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与奇奥瓦人结盟

印第安酋长 卡尔·麦 第2页,共2页

他的小眼睛像是要陷进眼眶里去一般,他那张狡黠的脸也拉长了。

“马蹄印儿!”他惊讶地答道。

“它们是哪儿来的呢?”

他的目光投向于河床,在那儿没有发现足迹,就说:

“怎么着也是春天有水时从河里上来的。”

“可不是。那么那个骑手会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那我告诉您:就是那两个阿帕奇人中的一个!”

他的脸拉得更长了,我以前还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本事。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不可能!”

“噢,当然可能!像我先前猜的那样,他们分开了。让咱们回到原来的足迹那儿去!只要仔细观察一下,我们就能发现,那儿现在只是两匹马的蹄印儿了。”

“要是那样就太奇怪了。去看看,我很好奇。”

我们骑了回去,这回观察得比原来更仔细了。果然,我们发现从这里开始只有两匹马走了。塞姆咳嗽了几声,用怀疑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您怎么会想到在这儿分开的蹄印是由干河床里上来的呢?”

“我在那边河床里发现了一个马蹄印儿,其余的是由此推断出来的。”

“真稀奇!指给我看那马蹄印儿!”

我把他带到那儿。他比先前更疑惑地看着我问:

“先生,您想把实情告诉我吗?”

“当然。也许您以为我曾欺骗过您吧?”

“哼,您像是个热爱真理的诚实家伙;可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相信您。您从来没有到过西部吗?”

“没有。”

“绝对没到过大西部?”

“没有。”

“也没到过美国?”

“从来没有。”

“或者还有一个国家也有像西部这儿一样的草原,而您到过那儿?”

“不,也不是!”

“那就见鬼去吧,您这个让人根本捉摸不透的家伙!”

“哦嗬,塞姆-霍肯斯,这就是您这样一个朋友给我的祝福吗?”

“哪儿的话,如果我在这种事上动了肝火,别生我的气!这样一个‘青角’来到西部,还没见过草长,听过虫叫,第一次骑马侦察,就让老塞姆-霍肯斯羞得脸红。要想冷静地对待这个,得在夏天做个爱斯基摩人,冬天做个格陵兰岛人才行,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像您这么年轻的时候,比您还要聪明十倍,现在我岁数大了,好像又蠢了十倍。对于一个有荣誉感的牛仔来说,这不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吗?”

“您不用把它放在心上。”

“哦嗬,他来批评我了!我得承认,您说得对,可这是怎么来的呢?”

“这是因为我合乎逻辑地思考并作出结论。正确地推论非常重要。”

“推论?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进行推论。”

“我不懂,这对我来说太高深了。”

“我是这样进行推论的:如果印第安人成纵队前进,他们是想掩盖他们的踪迹。那两个印第安人是成纵队走的,因此他们想掩盖他们的踪迹。这您明白吧?”

“很明白。”

“由于有了正确的推论,我就有了正确的发现——我想再给您讲一个推论,您想听吗?”

“为什么不呢?”

“您叫霍肯斯,这是‘鹰’的意思吧?”

“没错!”

“那么听着!鹰吃田鼠,对不对?”

“对,如果它抓住了田鼠,就吃了它。”

“那么推论就是这样的:鹰吃田鼠,您叫霍肯斯,所以您吃田鼠。”

塞姆张开嘴,呆呆地看了我半晌,随后发作了:

“先生,您想拿我取笑吗?这我可不容许!我可不是个小丑,让人在他的驼背上跳来跳去的。您竟说我吃老鼠,而且还是讨厌的田鼠,这大大地侮辱了我。我要求您赔礼道歉,您认为咱们决斗怎么样?”

“太棒了!”

“好!您上过大学,是不是?”

“是的。”

“那么您有决斗的资格。我会派我的七年级学生1去您那儿的,明白吗?”

1译注:塞姆本来想说的是决斗时的副手;在德语中,这个词(sekundant)与文科中学的六、七年级学生一词(sekundaner)十分相近,塞姆因不懂,将二者搞混了,故“我”用三年级学生和四年级学生两个词来挪揄他,塞姆依然不懂,听得云里雾里。

“明白,可是您上过大学吗?”

