飞快的手法和有力的撞击,我的关节轻微痛了一下。然后,他眯着眼睛看着我。

“现在怎么样?”这个胖子友好地问。

“可爱极了。”

“现在接骨。”

作为外科医生,他是一个能干的人。谁知道,如果换一个人,会使我承受多大痛苦,结果只是让伤势更重,账单却开得更高。

“用什么接?”

“用夹板。木头在哪儿?”

“我不喜欢。”

“怎么不喜欢?”医生皱着眉头问。

“没用。”

“没用?难道你想有用镶宝石的银条或金条?”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用石膏绷带。”

“石膏?你疯了?石膏是抹墙的,不能用在腿上!”

这是他的弱点。我恰恰是在土耳其。

“用石膏可以做漂亮的绷带。”我申辩。

“我倒要看看!”

“你可以看到的,你会用石膏的。”

“你怎么做?”他嘟囔着。

“等一等”

“要是买不到石膏,你怎么办?”

“用淀粉绷带。”

“淀粉!”胖子叫喊起来。“你把我当做最好的医生?”

“不。”

“你没有这个决心。”

“啊,只要我想做,就会做到的!”我笑了。

“什么!我是学者!”

“我也是!”

“你学的是什么?”

“无所不学!”我简单地说。

“我比你多三倍!我甚至精通萨利药典!”

“我把迈谢德什德医学词典全部记在脑子里!”

“我不仅把它记在脑子里,而且记在全身和所有肢体中。一根石膏绷带或者一根淀粉绷带!石膏是粉状的,淀粉是柔软的和液态的,但绷带必须是固态的。”

“石膏和淀粉变成固态,你会感到惊奇的。现在,绷带根本不能系紧。我要一直敷到肿块消退、疼痛减轻为止。懂吗?”

“安拉,你讲起来像个医生!”

“我也懂!”

“那么,你就自己把你的骨头正过来,如果是你自己使自己脱臼的话。为什么你要别人来请我?”

“为了把我的舌头伸给你看。”

“牛舌还要大些,给人的印像更深刻。这一点我从你身上看出来了。我的诊断值十个皮阿斯特。你是外国人,加倍付。懂吗?”

“这里是二十皮阿斯特,你拿去,不过,你别再到我这儿来了!”

“我不会再想到你的!这一次就足够了!”

“刑讯石”大夫把钱扔进他的袍袖口,把懂重新挂肩膀上,便朝门口走去,在门口穿上拖鞋,也没有和我说句告别的话,就要出门。这时,奥马尔手里拿着桶走进来。

医生停下脚步,看了看桶里的东西,便问:

“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石膏。”

“噢,这就是要制作夹板的石膏?这是荒唐,是胡闹!这是极其可笑的。只有神志不清的人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

奥马尔原本还让门开着,站在门口。现在,他进了门并把门关紧,使医生无法出去。然后,他把桶放到地上,抓住这个胖医生两边的胳膊,问他:

“你这条狗,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医生,你懂吗?”

“那好,你只怕也是个江湖骗子!你说疯癫、胡闹、可笑,是什么意思?我们长官要来了石膏!他需要石膏,而且他一直了解石膏的用法。一千个你这种大肚皮头脑里的智慧也顶不上他一根头发尖里的智慧。你用这种语言污辱他,你就很容易陷入难堪的境地!别人一下子就看出你是什么货色,原来愚蠢是你的母亲!”

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这个科学界的人说过。他挣脱奥马尔,回退了几步,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哈哈大笑,就好像他的肺沾满了灰尘一样:

“要不要我用非斯帽来堵住你这没遮挡的嘴?帽子就在这儿,你这个猴崽子,狒狒的孙子和曾孙!”

他摘掉头上的帽子,把帽子捏成一团,朝奥马尔的脸扔去。奥马尔一只手抓住帽子,另一只手伸进桶,用帽子装满石膏粉,说:

“你拿一个盖子盖住你那漏洞百出的理性吧!”

