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这时才抬起头,惊奇地看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不去把他们接回来?”我接着问。
“我不能!”
“为什么?”
“不允许我出门。”
“呃,谁禁止你出门?”
他忧郁地朝那俩兄弟瞧了一眼。这时我注意到,山多尔在用手指威胁他。我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往角落里走,对小孩说了几句友好的话,便领她到敞开的商店里来。
“过来!”我用温和的声音请她,以唤起她的信任。“我马上给你消除痛苦。张开嘴给我看看牙。”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嘴,牙齿没有受到损伤。也许是风湿痛,这是没有药治的。但是我从经验中知道,训练想像力有多大作用,尤其是对小孩。先必须止住哭。
“张开嘴,用点头或摇头回答我的问题,”我说,“还痛吗?”
她点了点头。
“注意。我把手在你面颊上放一会儿,痛就去掉了。”
我把小孩的头拉到自己身边,空手放到疼痛的面颊上,轻轻地揉了揉。我不懂生物磁场,但我相信小孩的想像力,相信一只友好而温暖的手在轻轻按摩疼痛面颊时所起的舒服作用。
“现在是不是不痛了?”过了一会儿,我问。
小女孩又点头。
“一点儿也不痛了?”
“是的,一点儿也不痛了!”小孩回答。她脸上露出神采,眼睛朝我感激地微笑。
“不要出声,用鼻子呼吸一下,疼痛就去掉了。”
一切都这么简单,这么顺理成章。可是当我想再出去的时候,店主却冲着我过来,说:
“她从昨天起就哭,到现在还止不住。其他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走开的。你可以创造奇迹,啊,谢里夫!”
“不,这不是奇迹。我只是用了一种简单的方法。如果你让你的小女儿今天还在房间里呆一天,这方法就会有效。我去接你那三个孩子。”
“你,谢里夫?”他问。
“当然是我,因为你不能去。”
两个阿拉扎向他投过去愤怒的目光。他却弯着腰,好像要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他用这种方式接近我,低声对我说:
“注意!他们是强盗。”
“那是什么?”山多尔大声问,他可能听出了一点点意思,“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店主尽量大大方方地回答。
“狗崽子,你不要骗人,否则我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上!”
山多尔举起拳头,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告他:
“朋友,你这是何苦来呢?你难道不知道,先知是禁止别人由于愤怒而损伤他的信徒的容貌的?”
“你的先知跟我有什么干系!”
“我不理解你。从你行为看,你像个坏人,却想成为那四个外国人的朋友。你知道吗,那四个外国人是连一个小虫子都不想伤害的?”
山多尔把手放下,又向店主投过来一个更加严厉的目光,一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得对,谢里夫。但是我爱听真话,厌恶谎言,所以发这么大的脾气。出来吧!”
我跟着他到了外面,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自由自在地活动,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去。这两个强盗无疑是把我当作他们的半个俘虏,既不让我退回来,也不让我往前走,否则,我就有可能把他们的身份泄露出去。即使我不认识他们,也不打算告密,他们也会这样对待我的。因此,他们一定要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在下面的水边,坐着三个孩子,我想,这就是店主的那三个孩子。我把我从比巴尔手里得到的那十枚皮阿斯特给了他们,要他们回到父亲身边去,因为他们的小姐姐病好了。他们兴高采烈,连蹦带爬地上了河岸,跑回家去了。我重新回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发现他们作出了一项决定。
这个地方对于他们那充满危险的“会见”是不太安全的。虽然时间快到了,我们本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但我猜测他们已经决定马上动身。确实!比巴尔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那几个外国人可能遭到袭击的地方只有一处。我的哥哥和我认为,我们最好是到那个地方隐藏起来。那样,我们可以给受到袭击的人以帮助。你愿意同行吗?”
“哎!这事本来与我是毫不相干的。”
“是相干的!假如强盗们埋伏在那儿,只要你一上路,他们也会袭击你。此外,我们还想给你看一看地地道道的阿尔巴尼亚小玩意儿,以便你今后讲给于斯屈布的人听。”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产生好奇心,我跟你们去。”
“上马!”