“没有。”

“那您没资格进行决斗,我会派我的三年级学生和四年级学生去您那儿,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他说,神情有些尴尬。

“那么,如果您不懂决斗的规则,甚至不明白您说的‘七年级学生’和我说的‘三年级学生’和‘四年级学生’是什么意思,那您就不能向我挑战。我要主动向您赔礼道歉。”

“怎么赔礼道歉?”

“我把我的灰熊皮送给您。”

他的小眼睛立刻重新放出光芒。

“可您自己还需要它啊!”

“不,我把它给您了。”

“是真的?”

“是的。”

“老天,我接受!谢谢,先生,非常感谢!哈哈,别的人会气愤的!您知道我会用它做什么吗?”

“什么?”

“一件新猎装,灰熊皮的猎装。我太高兴了!我要自己做这件猎装,我是个优秀的猎装裁缝。您看这件,我把它补得多好啊!”

他指着早已破旧不堪的口袋,那上面补丁摞补丁,都有铁板那么厚了。

“可是,”大喜过望之中,他又补充道,“耳朵、爪钩和牙齿归您。我做衣服用不着它们,而您是冒着生命危险得到这些胜利的标志的。我用它们给您做一串项链,我善于干这种活儿。您愿意吗?”

“当然。”

“那好,这样我们每个人都高兴。您确实是个能干的家伙!把熊皮送给了您的塞姆-霍肯斯!现在您不仅可以说我吃田鼠,还可以说我吃老鼠,我也会心平气和的。至于您的书嘛——我看,它们倒不像我开始想的那么糟,确实能从中学到好多东西。您真的也要写一本吗?”

“也许写好几本。”

“关于您的经历?”

“是的。”

“我也会出现在里面?”

“只有我最出色的朋友才行,”我点点头,“类似于给他们立一座文字的纪念碑吧。”

“哼,哼!出色!立纪念碑!这听起来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我肯定是听错了。那么也有我的份儿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否则就不!”

“听着,先生,我愿意!我甚至请求您把我写进去。”

“好,我会的。”

“好极了!但您得帮我个忙!”

“很乐意。是什么忙?”

“您在书里写所有我们一起经历的事吗?”

“是的。”

“那不要写我在这儿没有发现分开的蹄印儿这件事儿。塞姆-霍肯斯发现不了这个!我得在所有要向您学东西的读者面前丢脸。如果您好心隐瞒了这个,那您就尽管把关于田鼠、老鼠的事写进去吧。我对人们怎么想我吃的东西无所谓,但如果他们把我看作一个漏掉印第安人踪迹的牛仔,那太可怕了!”

“这不行,亲爱的塞姆。”我抗议道。

“不行?为什么?”

“因为我要按照本来面目描写我的每一个人物。那我宁愿干脆不写您。”

“不不,我也要进书里去,无论如何也要进去!不管怎么说,这样更好,您说的是真话。您揭露我的错误时,就把这作为对那些像我一样愚蠢的读者提出警告的例子吧,嘿嘿嘿嘿!可我呢,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我要被印在书里了,我会努力避免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的。怎么样,咱们意见统一了吗?”

“完全统一了。”我表示肯定。

“那咱们就继续前进吧!”

“跟着哪个踪迹呢?分出去的那个吗?”

“不,跟这个。”

“是的,这可能是温内图。”

“您从哪儿推断出这个的?”

“这儿的这个要拉着尸体随后赶到,”我解释道,“而另一个要赶在前面,快快回去搬兵。这应该是酋长。”

“是的。我也这么想。酋长目前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跟着他的儿子。”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宿过营。我觉得这很重要。好了,前进吧,先生!”

接下来又是策马小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们经过的地区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描绘的。还有一小时就到中午了,塞姆才勒住马。

“够了,”他说,“咱们回去。温内图也是骑了整夜的马。他们赶得很急,他们很快就会来进攻了,也许会在你们还要工作的五天之内。”

“那就糟了!”