他把装满石膏的帽子扔到他那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石膏飞溅出来,医生立即变成了一个用白酵母揉成的圣诞老人。石膏粉渗进了他的眼睛。他擦了又擦,气得直跺脚,拖鞋丢了,像换了一箭的野兽般没命地叫喊。当他重新看得见的时候,他终于把筐子的皮带绕过头顶,从肩膀上卸下来,想把这个筐向奥马尔头上扔去。可是奥马尔早有准备,接住了筐。他揭开盖子,把筐翻转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钳子、剪刀、压舌板、镊子、盒子以及所有的器具,当然还有一个东方医生的主要器具——灌肠注射器。

这个灵活的阿拉伯人很快弯下腰,开始用这些东西去打大夫。大夫在气愤中别无办法,只有进行报复。他重新捡起一件件从他身上掉到地上的器具,用尽一切力量回击奥马尔,一边破口大骂。他骂人时像个大师,这些骂人的话是不能重复的。这种连珠炮火给人一种滑稽的印像,使得我们旁观者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声在外面院子里都听得见,引得老板及其手下的人都过来了。他们面对这场特殊的决斗,都和我们的笑声融合在一起。

这时哈勒夫想出了一个主意,给他的朋友和同伴帮忙。

“本尼西,把脚从水里拿出来!”他一面请求,一面抓住我的腿往上提。他端起桶,急急忙忙赶到门口,与医生并排。然后,他从地上捡起灌肠注射器,对着胖子猛烈而又准确地喷射。仅一会儿,医生就被浇得像落汤鸡。

“美,漂亮,精彩!”奥马尔叫喊着。“现在,他也要尝尝石膏的滋味了。只管喷,哈勒夫!”

奥马尔拿起桶子,把石膏粉往受害者身上撒,哈勒夫则供给他所需要的水。我想制止,可是由于笑得太厉害而未能做成。因为“刑讯石”大夫的脸色完全可以称为“可怕的美”。即使是脾气最暴躁的人在这儿也不得不开心起来。围观者们笑得摇头摆尾。

笑得最厉害的是我们的老板。他个头不高,肩膀窄,小肚皮明显突出,两条细腿吃力地支撑着他的躯体。他的小鼻子扁平,嘴宽,牙齿洁白,与快活的表情非常匹配。他十指交叉,放在抖动的肚子下面,起支撑作用,眼睛里含着眼泪,高兴得咯咯直叫,一次又一次地喊:

“哎哟,好痛,好痛,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肚子,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脾脏,我的肾脏!哎哟,好痛,我的消化器官,我的消化器官!我要裂开了,我要爆炸了!”

他的皮肤好像是与身体的抖动的这一部分再也融合不到一起。

这位胖子医生退到角落里。他站在那儿,用袍袖遮住脸,却从袖子底下叫喊、谩骂,而且是毫无遮挡地、拼命地谩骂。后来,喷嘴再也喷不出石膏水来了,哈勒夫就拿着桶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到医生的头上,一边说:

“每个把我们长官称为神经失常者的人,结局都是这样。奥斯克,把水端进来吧,好让本尼西凉凉脚。我们想把这个使用药膏、膏药和木腿夹板的聪明人放到这条椅子上,给他洗洗脸。不要动,小朋友,否则我把你的小鼻子刮下来。”

这个小个子哈勒夫把大夫拉到那张矮椅子上,从地上捡起木压舌板,把他脸上的石膏刮下来,把刮下来的东西涂到他的耳朵里,一切都从从容容地进行。被梳妆者对此感到满意。但还是一个劲地骂。他的舌头越是劳累,从两片嘴唇之间吐出来的碎片就越粗,把最最令人吃惊的辱骂都展示出来了,而且好像认为,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大家知道,石膏凝固得很快,没过几分钟,就结成了像石头一样硬的块。衣服吸湿能力越强,干涸过程越快。哈勒夫刚刚放下压舌板,涂层就全部变成白色,并且非常坚硬。

“好了!”他说,“我把你洗干净了,因为对敌人只能给好的。不过,你不能再多要。你的东西,劳你自己收捡一下,放到筐子里。起立!治疗结束。”

胖子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发现,他的衣服已经坚硬,使他直不起腰。这也就是我要把石膏作为绷带使用的可能性,以这种方式在他自己身上得到验证。

“我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医生叫喊着,他的十个指头全部是分开得远远的。“我的长袍像玻璃一样,我的长袍被撕开了!”

哈勒夫抓住非斯帽的带子,把事先给这位医疗艺术家戴上的帽子又从他头上取下来,拿到他眼前说:

“看,这就是你博学的头上尊贵的盖子。你喜欢吗?”