“你们付了酒钱吗?”
“没有,这个店主白给我们喝了。”
白给!确实是如此。于是,我走到窗子前面,把我那为数很少的皮阿斯特扔进去。我因此受到这两个人的嘲笑。比巴尔到屋后去取马,山多尔留在我身边,以保证我不给他们惹事。
我们过桥的时候;我坐在马鞍上回头看,见店主站在门前,招手提醒我注意。我没有料到后来还会见到他。过了桥,首先穿越田野,然后经过荒地,向上进入一片灌木林,最后来到茂密的大森林里。
一路上没有说话。这两个强盗把我当成判断能力不强的人,因为在他们的言行中,存在着即使是有偏见的人也会看出的明显的矛盾。如果在这个森林里面真的藏着敌人,那么,想通过同样藏在森林里,等到战斗一打响就去援救受袭击者,是非常愚蠢的。我们倒是可以偷偷地接近强盗的据点,然后及时提醒受袭击者。他们或许可以绕过这个危险地段。万一由于树木大密起不到警告作用,我们还可以和这些无赖一起,秘密地步行到敌人背后,给受袭击者有力的支持。
到了森林中央,路急转直下。左右两边都是悬崖,岩石后面可以藏身,并且可以居高临下进行伏击。这个地方好像是专为伏击者设置的。这两个人真的在这儿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个地方,”比巴尔作出决定,“我们必须在这儿隐藏起来。到左边的斜坡上去!”
他声音很小,目的是使我相信,他真的认为,强盗可能就藏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这样一来,他们倒是应该听见我们的声音或看见我们,而不是相反!我确信,从我的脸看来,我肯定不像是个有头脑的人,因为给他的是一个很笨的形像。完全靠伪装成未受过教育的人,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做出很幼稚的样子,才能不会马上被这些无赖看透。
在这个地势较高的路边,树木没有底下的那么密,所以我们还得骑马走一段路。然后,就牵着马走了。
现在停下脚步,几匹马要捆绑在一起。我不喜欢这种做法,因为我打算过一会儿就溜之大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的马必须远离他们的马,使这俩兄弟看不见。
我趁他们不注意,从地上捡起有锋利边角的小石块。我的马与他们有花斑的马绑在一起了。我装作松动我的马鞍,以便骑得舒服一点,实际上是把带子系得不过分紧,我把小石块藏在马鞍底下,其尖头对着马的肉体。这个石块肯定刺痛牲口。下一步就只要等待了。
这时,两个强盗物色到了一个适当的位置,从这个位置上,可以鸟瞰刚才经过的那段公路,而不会被人看见。他们的武器放在他们身边,把系在身上的飞斧也解下来了。我猜出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认为,他们的子弹是不能伤害我们的,想用飞斧杀死我们。这些人在投掷这类武器方面很有两下子。不过我想,尽管我手里没有这种东西,不可能用得像他们那样好,但我在投掷战斧方面还是有相当高的本领。
我坐到这两兄弟旁边,谈话声音就轻些了。他们好像已经做好战斗准备,准备保卫外国人,即我们,使之免受强盗攻击。这俩兄弟说是要保证安全,其实他们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他们断定,我在遭到袭击时会惊慌失措,然后就可以讲述这样的事情,并且会嘲笑我的愚蠢。
我的小石块早就起作用了:哈勒夫的马变得不安分起来,打响鼻,踢打自己。
“你的马怎么啦?”比巴尔问。
“啊,没有什么!”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事?他可是会暴露我们的!”
“为什么?”
“如果这样下去,隐藏在这儿的强盗很快就会听到这种吵闹声,那我们就得失败。”
他其实是说,他们所等待的四个外国人可能听到吵闹声,因而警觉起来。
“问题将变得比这还要严重。”我心平气和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的牲口如果与别的马捆绑在一起,就受不了。这是它的怪脾气,连我都不能习惯它的这个脾气。没有办法,我总是把它与其他马分隔得远远的。”
“那就赶快把它弄开!”