“可不是。如果你们不干了,咱们溜之大吉,工作就没完成;可如果果在那儿,就会遭到他们的袭击,活儿也干不完。咱们得和班克洛伏特好好商量一下。”

“也许会有条出路。我想,咱们可以暂时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等阿帕奇人撤了之后,再接着干剩下的活儿。”

“我不知道能有什么出路。”

“这也许行得通,”塞姆沉思着,“且看别人怎么说。咱们得快点儿,必须在入夜之前回到营地。”

我们取原道返回。我的红鬃白马依然精神抖擞,塞姆新得的玛丽就像刚从马厩里出来似的。没用多久我们就跑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条河边。我们想在那儿饮饮马,让它们休息休息;于是我们下了马,在灌木之间柔软的草地上躺了下来。

该说的话都说了,我们便静静地躺着。我想着温内图,也想到了我们很有可能要与他和他的阿帕奇人发生战斗。塞姆-霍肯斯闭上了眼睛——啊,他睡着了,我从他均匀起伏的胸脯看出来了。头天夜里他没怎么休息,现在可以稍微打个吨儿了,因为我警醒着,而且一路上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经历到了一个能够说明大西部的人与动物感官有多么灵敏的事例。骡子在灌木丛中啃着树上的叶子,我看不见它;我的马站在我近旁,用它锐利的牙齿啃地上的草。

这时,骡子打了个短促、奇怪的响鼻,甚至让我觉得那是带有警告意味的。塞姆立刻就醒了,站起身来。

“我睡着了,玛丽喷了个响鼻把我叫醒了。肯定有个人或者什么动物来了。我的骡子在哪儿?”

“在那边灌木丛里。”

我们匍匐着穿过灌木丛,向骡子爬去。我看到玛丽正小心地透过枝叶张望,长耳朵起劲儿地转动着,尾巴也上下不停地摇摆;一见我们来了,就平静下来,尾巴和耳朵也不动了。这畜生从前的主人确实是好手儿,塞姆该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个玛丽,而不是一匹野马。

我们也透过枝叶窥视,只见六个印第安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北边——那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循着我们的踪迹骑马过来了。打头儿的一个个头儿不高,但肌肉发达。他低着头,眼睛似乎紧盯着地面上我们的足迹。他们全都身穿皮裤和深色的棉布汗衫。至于武器,他们佩有步枪、刀子和战斧。他们的脸油光锃亮,每张脸上都画着一道红、一道蓝。

我担起心来,可塞姆却连嗓门儿都不压低就说道:

“遇到他们太好了,我们得救了,先生!”

“得救?怎么会?您不能小点儿声儿说话吗?这些家伙已经离咱们这么近了,肯定能听见咱们说话的!”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他们是奇奥瓦人,打头儿的那个叫‘鲍’,在他们的语言里意思是‘狐狸’;他是个又勇猛又滑头的战士,他的名字说明了这一点。这些人的首领叫唐古阿,是个很能折腾的印第安人,我和他很熟。这些家伙脸上抹着表示战争的颜色,所以可能是出来侦察敌情的。可我没听说哪个部落跟别的部落打起来了。”

奇奥瓦人好像是由绍绍恩印第安人和石堡印第安人混合组成的,本来已经被赶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了,但还是有一些分支在德克萨斯的荒漠中活动,从所谓的“锅柄”地带直到新墨西哥。这些小股队伍非常善骑,马匹也很多。他们的好斗给白人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因此边界地区的移民是与他们积怨最深的敌人。另外他们与阿帕奇各部落之间的关系也很紧张,因为他们连自己同种族兄弟的生命、财产也不放过。一句话,他们就是一群强盗;至于他们是怎么成为这样子的,就用不着追问了。

此时六个侦察兵离我们已经很近了。他们怎么会使我们得救,这,我还是不大明白——六个人帮不上什么大忙,甚至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不过没用多久我就知道塞姆-霍肯斯是什么意思了。就目前而言,我很高兴他们认识塞姆,我们大概不必担心他们会拿我们怎么样了。

他们是循着我们来时的足迹跟踪而至的,随后又围绕灌木丛发现了我们返回的足迹;足迹进了灌木丛,他们当然就判断出里面有人,于是立刻勒住他们那些矫健灵活的马匹,掉转马头向后撤退,以逃出我们的射程。塞姆走出灌木丛,将两只手拢在嘴边,发出一声尖锐而响亮的呼哨儿。看来他们是听懂了,因为他们勒住了马回头张望。塞姆又喊了一次,并向他们挥着手。招手和叫声他们都懂了,也认出了塞姆——他那十分特别的体形是不会被认错的。于是他们又骑了回来。我站到塞姆身边,他们冲上来,简直像要把我们踏在马蹄下似的,可我们镇静地站在那儿。直冲到我们面前,他们才双腿一夹马,停了下来,接着就从马鞍上跳了下来,把马放开了。

“是我们的白人兄弟塞姆来了?”那头目问道。

“他怎么会走到他的红种朋友走的路上来了呢?”