这顶非斯帽现在变成了一件像钟一样的白色物体,其形状取自头盖。这很有意思!

“我的非斯帽,我的非斯帽!”大夫叫喊着。“它从我小时候起就在我头上,现在,它多年的荣誉和高贵的尊严却被你们这些破产者亵渎!给我拿来!”

他想拿,可是胳膊刚刚伸出,石膏就撕裂袖子。

“可怕,真可怕!”他叫喊着。“我胳膊的运气和肢体的功能都要化为乌有!我怎么办?我一定要走。我的病人在等着我。”

“刑讯石”大夫想站起来。他的长袍又开始撕裂,只好重新坐下。

“你们看见没有?你们听见没有?”胖子哭丧着问道。“我的身材和体态都给毁了。我感到,我的内心也在破碎。匀称的线条已经消失,柔软和丰满陷入到丑陋的折痕中。你们使我的形象失去威望,使我的人格失去魅力。对我的赞颂将变成嘲笑,赞颂者目光中的惬意变成讽喻。在胡同里,人们会对我指手画脚;回到家中,温柔的话语抱怨我优势的丧失。我是一个被打败的人,马上把我抬进坟墓吧。在那儿,松柏的泪水正在流淌。啊,安拉,安拉,安拉!”

他的愤怒变成了痛苦。美好形象的丧失使他感到悲伤。当我通过胳膊的动作使他刚要沉默的时候,差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对他说:

“不要伤心,大夫!你的悲伤将化为快乐,因为你在这儿找到了对你来说非常宝贵的获取经验的机会。”

“是的,这种经验我有了。但这不是为我而获取的。我知道,人们是不愿意与没有教养的人打交道的。”

“你是不是认为,应该到你身上去发现教养,大夫?”

“是,因为我是一个治疗生病躯体、振奋疲倦心灵的人。这是真正的教养。”

“你是这样的人,这个人对病人说,他的舌头不像牛舌那样令人印象深刻。你所谓的教养,意思当然是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顺便说说,我不理解,你怎么能够从我的舌头看出我的脱臼是否危险。”

“你在你的一生中理解的东西还非常少。我是这么看你的。无论如何,你不理解,你们已经把我带到了一种境地,这种处境损害了我的荣誉,埋葬了我在国内的威信。”

“不理解,我当然不理解。”

“这就是说,你的智慧只有一天那么短,而你的愚蠢却像环绕地球的平行圈那么长。尽管如此,你还是撅起鼻子,板着面孔坐在那儿讲话,好像你是个万能教授一样。”

“对你而言,我也是一个教授,因为我对你上了一堂直观的绷带课。”

“这样的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所说的直观教学,就是不用言语。你用在这堂课上学到的东西,可以使你成为普天之下、王土之上最有名的大夫。”

“你还想嘲笑我?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聪明,那你就给我出个主意,使我从这个石膏壳中解脱出去。”

“这事稍后谈!当我对你说,石膏可以制做绷带的时候,你嘲笑我。而这确实是已有方法中最好的方法。你不让我说话,所以我就用事实来教训你。摸摸你的长袍!事先,石膏是软的,现在是硬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用来捆绑肢体,会硬到像一根绷带。你难道没有看见?”

他的眉头展开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接着说:

“你在给一条脱臼的腿上夹板的时候,夹板会给肢体增加负担,因为肢体与夹板的形状不相适应。这样的绷带是不起作用的。”

“可是没有其他绷带。全国最了不起的医生绞尽脑汁,想发明一种牢固的,与肢体形状一样的绷带,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自己有一本书,名叫《论骨折的治疗》。其中说,这种骨折只能用夹板治疗。”

“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著名医生卡里-阿斯凡-苏尔菲卡尔。”

“原来如此,他是生活在二十年前的人。当时,他是对的。可是现在,他就会被人耻笑了。”

“我不笑他。”

“你的知识和观点只适合于那个时代,到了现代,就不再有效了。现在还有许多种绷带。你以前见过现在又护住你头部的这顶非斯帽吗?”

“为什么要我不看见这顶帽子呢?这个小毒蟾蜍已经把我搞得够呛。”

“那你就告诉我,什么形状适合?”