我站起来。
“站住!把你的被子和刀子留下。还有你的头巾。”
“这又何苦呢?”
“便于我们掌握,你会回来。把头巾摘下!”
要是真摘下来,那就有戏唱了!那样,这两个强盗就会看到,我的头是没有剃过的,就是说不是个好穆斯林,更不可能是谢里夫了。因此我镇静地回答:
“你们怎么会想出这种馊主意来了?难道一个谢里夫可以暴露自己的头吗?我曾熟读《沧海横流》、《宗教评论集》和著名的《费特瓦》等书,现在难道要我做违背良知的事吗?”
“那就把刀子和被子留下。走吧!”
我把马的缰绳解开,把它牵出一段路程。在这段路上,我只是随便拉拉缰绳,然后就极其迅速地飞身上马,穿过丛林,见沟就跳,见坡就爬,一口气奔跑到路的那个拐弯处,接着上了公路。这再也不会被这两个强盗看见了。我在这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上:
“一个一个地骑过去!奥斯克和奥马尔慢,哈勒夫骑最好的马,约两千步以外。”
我用一个削尖的小木签和一把折刀,把这张纸条固定在一棵明显挡在路中间的树干上面,使他们肯定能够看得见。当然,在他们之前,也可能有别人路过,但情况不会发生变化,或许他们会让这张纸条挂在树上。而且,哈勒夫可能马上就到。
没过两分钟,我就迅速回到马的身边,把它捆紧些,把小石块拿走。我还没有弄完,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山多尔来找我了。
“你这么长时间到哪儿去了?”他严厉地问。
“在这儿,在马的旁边。”我巧妙地回答,惊讶地看着他。
“这我看见了。但是怎么要这么长时间?”
“可是,难道我不是我自己的主人?”
“不是,现在不再是了。现在,你属于我们,必须听我们的!”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不要这么傻问了!你这头蠢驴!收拾一下,到我们那边去坐!”
由于山多尔无视我作为谢里夫的地位,我回答说:“如果我喜欢的话。”
“你根本不可能有喜欢的事做,懂吗?如果你不马上来,那我就会帮帮你!”
这时,我走到他们身边,说:“听着,不要这么凶!你叫我蠢驴。要是你不知道谢里夫的出身的话,那么,我要求你至少要尊重我的人格。而且,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的话,我会知道怎样对付你的。”
山多尔不相信我有这一招。
“恬不知耻!要我尊重你这种可笑的人格!我只要碰你一下,你就会吓得瘫倒在地上。”
他抓住我的左胳膊,使劲按。如果是一个比我稍微弱一点的人,非叫唤不可。我却从从容容地看了看他的脸,微微一笑,并且回答说:
“你应该攻击别的地方,朝这儿!”
我把手放到他的左肩上,用拇指顶住他的锁骨,用另外四个指头卡住他向上和向外伸出的那一部分肩胛骨,这根骨头与肽骨组成肩关节。认识并且会使这一招数的人,可以用一只手摔倒一个最强壮的人。我快速而有力地一压,就把手收紧了。他哇的一声大叫起来,想摆脱出来,可是做不到,因为疼痛通过他的全身,他双膝一折,跪到地上。
这叫喊声把他的弟弟引来了。
“山多尔,怎么回事?”他问。
“安拉!我不明白!”这个被问的人一边回答,一边从地上站起来。“这个人只用一只手就把我弄倒了。我的肩膀可能断了。”
“弄倒?为什么?”
“因为我见他离开的时间长,和他吵起来了。”
“魔鬼!谢里夫,你想干什么?你是要我把你敲碎不成?”