“狡猾的狐狸鲍遇上我,是因为他走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塞姆回答。

“我们以为你们和我们正找的那些红狗是一块儿的。”“狐狸”用断断续续、但还勉强听得懂的英语解释道。

“你指的是哪些狗?”

“就是阿帕奇人。“

“你们为什么管他们叫狗?他们跟奇奥瓦人打起来了吗?”

“我们已经向那些癞皮狗宣战了。”

“哦!听到这些我很高兴!过来吧,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狐狸”打量着我,问道:

“这张白脸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很年轻,难道就已经是个战士了吗?他是不是赢得一个名字了?”

如果塞姆说出我的德语名字,是不会有什么效果的,这时他想起了怀特造的那个词儿。

“这个白人小伙子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和兄弟,是最近才渡过大洋到这儿来的,在家时他就已经是个厉害的战士了。以前他从没见过野牛,可前天他为了救我的命,和两头老公牛交了手并把它们打死了。昨天他又用刀子捅死了大岩山的一头灰熊,而他自己连皮儿也没蹭破一点儿。”

“噢!噢!”红种人们钦佩地喊起来。塞姆接着说下去,但越说越离谱儿了:

“他的子弹从来没打偏过,他的手劲儿大极了,只消一拳就能把对手打翻在地,所以西部的白人送他一个绰号,叫做‘老铁手’。”

就这样,没经过我本人的同意,我就被冠上了一个战名,而且从那时候起,我在那边就一直叫这个名字。这是西部的习惯,就是最好的朋友往往也不知道彼此的本来姓名。

“狐狸”把手伸给我,友好地说:

“如果‘老铁手’允许,我们也愿做他的朋友和兄弟;我们喜欢能一拳打倒敌人的男子汉。所以,衷心欢迎你到我们的帐篷去。”——

换个说法儿,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恶棍,因此,到我们这儿来吧!如果你和我们一道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你就能在我们这儿过得不错。

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着尊严——这种尊严日后成了我的个人特色——回答了这话:

“我热爱红种兄弟,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大神的儿子,我们要成为兄弟,并肩与一切敢轻视你我的敌人作战。”

一道满意的微笑浮上他那张涂满了油脂和颜色的脸,他向我保证:

“‘老铁手’说得对。我们要和他一起抽和平烟斗。”

随后我们就在河边坐了下来。他拿出一支烟斗,烟斗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芳香气味儿,老远就刺激着我的鼻子。他往烟斗里塞了一些混和物,看上去像是由捣碎的红萝卜、大麻叶、切碎的槲果、酸模搀和而成的。他将其点燃,站起来,抽了一口,把烟喷向天空和地面,说道:

“天上住着大神,地上生长着草木鸟兽,这是大神为奇奥瓦的战士们准备的。”

接下来他又吸了四口,将烟分别喷向东、南、西、北,之后接着说:

“这些地方住着红种人、白种人,他们无礼地霸占了那些草木鸟兽。我们要去找他们算帐,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这是鲍说的话,不可更改!”

这说的叫什么话啊!这个奇奥瓦人公然把天底下的草木鸟兽全看作是他们部落的财产,因此抢劫不仅是他的权利,简直就是他的义务。而我要当这帮人的朋友!但是落在乐队里的人,只好跟着一块儿吹吹打打。

“狐狸”把毫无和平气息的和平烟斗递给塞姆,小个子一本正经地抽了六口,宣讲道:

“大神只看人心,不在乎人的肤色,因为他们可能会把颜色涂在脸上,欺骗大神。有名的奇奥瓦战士,心是勇敢忠诚的,我的心和他们的心系在一起,就像我把我的骡子系在树上一样。它会一直系在那儿,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就是我的话,不容更改!”