“我的头部形状。”

“而且要非常一致。对于身体上别的部位来说,也是如此。如果我的胳膊拧断了,要请人复位,首先就会要用一块细布条包扎。然后,我把这块布条用溶解于水的石膏浸湿,包扎好几层,每层都要用石膏水浸湿。这块布干涸以后,我就有了一根绷带,这根绷带非常牢固,而且正好与胳膊匹配。”

“原,来,如此!”他冒出这样几个字,先呆呆地看着我,然后转过脸去对哈勒夫说:“赶快给我把非斯帽取下来!”

哈勒夫把帽子放到医生面前,并且把帽子朝四面八方转动。

“更好的办法是,”我接着说,“把布条马上用湿石膏浸泡,然后再缠在肢体上。这样在石膏凝固时就不至于压迫有病的肢体。在此之前棉花已经到位。然后,肢体就以软状态包在坚硬而又非常适合的绷带里。”

他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叫喊起来:

“安拉,安拉!宝贵的发现,了不起的发明!我走,我赶紧走。我要把这记下来!”

他一跃而起,没有注意长袍的坚硬性,就匆匆朝门口走。

“等等!把装工具的筐带上!”哈勒夫喊道。“先戴上非斯帽!”

这位医生停住了脚步。石膏四分五裂,从他身上脱落下来。长袍既不是从破碎处和折皱处裂开,也不是按他坐着时的姿势裂开。后面和下面那几部分原地不动,扯着他,使他不能行走。这时,胖子回到哈勒夫的背后,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拉,请求说:

“扯住两个袖套!我必须出去!”

哈勒夫紧紧扯住。医生连拉带挤,好不容易才从上了石膏的衣服中解脱出来,接着朝门口飞奔,他刚到门口就把门栓拧开,一个箭步蹿到了院子里。

“我就回来,我就回来,我马上回来!”这个肥胖的医生叫喊着,不留神摔了一跤,很快爬起来又跑。

他对石膏绷带满怀激情。他一定要回家记下我指出的要点。什么拖鞋、长袍、非斯帽,连同器械筐,都留在这儿,光着头穿街过巷。对所有这一切,他一点也不在意。毕竟,他是全心全意扑在本职工作上。可惜,他只能学别人懂得的,不能学到其他人不懂的。

现在的问题是清理房间。大家把僵硬的长袍挂到椅子的扶手上面,把器械收集在一起。然后,他们为我准备了一个小房间。奥斯克早就打来了水。我高兴地注意到,肿消了。后来,我让他们把我抬到我的房间里,让我睡在较宽敞的地方。我继续敷,想在晚上扎绷带。为此,他们要去取棉花、纱布,还有石膏。我躺了三个钟头,听到门外传来医生的声音。

“长官在哪儿?”

“在那儿,小房间里。”我听哈勒夫回答。

“为我禀报!”

哈勒夫开开门,医生就进来了。何等模样!

他穿上了节日盛装。蓝色的真丝长袍把他的身体一直包到脚,脚上穿一双精致的摩洛哥皮拖鞋,配上一条蓝白色的头巾,头巾上的石榴别针光彩夺目。他脸上喜气洋洋,步伐格外庄重。他在门外停住脚步,双臂在胸前画着十字,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长官,我拜访你,是为了表示谢意和敬意。请允许我进来!”

我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回答说:

“请进,欢迎光临!”

他走了三小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致词:

“长官,你的头是人类智慧的摇篮,你的头脑蕴藏着各国人民的知识。你的精神像剃须刀刀刃一样锐利,你的思维像针尖一样准确,可以用来划开恶性溃疡。因此,你奉天命来解决重大问题,例如治疗骨折、扭伤、脱臼。你的天才遍及一切方面,探索所有科学领域,包括硫酸钙,不懂科学的野蛮人称之为石膏。你给它加水搅拌,使之失去晶状,可以涂在麻布上,用于包扎关节、骨骼和血管,使这些部位定位,如果有必要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将以此保护数以百万计的胳膊和腿,使这些部位不受弯曲和变形之苦。未来教授们将捐献皮阿斯特,为你建造纪念碑,你的名字将在纪念碑上金光灿烂。目前,你的名字将载入我的记事本,请你对我说出你的名字,以便我记录下来。”