比巴尔一把抓住我的胸膛摇晃。我扮演的谢里夫角色是不能反抗的。但是,让别人把我当做小孩抓住并摇晃,这可不合我口味。我也抓住比巴尔的胸膛,先把他往我身上拉,然后迅速伸直手臂,把他推开,他不得不脱离我。这时我稍微弯了弯腰,手还是紧紧扣住他,把他的前臂向下往他身上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个大个子提起,摔倒在地上。
他在地上躺了一秒钟,目瞪口呆,然后才一跃而起,把两只手向我伸过来。
“再来一次?”我问,一面退了一步。
我现在愤怒起来了。我把眼镜向鼻梁前部推了一下,这样看上去也许是另外的样子,与涂满油膏的谢里夫的视觉工具不大相称,因为这个强盗猛然向后一退,凝视着我,然后大声叫喊:
“谢里夫,你原来是个巨人!”
我低下头,用恭维的口气回答:
“这一招法已经写在经书上了。我其实没有什么。”
那两个人放声大笑。
“你是知道的,比巴尔,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力量。”山多尔说。
比巴尔还是不信任地看着我,从头巾到拖鞋,然后答道:
“他不仅有神力,而且经过训练。这些招法只有经过长期训练才一下子拿得出来。谢里夫,你这是在哪儿学的?”
“在伊斯坦布尔托钵僧那儿学的。我们在课余时间经常打打好玩。”
“原来如此!我信了,你是一个与你的外表完全不同的人。这是一种幸运。因为,假如你真的想欺骗我们,那你的生命的价值只相当于鸟嘴里的一个苍蝇。你现在不是坐在旁边,而是坐在我们中间了。我们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招待你。”
我们回到原先的地方。这两人把我拉到他们中间。他们产生了不信任。我的处境变糟了。尽管如此,我并不害怕,因为我使用手枪的能力怎么说也比他们强点。
大家都不说话。这两条“绿林好汉”可能是在想,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如果说我有忧虑,那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是担心我的同伴们。我的纸条也许没有被他们,而是被先过来的人看见,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情况。
坐在两个强壮得像狗熊一样、并且武装到牙齿的强盗中间,并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在土耳其,这样的人可能是很多的。读一读那里的任何一张报纸,都可以看到暴力越境、抢劫和掠夺的消息。政府颁布了一项公告,命令每个法官都必须按法律进行判决。一个名为“强有力的”帕夏的旅行者给当局发出了警告函,函中说,如果不允许他对其所在的地区内日益严重的抢劫行为进行惩罚,他将辞职。一个在这样的地区旅行的人由于找不到司法帮助而自行司法,这难道不是奇迹吗?老的团伙没有被铲除,新的团伙不断出现,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和平的居民几乎都被迫屈服于这些人。这些人是真正的主宰,控制着残暴的政体。
现在,我们已经呆了很长时间,有点等得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听到从右边传来了一种声音。
“听着!有人来了。”山多尔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抓斧头,“也许,就是他们!”
“不是,”他的弟弟说,“这是单骑,在那儿拐弯了。”
我往回看,看见是我的朋友奥马尔来了,而且是单人。这就是说,他们看见了我的纸条。奥马尔慢慢过来,深深地低着头,好像陷入了沉思。他既不看右边也不看左边。
“我们要动手吗?”比巴尔问,用手指着猎枪。
“不,”山多尔答道,“这个人没带家伙,看着他。”
这两个无赖根本不忌讳当着我的面谈论他们的计谋。
奥马尔走了过去,没有抬头看一眼。
过了一段时间,山多尔说:
“又来了一个人!”
“又是一个穷光旦!”
“慢。我们是不是要放所有的人过去?”
“现在放。想想看吧,我们一开枪,别人一定会听见的。”
“当然。那些隐藏在这儿的强盗会听见,”我幼稚地附和,“他们会发觉我们在这儿对他们用计。”
“笨蛋!”山多尔嘲笑我。
现在,奥斯克来了。他也装成一个无忧无虑、满不在乎的人。从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富人。他也幸运地通过了。
现在是哈勒夫来了。我有理由为他担心。强盗们可能是想从马鞍上对他射击,以便夺取那匹宝马。我虽然不会让他们得手,会给他们每人一枪,但是最好还是避免这样做。因此,我只好试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睁大眼睛窥视,盯着哈勒夫一定会绕过的那个拐角。我看见他跳了出来,那两个人还没有注意到他。我站起身来。
“往哪儿去?”山多尔粗暴地问我。
“去看我的马。你没有听见它又不安分了吗?”