这真是典型的塞姆-霍肯斯,又狡黠又幽默善于找出任何事情中可以忍受的一面。他的演讲赢得了一片“噢!噢!噢!”的欢呼声。可这时他又开始恶作剧了,把那支臭哄哄的陶烟斗塞到我手里来,害得我只好啃酸苹果。我决心维护自己的尊严,控制住我那张男子汉脸孔上的严肃线条。我非常喜欢抽烟,过去从不曾觉得有哪支雪茄劲儿太大,所以我满以为这支印第安人的和平烟斗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站起身,用左手做了个表示虔诚祈祷的动作,然后吸了第一口烟。是的,没错儿,刚才提到的那些成分——萝卜、大麻、槲果、酸模,烟袋锅儿里都有。可还有第五种主要成分我开始没注意到,现在我可闻出来、也尝出来了——肯定还有鞋子的一小块儿毡子在里面!我也把烟喷向天空和地面,然后说:

“阳光和雨水来自上天,一切赐礼和祝福都来自上天。大地变得温暖、湿润,养育了野牛、野马、熊、鹿、南瓜、玉米,尤其是养育了聪明的红种人用来作烟草的宝贵植物——它通过和平烟斗,发出友爱和兄弟结盟的香气。”

我从书里读到过,印第安人称他们的混和烟草为“基尼基尼克”,今天赶快就把它用上了。我又抽了第二口,将烟喷到四个方向——味道比刚才更足,也更复杂了;我确信里面还有两种成分,即松脂和剪下来的手指甲。这一重大发现之后,我接着说:

“西边耸立着大岩山,东部延伸着草原,北边湖光闪烁,南边是大洋的波涛。如果这之内的土地都是我的,我会把它们送给奇奥瓦的战士们,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让他们今年打到相当于他们的人数十倍的野牛和五十倍的灰熊;让他们的玉米粒儿长得像南瓜那么大,而他们的南瓜有普通的二十个那么大。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不容更改!”

祝福他们得到这些好事儿于我没什么损失,但可让他们高兴了,就好像真的已经得到了似的。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俏皮的一次演讲,赢得了一阵欢呼。印第安人平素非常注意保持冷静,所以这阵欢呼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还不曾有人——更不用说白人了——如此慷慨地祝福他们,不仅如此,还要馈赠他们,因此他们“噢!噢”的欢呼声简直是没完没了。“狐狸”一再握我的手,为他对我的忠诚友谊做保证;他喊“不容更改”的时候嘴张得那么大,我成功地把和平烟斗捅到他又长又黄的牙齿间,总算摆脱了那玩意儿。他立刻不做声了,满心感激地埋头享受起来。

这是我在印第安人那里经历的第一次“圣事活动”,因为抽和平烟斗被他们视作一项隆重的仪式,其原因和结果都是极其严肃的。后来,我不知又抽过多少次这种烟斗,同时充分意识到这仪式的庄严。但从一开始它就令我厌恶,在我眼里,仪式的过程则显得滑稽至极。我的手上还带着那烟斗的臭气,我的整个心灵都在为烟斗已从我嘴里移到了那首领嘴里而默默欢呼。为了让自己忘掉烟斗的那股味道,我从兜儿里掏出一支雪茄点上。红种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我,那眼神儿是多么贪婪啊!“狐狸”的嘴张得那么大,连烟斗都掉下来了。作为训练有素的战士他具有敏锐的判断力,接住了烟斗,又把它塞到嘴里。然而看得出,此时此刻一支雪茄会比上千支和平烟斗更让他喜欢。

由于我们和圣一菲保持着联系,那边用牛车给我们运给养,我不难得到雪茄烟。雪茄很便宜,别人大喝烧酒,我享受这个。今天早上出发时,我想到也许明天才回得了营地,便带了足够两天抽的雪茄,所以这会儿我有能力满足红种人对烟的惊人欲望。我给每个人递过去一支,“狐狸”立即撇了烟斗,点燃了他那一支。他的几个手下做法却完全不同:他们不是把雪茄头儿叼到嘴里,而是把整支雪茄都塞了进去,大嚼特嚼起来。没办法,人的口味就是这么不同。

现在,所有的程序都已完成,红种人的情绪好极了,于是塞姆开始发问了:

“我的兄弟说他们和美斯卡莱罗一阿帕奇人宣战了——从什么时候起世上又不太平了?”

“按白人的说法,两个星期了。我的兄弟塞姆一定是跑到边远的地方去了,所以对此毫无所知。”

“是的。你们各部落本来是相安无事的,是因为什么动武的呢?”

“那些阿帕奇狗杀死了我们的四个战士。”

“在哪儿?”

“在佩科河边。”

“你们的帐篷不在那儿啊?”

“但是美斯卡莱罗人的帐篷在那儿。”

“你们的战士到那儿去干什么?”