他办得很隆重,好像是议会发言人一样。可惜这个议会仅仅属于他一个人。

“谢谢你!”我庄重地致答词,“对真理的热爱驱使我告诉你,不是我做出的发明。在我的祖国,所有这些都广为流传,所有的职业医生和业余医务人员都是了解的。如果你想知道发明家的名字,那你是应该听过的。这位做了许多好事的学者叫做马西森,荷兰著名的伤科医生。我不能接受你的谢意,但是你对这个发明感到满意,这已经使我非常高兴了。我希望,你会努力应用这个发明。”

“我已下定决心应用它。我将用行动向你证明。但是谢意你不能拒绝。尽管你本人不是发明者,你还是做了这种无与伦比的好事。我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日子,并且认为,我的长袍被脱掉,是一种愉快。从现在起,它是我的公司的招牌,并且将悬挂在我家门口,以便所有折断肢体的人都放心地看到,我用硫酸钙包扎它们。我已经试验过其使用方法,请你看看我的作业,给我打分。你愿意吗?”

“很乐意!”我说。

他走到窗前,鼓了鼓掌,通往大房间的门敞开了。我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从这儿进来!”大夫命令。

首先出现的是两个男人,抬着一只装满石膏的大桶。其中一个人还拿着许多棉花。这些棉花足够包扎十个人。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包印花布。他们放下物品就走了。接着又进来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留胡须的人,其身体一直被遮盖到脖子。这两个男人放下担架,走出去了。

“你在这儿看到的是第一批绷带。这些是我绑的。”医生开始说话。“我买来了必要的物品,请来了制造这些物品的工人,让他做模特。他今天赚十皮阿斯特,包吃。请允许我揭开这块布,请你观察病人。”

他揭去包装。当我的目光落在“模特”上面的时候,不得不忍住笑。天啊!这个人是什么样子!胖子设想了各种各样的骨折和脱臼,而这个可怜人的相应部位一一被石膏裹起来了。真亏他想得出!

肩膀、上臂和前臂,大腿和小腿,甚至髋部,统统被套在石膏模型里。石膏层足有一指厚。胸腔也装在铠甲里面,这种铠甲非常坚硬,恐怕连手枪子弹都不容易穿透。这个人像一个快要死亡的真病人一样躺在里面,根本没法动,甚至难以进行呼吸。为了所有这一切,一天赚的钱还不足两个马克。一整天!这种事真够呛。就是说,这个令人同情的模特要整天背着绷带。为了什么?

“这个试验要进行多久?”我问。

“进行到这个人再也忍受不了的时候。我想研究硫酸钙绷带对身体各个部位的作用。”

“在一个健康人身上?惟一的作用将是,他再也不能忍受了。那他的胸部又是怎么回事?”

“他断了五根肋骨,右边两根,左边三根。”

“肩膀呢?”

“肩胛骨一折为二。”

“髋关节?”

“他断了两个球窝关节。还有就是下颌骨脱位,出现了颌痉挛。我不知道怎样用石膏做绷带,将按你的指示做。”

“唉呀,我的医生,这可是根本不能用绷带的呀!”

“不?为什么?”

“如果下颌骨脱位,封闭就将使人窒息,所以不能用石膏。”

“那好!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们就设想,他的嘴是封闭的。”

“劳驾也给他的肋骨松绑!他急切需要呼吸空气。”

“随你的便。我到店主那儿去拿工具。”

我很好奇,倒要看看他拿什么东西来。他转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忙于敷脚,直到听到斧头声时才抬头。

“我的老天爷,你想干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他背对着我,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锤子和凿子。”他毫不在乎地回答。

“你这一下可真要锤断他的肋骨了,要么就是凿进他的胸膛。”

“会的,不这样又用什么呢?”

“用石膏剪、石膏刀或者适当的锯子,使用时要看绷带的位置和强度。”

“骨锯放在我的筐子里,我去拿来。”

“把我的小伙伴也带来!他可以帮助你,因为我现在还不行。”

哈勒夫来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几个手势,他就明白了。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要一直工作到把“模特”从所有的绷带中解脱出来。天色已晚,必须点灯。这个可怜的人没有吭一声。医生除把他能够脱日的部位统统裹上以外,还给他的嘴上了卡子。最后一根绷带解开以后,这个可怜的模特对我说:

“谢谢你,长官!”

然后,他一个箭步蹿到了门外。

“站住!”胖医生大叫一声。“我还需要你!重来一遍!”

可是,这叫喊声没有起作用。

“他还是跑了。”大夫悲叹了一声,“我拿着这些漂亮的石膏、棉花和棉织品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