“魔鬼去牵马,你留下!”
“你不能命令我,”我不客气地回答,并且装作要继续向前走的样子。他跳起来,抓我的胳膊。
“别动,否则我给你——”
他被比巴尔的喊声叫住了。比巴尔先看了看我们,然后还是看见了哈勒夫。
“第三个骑手!安静!”比巴尔命令。
山多尔朝街上看。
“天啦!”他惊叫起来。“多好的马!这是外国人,肯定是他!”
“不是,这个骑马人太矮小。”
“但是那匹马是一匹纯种阿拉伯马,真正的纯种!啊,安拉!它像风一样飞!”
山多尔的话从字面上看也是对的。我的牡马的名字叫烈,意思是“风”。我骑在它背上数百次与风比赛过,但我还没有见过这匹宝马全速奔驰时的雄姿。其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四条腿简直分不出来。它的鬣吹打着骑手的脸,马尾像一条船的舵笔直地、长长地拖在后面。不过我知道,烈还只不过是玩玩而已。如果是我骑在这匹马的鞍上的话,它会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飞。如果我拿出使用它的“秘诀”,它会飞一样地拼命奔驰!
我的矮小而又灵活的哈勒夫躬身在马镫里。他的枪和我的两件武器挂在他的肩膀上。马鞍后面,挂着我的长袍和长马靴。他自己的长袍在风中飘荡,风大是因为马的速度无可比拟地快。这个哈勒夫骑马骑得真帅。路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是很难骑得这么快的。只要一失足,就会连人带马摔下来,粉身碎骨。但我的烈从未失过足。它眼光敏锐,四肢有弹力,动作轻巧,这些使它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现在,如果养马场的老板在这儿的话,谁知道他会出多高的价来买这匹高贵的、几乎完美无缺的宝马良驹!
那匹马和骑马人花了多少时间从拐角到达我们跟前?快到我们连几秒钟甚至一眨眼的思考时间都没有。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哈勒夫是怎么过来的,仅仅与山多尔谈了几句话,哈勒夫就到达跟前,像骑在一支箭上面一样,通过了隘口。
“挡住他!把他射下来!快,快!”山多尔叫喊着,举起了他的猎枪。
比巴尔也端起枪瞄准。可是那匹马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瞄准。我也没有时间制止他们开枪。枪响了,但是子弹远远落在哈勒夫飞奔过去的路上!
“跟上他!”山多尔叫喊着,他意识到贵重的猎物会从他眼底溜走。“前面是树林的尽头,我们可以瞄准那儿!”
他冲出了阵地,越过一个一个的岩石,比巴尔紧紧跟随于后,他也和他的哥哥一样激动。现在,我有时间和机会逃跑,但不能这样做。我本来是不为哈勒夫担心的,可是现在为他担心了。我琢磨着,这三个人再骑两千步是不会停止下来的,但必须步行。那样,他们就可能被这两个强盗追上,被从马上射下来。虽然这两个强盗的猎枪是点一次火打一枪的,现在枪膛里没有子弹了,但是他们可以很快装上子弹。看来,我不能让他们快速前进。
我一个箭步到了马的跟前,一下就解开了缰绳。我从腰带上抽出马鞭,朝他们的牲口抽打。这些马由于受惊而跃起来,向外面奔跑,跑到树林里去了。它们当然不会跑得很远,因为身上带着缰绳。
现在,我又一个箭步蹿到前面,对着两个强盗叫喊:
“山多尔,比巴尔,站住,站住,马挣脱缰绳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这两兄弟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不愿意丢掉他们的斑马。
“把它们绑起来!”山多尔往回喊话。
“它们走了!”
“活见鬼!跑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你亲自问它们吧!”
“哎,你这个笨蛋!”