那奇奥瓦人想都不想就说了真话:

“我们的一支队伍打算夜里去偷袭美斯卡莱罗一阿帕奇人的马匹。可那些该死的狗防守得很严,杀死了我们勇敢的战士。所以我们双方就宣战了。”

这么说奇奥瓦人是想去偷马,结果被发现了,至于丢的那几条人命,其实责任在他们自己;阿帕奇人有权保卫自己的财产,却得为此付出代价。我真想对那个无赖直言不讳,而且连嘴都张开了,可塞姆一个警告的眼神儿止住了我,继续问道:

“阿帕奇人知道你们要去打他们吗?”

“难道事先还要去通知他们吗?我们偷袭他们,他们的人,能杀多少就杀多少,他们的马和东西,需要多少就带走多少。”

这太可怕了!我禁不住发问: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阿帕奇人的马呢?不是说富裕的奇奥瓦部落马多得都用不了吗。”

“狐狸”微微笑着看我。

“‘老铁手’刚渡过大洋到这边来,所以还不知道这边的人是怎么想事情、怎么生活的。是的,我们有很多马,但是白人到我们这儿来买马,要买很多的马;他们说,除了奇奥瓦人的马,他们会用同样多的东西买阿帕奇人的马。所以我们的战士便出去搞阿帕奇人的马。”

是啊!谁对已经死去的那些人和即将要流的血负有责任呢?是白人中那些换马,并唆使奇奥瓦人去抢劫的马贩子!我差点儿发作,但塞姆向我使了个眼色,不让我做声。然后他问“狐狸”:

“你是出来侦察的吗?”

“对。”

“你们的战士什么时候来?”

“他们比我们晚一天出发。”

“由谁率领呢?”

“唐古阿,我们勇敢的首长。”

“他要带多少人?”

“二百。”

“你们认为自己能偷袭阿帕奇人吗?”

“我们将像老鹰扑向无觉察的乌鸦那样扑向他们。”

“你错了。阿帕奇人知道自己要遭到奇奥瓦人的袭击。”

“狐狸”不相信地摇摇头。

“他们能从哪儿知道这个呢?他们的耳目难道一直伸到奇奥瓦人的帐篷那里吗?”

“当然。”

“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应该解释一下。”

“阿帕奇人有耳目,他们既会跑路又会骑马。昨天我们遇到了六只耳朵,已经在奇奥瓦人的帐篷那儿去偷听过了。”

“噢!这么说是三个探子?”

“是的。”

“鲍得马上去见酋长。我们只带了二百个战士,因为如果阿帕奇人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就够了。可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们就需要更多的人了。”

“你计划得不周全。阿帕奇人的酋长‘好太阳’是个非常聪明的战士,一看他的人杀了四个奇奥瓦人,就对自己说,奇奥瓦人会为他们报仇的,于是他就立即动身去你们那儿打探。”

“噢!噢!他亲自去吗?”

“还有他的儿子温内图和克雷基-佩特拉。”

“噢,还有温内图!早知道的话,我们会抓住这两条狗的!现在他们肯定召集了好多战士,准备迎战我们了。鲍必须去报告酋长,好让他先停下,派更多的战士来。塞姆和‘老铁手’跟我一道走吗?”

塞姆只点了点头。

“那你们就赶快上马吧!”

“慢着!我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说。”

“不行。我们虽然马上就要动身,但不是去奇奥瓦人的酋长唐古阿那儿,而是去我们的营地。”

“你错了。”

“我没错!听着!你们想活捉阿帕奇人的酋长‘好太阳’吗?”

“噢!”那奇奥瓦人激动起来,他的手下也都竖起了耳朵。

“再加上温内图呢?”

“噢!噢!这可能吗?”

“甚至很容易呢!”

“鲍了解他的兄弟塞姆,要不就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那样鲍可不能容忍。”

“呸!我是认真的,你们可以活捉‘好太阳’和他的儿子。”

“什么时候?”

“我开头儿想可能得五六天到七天的样子,但现在看来,还可以早得多。”

“在哪儿呢?”

“在我们的营地那边。”

“你们的营地在哪儿?”