这两个阿拉扎飞奔回来。要是我,就不会赶回来,而会去抓那匹宝马。他们自己的马其实是没事的!他们爬上山坡,扯开嗓子骂我。山多尔首先上来,一眼就看出,他们的马真的跑了。他朝我走过来,叫嚷:
“狗娘养的!你为什么不挡住?”
“我,和你们一样,没有注意马,而是看骑马人去了。”
“可你应该是可以注意得到的。”
“你们的马被你们的枪声吓坏了。你们为什么要对那几个无辜的人开枪!况且这些马并不是我的,而是你们的。我又不是你们的奴隶,本来就没有必要看你们的马!”
“你敢和我们顶嘴?你不要命了!”
山多尔右手拿着猎枪,左手握拳准备打我。我用胳膊挡他,可是没有注意身后的一块石头,摔到了地上。
这时山多尔端起枪托朝我的胸口捅,我只能护住一部分。我呼吸困难,但在随后的一瞬间,我一跃而起,用两只手抓住这个大个子的腰带,把他举到空中,把他扔到好几米外的一棵树干上。他跌倒在地上,脚动弹不得。这时,我的背被抓住了。
“你这流氓,你要为此受到惩罚!”比巴尔这时赶了过来,叫嚷着。他抓住了我的身体,想把我举起来。他两腿叉开,双肩绷紧,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给我一个沉重的打击。我感到左脚关节像被刺一样痛,脚不灵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与他搏斗了。
我身后的这个阿拉扎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想把我举起来。他由于愤怒和使劲,直喘粗气。他的哥哥躺在树旁边,没有知觉。也许他认为他死了,要为他报仇。我觉得他不久就会靠他的顽强挺过来。我必须摆脱这种被抱住的状态。因此,我抽出小刀,刺了比巴尔一下,他放开了我,又气又痛,于是大发雷霆,牙关咬得咯咯直响:“你刺我?我毙了你!”
我一个鹞子翻身,见他从腰带里掏手枪。击锤咔嚓一响。我要是用左轮手枪,或许还能先发制人。但是,我不想杀死他。他端起武器,就在他要开枪的那一瞬间,我给了他一击,枪走火了。比巴尔闪电般地又挨了第二拳,这一拳是从下向上的,打在他脸上、鼻子上。他的头飞快地缩进脖子里。这一击,我把这个强盗的手枪打落了,我把它抛出老远。我把他的手扣在他的嘴和鼻子上,嘴和鼻子都受伤了。他发出一声尖叫,朝我扑来。可是我弯了弯腰,从底下进攻他,抓住了他的大腿。我感觉到我的手指插进了他的肉中,把这个大个子从我的背上甩开。我自己很快转过身,冲向这个倒下的人,使他没有一点点时间站立起来。我对准他的太阳穴就是一拳,他对我再也无能为力,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喘过气来。
我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我把这两个强盗打翻在地,可是并不能认为我赢了。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确实都比我强,但是我比他们快。我的这种招法并不是从托钵僧那里学来的。我仔细看了看这两个人。他们没有死,肯定很快就会苏醒过来。为了使他们在一段时间里不能为非作歹,我拿走了他们腰间挂着的火药包,踩坏了他们的枪支。
在这次搏斗中,我明显感到左脚受伤了。过去,我是装着一瘸一拐地走路,现在是被迫一瘸一拐地上马。我把在战斗中脱掉的哈勒夫给我的拖鞋重新捡起来穿上,给马松了绑,找了一个适当的地方把它牵到路上,然后上马。由于走了一段路,脚越来越痛。
现在,我的马驮着我前进,我轻松地呼吸着。我和我的伙伴脱离了一大危险,这要感谢那位好心的内芭卡。要是有个信使到她那儿去一次就好了。真的,我是应该把这两个强盗抢劫的钱拿过来寄给她的。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合法拥有者了。
我骑了一段时间,森林开阔了。这条路穿过山谷通往斯特鲁姆尼察,左边是一条河,我看见哈勒夫、奥斯克和奥马尔呆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立刻认出我来了,大声地、友好地叫喊着我。我不是用马刺,而是用拖鞋赶着马走,朝他们奔去。
“啊,本尼西,我们多么为你担忧!”哈勒夫叫喊着,从老远向我扑过来。“你究竟藏在哪儿?”
“在那森林里,像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我也是从那边来的。”
“这点,我们一看见你的纸条,马上就想到了。”
“你们把条子撕下来了?”
“撕了,不过又贴上了。”
“为什么?”
“好玩。我们想,或者说是我想,这些歹徒以后知道我们当初愚弄他们的手法,”气他们一下。这种做法对吗?”
“错是算不上。这些强盗一定会找到这张纸条并非常生气的。特别让他们生气的是,他们会从纸条内容知道,我甚至在他们中间呆过好几个小时。”
“怎么?你到过他们中间?”
“我和这两兄弟谈过话,喝过酒,甚至打过仗。现在,他们失去知觉地躺在森林里。”
“本尼西,这么说来,我们必须很快回到他们那儿去,我可以和他们谈谈。”
“这没有必要。他们从我的嘴里听得够多的了。我用拳头和他们交谈过。”
“快讲讲!”
“马上谈,不过我们可以继续前进。”
“那你就过来骑烈马。”
“不,我就呆在这个马鞍上。你一直骑到拉多维什,这是奖赏你在此之前从我旁边经过时那漂亮的姿势。”
“你看见我了?”
“你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在马镫里坐得好吗?”
“漂亮。比我坐得漂亮。”
“本尼西,这是讽刺!你不应该这样讽刺我!”
“我想坦率地告诉你,我为你高兴。你听到有人向你开枪吗?”
“没有,我一点也不知道。”
“完全是马的高速度救了你。两个强盗向你射击,想把你从马上射下来,夺而取之。”
哈勒夫勒住马,大声说;
“我们一定要回到森林里去,本尼西。我必须感谢这些混蛋的子弹。”
“呸!回来吧,小不点!和强盗们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是真正的巨人,可以用指甲把你拧死。”
于是,我就一边骑马一边向同伴们讲述我和那俩兄弟会见的经过。他们十分紧张地听着。结束时,哈勒夫说:
“你认为,本尼西,那个可爱的托马还在拉多维什吗?”
“肯定在。否则,我们会碰到他的。”
“我们要不要去寻找一下?我要感谢他的态度。难道我要让别人背后议论,说我不懂得礼节吗?”
“这种指责不会针对你的。我可以为你作证,证明你在其他场合都非常礼貌,例如在奥斯特罗姆察对萨普蒂耶-塞利姆和柯查巴西。他们饱尝过你鞭子的甜蜜。”
“那就是说,我们用不着去找托马了,本尼西?”
“要找。但是如果他遇到我们,我们要装作互不认识。”
“本尼西,这与我的情感是不相容的。你至少得告诉我,我们将在拉多维什果多久。”
“很抱歉,这个我可不清楚。最好是一点都不延误地到达目的地。但是我先要看看我的腿。说不定要动手术,那就只好留下来。我可能是在摔下的时候把脚扭伤了,要吊绷带。”
“这样一来,这位信使就不会自己跑到我的手心来,而是我要在他的背上捆上一根绷带,看见这根绷带,他就会想到活着的日子还有多长。其实,在奥斯特罗姆察也有一些人,我喜欢给他们贴这种绷带的。”
“谁是这样的人?”
“那俩兄弟尾随我们,把我们到达废墟上面的消息泄露出去。”
“就是住在店主伊巴雷克家里的那两个?”
“是的。他们必须睡一觉,酒才能醒得比我们想像的快。你离开的时候,他们刚到。”
“你在哪儿见到他们的?”
“在哪儿?就在我们住的那家客栈,并且是同时骑马到废墟上去的。他们在那儿只找到起火的地方,就回到旅店去打听情况。你可以回想一下,当他们听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脸色是什么样子。”
“你和他们谈过话?”
“没有。他们把马拴在牲口棚里,就销声匿迹了,没有回来,而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唉呀!他们一定会收集情报,也许我们还能看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