“你们会亲眼看见的,我向你们讲清楚,你们就会很乐意跟我们一起去那儿的。”

“昨天碰到那两个酋长和克雷基-佩特拉孤零零三个人,我觉得很奇怪,还以为他们是出来打野牛的,刚同他们的战士分开不久。可现在我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了。两个酋长到你们那儿去刺探过情报,部落的最高首领亲自去,这说明他们认为这件事非常重要。现在他们回去了,温内图因为带着尸体,行动会慢些,但‘好太阳’先走了一步,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好尽快把他的战士召集起来。”

“那鲍也得尽快去报告酋长!”

“你等一等,让我把话说完!阿帕奇人急着要报两个仇,一是向你们报仇,二是向我们报仇,因为克雷基-佩特拉在我们那儿被杀了。他们会派出一支大分队去打你们,另有一支小分队来打我们,酋长和他的儿子肯定在这一队里,攻打完我们营地后,再去和大分队会合。我们的行动必须把这些考虑在内。我带你看我们的营地,好让你以后还能找到。然后你就去见你的酋长,把我的话都告诉他。然后你们就带着那二百个战士来我们这儿等‘好太阳’和他的小分队。你们是二百人,阿帕奇人最多超不过五十人,我们二十个白人还会帮助你们,所以打败阿帕奇人就跟玩儿似的。等两个首长落入你们手中,那就好像整个部落都归你们了一样,这下你们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我的兄弟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的兄弟塞姆计划好极了,酋长知道了以后,肯定会乐意实行的。”

“那咱们就快走吧,好在入夜之前就到达我们营地。”

马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我们上了马,飞驰而去。这一回我们不用想着跟踪的事儿了,而是照直走,省了很多冤枉路。

我得说,塞姆的态度并不令我满意,而是叫我很生他的气——居然要让温内图和他父亲以及五十个战士落入圈套儿!如果成了,那他们两人和那些阿帕奇人处境可就太糟了。霍肯斯怎么能出这样的主意呢!他知道我对温内图怀着怎样的感情啊,因为我告诉过他。而且我还知道,他本人也很喜欢温内图。

一路上,我白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能单独接近塞姆。我想在奇奥瓦人背后劝他打消原来的念头,另找个好办法;可他好像察觉了,就是不离那首领的左右。这令我更恼火了,如果说我也曾情绪不好的话,就是那一天,我们在黄昏时分到达营地的时候。我下了马,给它解下挽具,就闷闷不乐地躺到草地上,因为我发现此时我无法与塞姆交换意见。我使的眼色,他一概不予理睬,只顾给同伴们讲我们遇到奇奥瓦人的经过以及现在该做些什么。起初他们对印第安人的出现感到很吃惊,但等听到这些红种人要做我们的盟友,我们用不着再因为阿帕奇人而担忧以后,就反而高兴起来了。二百个奇奥瓦人可以把我们围护起来,我们可以继续工作,并且可以相信我们面临的进攻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了。

奇奥瓦人受到了礼遇。他们饱餐了一顿熊肉,然后就又走了。他们打算整夜赶路,好把消息尽快通知给自己人。他们走后,塞姆才过来躺在我旁边,用他平时那种盛气凌人的口吻说:

“您今天晚上可没有一点儿好脸色,先生。肯定有什么原因——要么是不消化,要么就是心里不舒坦,嘿嘿嘿嘿!到底是哪样儿呢?我猜是第二种!对不对?”

“当然!”我没好气儿地回答。

“那您就敞开心扉,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会帮助您的。”

“您要是能帮我就好了,塞姆,可我很怀疑。”

“我能,您尽管相信我好了。”

“那您就说说,您喜欢不喜欢温内图!”

“非常喜欢。您不也是吗!”

“而您却想毁了他?”

“我想毁了他?我父亲的儿子决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但你却要他当俘虏!”

“当然。”

“这就会毁了他的!”

“别胡思乱想了,先生!我非常喜欢温内图,为了救他,我简直可以搭上性命的。”

“可您为什么要引他上圈套儿呢?”

“好保护我们自己。”

“那然后呢?”

“然后?哼!您大概大关心那个年轻的阿帕奇人了吧,先生?”

“我不光是这样想,我还要这样做!如果他被俘,我就要把他救出来;如果有人对他动刀动枪,我要站在他一边,为他而战。这,我可以坦白地告诉您。”

“是吗?”

“是的。我对一个临死的人许下了诺言,对我来说,这样一个诺言就像誓言一样神圣。”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咱们两个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我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您倒是讲讲看,您说得这么好听,又怎么能跟您那个恶毒的打算一致呢?”

“您想知道这个吗?哼,是啊,您的老塞姆在路上就觉出您很想和他聊聊,可是那会儿不行,那会整个毁了我漂亮的计划的。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的想法也跟表面上看起来的不一样。我可不想让人偷看我的牌,嘿嘿嘿嘿!不过我倒是可以对您直言相告。我会帮您的忙的,迪克-斯通和威尔-帕克也会,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好,听着:以我的估计,‘好太阳’和温内图不仅仅是出来搞侦察的,他们的战士已经全副武装,在路上了,而且肯定已经向前推进了很大一块。那么,既然他和温内图一样整夜赶路,我估计他明天早晨或者上午就能碰上大队人马了,要不他也用不着那么催逼他的马。后天晚上他就能回到这里了。您看,咱们的处境有多危险,情况有多紧急!咱们跟踪那两个阿帕奇人,做得太对了!我决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回来。咱们能碰上奇奥瓦人,从他们那儿了解到了一切,真是太好了!他们会把那二百个战士带到这儿来,然后……”

“然后我要去警告温内图提防奇奥瓦人。”我插嘴道。

“老天,千万别!”塞姆惊叫起来。“这样做有害无益,因为他们一旦逃脱,就会继续威胁咱们,有奇奥瓦人在也不行。所以必须得让他们真的被俘虏、真的死到临头才行。然后咱们悄悄救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激咱们,不再向咱们报仇,充其量要咱们交出拉特勒,这,我反正是不会拒绝的。您看怎么样,您这位气得不行的先生?”

我把手伸给他。

“我完全放心了,亲爱的塞姆,您想出的办法很妙!”

“不是吗?是的是的,塞姆-霍肯斯虽然像某人说的那样吞吃田鼠,但还是有他的好处的,嘿嘿嘿嘿!这么说,您又赞成我了?”

“是的,老塞姆。”

“那您就赶快躺下睡觉吧!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我现在就会通知斯通和帕克,让他们也知道该干什么。”

他——老塞姆-霍肯斯——难道不是个可爱善良的家伙吗?顺便说一句,我用了“老”字,但并不是取它的字面意思。他那时大约是四十岁,但那部几乎盖住了整张脸的大胡子、那如了望塔一般从中探出来的大鼻子,还有那件像是用铁板钉成的猎装,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

在此我想解释一下“老”这个字儿。我们德国人使用这个字也不只是表示年龄,而是也作为一种所谓的呢称;“一个老好人”、“一个善良的老家伙”根本不一定老。此外这个字还有一个含义,在常用的表达方式里有诸如“一个吊儿郎当的老家伙”、“一个爱抱怨的老家伙”、“一个老饶舌鬼”等等,其中的“老”字起的是使程度加强的作用。

在大西部“老”字正是这样用的。最有名的猎人中有个叫“老火手”的,他的枪一开火儿,死神就要降临,所以得了个战名叫“火手”,前面的“老”字强调了他打枪的百发百中。我得到的“铁手”这个名字也同样被加上了“老”字。

塞姆走后,我试图休息一下,但很久做不到。奇奥瓦人即将到来,使人们都很兴奋。他们大声谈论着这件事,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能睡着,那才真是技术;再说我自己的念头也使我无法平静。霍肯斯对他的计划是那么充满信心,就好像失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似的,但我却心存疑虑。我们要救温内图和他的父亲,但是不是也要救其他被俘的阿帕奇人呢?难道他们的首长获救了,他们却仍然要被奇奥瓦人攥在手心儿里吗?这让我觉得很不公平。但我们只有四个人,要救出所有的奇奥瓦人恐怕很难,尤其是这事儿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另外我还问自己阿帕奇人会如何落入奇奥瓦人手中——不经过战斗大概是不可能的,而一旦交战,可以料想,我们要救的两位酋长一定是最英勇的,因而也是最危险的。怎样才能避免这个呢?如果他们不肯让自已被战胜、被俘虏,他们就可能被奇奥瓦人杀害,这可绝对不行。

我冥思苦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折腾,可也没想出个办法来。末了,唯一让我宽了宽心的,是想到狡猾的小个子塞姆也许会找到一条出路。不管怎样,两位酋长的事,我决心要鼎力相助,万不得已的时候,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躯体去掩护他们。最后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