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拉利看见了

“何解?”

“也许他认为,自己饲养的每一只动物,都只能跟他自己亲近。那样的话,他方能得到最大的喜悦。也可以说,让那些动物对饲主忠贞不二,他才能甘心。谁知小新却不然,它在每个人面前都极温驯乖巧,对任何人都很亲热。因此葛西心生不满,认为小新讨外人的欢心,是无耻谄媚,简直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于是……”我望向u山,又说:“就是这样。”

“哼,大错特错。”

“那你有何高见?”

“要是我的话,不爱对方,就不会想要杀死对方。”

“你有没必要杀死小新。”

“不对,我若要杀,还是会杀,但我绝对……”

“怎样?”

“我告诉你,绫辻兄,任何人都可以去肾脏银行或眼角膜银行登记,捐赠自己的内脏器官。但若要把我的器官移植给我最讨厌的人,那我宁死也要抗拒到底——a元君,你的看法如何?”

“真是佳话一段,美谈一桩。”

唉,他们到底扯到哪里去了?我愈听愈糊涂。这样胡闹下去,大概今晚又能见到“毛毛虫”现身了。

“可是我想,葛西先生绝非凶手。”k子肃然说道。“广美的哥哥说,别人或有嫌疑,唯独葛西老先生绝对是清白的。”

“何以见得?”我问道。

“因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愿闻其详。”

“据说大家在正要打麻将之时,还曾见到小新。本来小新已被带至主屋,因雀战即将开打,葛西先生和文子便将它带回小屋,并弄饭给它吃。那时小新还活蹦乱跳的。然后……”

方城之战于晚上八点多开打,至半夜两点才结束。其间共打了六次“半雀”,葛西无役不与,每战必参。一般规定是要轮流休息的,下一雀才能再上场,但因葛西是当夜的东道主,故免除此限制,可以一直玩下去——大致上是这样。

“……也就是说,葛西先生一直都在打麻将,有不在场证明。中途虽曾离席上厕所,却是片刻就回来,绝没有足够时间能跑到小屋,杀死小新再回来。”

“雀战结束后,是如何发现小新遇害的?”我终于真心投入了。

“假如葛西是凶手,那他可以在雀战结束后,说要去看小新,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小屋,迅速将小新杀死,然后再跑回来向大家说发现小新已遇害,这样难道不可能吗?”

“据说他去小屋探视时,文子也陪在他身边,所以……”

“是吗?——唔,这样的话,不在场证明就真的能成立了。”

“大概不会错。”

“那么……”

“凶手就在其余四人之中,对不对?”a元君徐徐说道。他正抱着胳膊躺在沙发上,头往后仰。他灌下的黄汤比u山只多不少,讲话时咬字却仍十分清楚。

“其余四人至少有一次退场休息,那时就能离开麻将间,悄悄进入小屋。四个人都有机会。”

“言之有理!”

谈到这里,“凶手是由外面进来的”这个可能性,好像被排除了,但我也不想争论这点,因为若将此案当作“猜凶手的游戏”来讨论,则必定是假设“凶手就在内部”,这是大家都同意的“共识”。

6

“……但是凶手行凶时,为何特地用雪帽蒙住小新的头呢?”

a元君提出疑问。

“大哉斯问。”我立即回答,毫不迟疑。“雪帽本就放在小屋中,凶手临时起意,用以行凶。性喜亲近人类的小新一靠过来,凶手便将其头部盖住。如此一来,小新的动作当然会慢下来,凶手要瞄准要害,就容易多了。还有,受重击时也许会发出惨叫声,但头部一蒙住,可大大降低音量。另外,一击之外,可能会鲜血狂喷,脑浆四溢,若覆住头部,应可防止身上被血溅到。”

a元君嗯哼一声,露出理解的表情,然后在空杯中放进冰块,倒入威士忌。旁边的u山正以颤抖的双手在开啤酒罐。

“四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否有杀害小新的动机呢?”a元君再提疑问。

“女儿文子,女婿山田,牧场老人铃木,老友佐藤——就是这四人,你有何见解?”

“说到动机嘛……”

我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山田夫妻方面,很容易想象。一只从荒山野地拾回来的猴子,居然给取了一个和前年才去世的爱子相同的名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即使葛西并无他意,听起来也很不爽。再加上他们和葛西之间或许有什么不愉快……”

“唔,这话不无道理。”

“若真是这样,那么凶手显然不会将矛头指向葛西,因此这个事件应该可以和平落幕了。”

“不错。”

“但是,听说铃木先生非常痛恨猴子呢!”k子说出新的情报。

“据说有不少泼猴经常下山骚扰牧场中的牛马。铃木先生原本生性就讨厌猴子,再加上实际上受害不浅,于是便视群猴为不共戴天之仇敌。当初葛西先生收养小新,铃木先生还差点气死呢。”

“会因此就杀死掉小新吗?”a元君歪着脖子道,似乎不太服气的样子。“不太可能吧?”

“我认为非常可能。”我站到k子那边。“痛恨猴子,所以将之除掉——嗯,简单明了,直截了当。趁着打麻将退场休息时,走出主屋,来到小屋,看见小新,于是一时冲动,怒火攻心……现实世界中,这种人多得是。”

“且慢,且慢啊!”u山突然又插嘴,这次不但举手,还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是我在夸口,我也是个最恨猴子的人。”

“啊,真的吗?”k子道。

u山大声道:“一天二地之深仇,三江四海之大恨,我绝不放过它们……”

“可是,u山先生,以前你跟我一起去动物园时,不是曾肃立在猴子洞前面,频频说「当猴子真好」吗?还一直说「真希望来生能投胎变为猴子」呢!”

u山“哦”了一声,上半身又往后仰了一下,但马上又垂下头,颓然说道:“动物园……又去过那种地方吗?我怎么都没印象?”

“竟敢忘记?”k子鼓起桃腮。“真是无情无义!”

“剩下一人,就是佐藤,他好像一点动机也没有。”

a元君将话题拉回来。

“莫非他也视猴子为仇寇?”

“当晚的方程之战,输最惨的就是佐藤,赢最多的是葛西,对不对?”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a元君似乎不太服气,歪着脖子道:“那是动机吗?”

“当然是,因为牌桌上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场面。”

我故意板起脸孔,装腔作势说道。

“也许是这样:佐藤原本手气好,一脚独赢三脚输,但葛西时来运转,做了一手好牌,台数很多,又喊听牌,就在此时,佐藤放铳,葛西胡了,算算台数,超大满贯……就是如此悲惨。葛西一胡翻身,反败为胜,恰懊半雀结束,轮到佐藤休息,于是佐藤怒气冲冲,心有不甘,走出麻将间,来到小屋,下手将葛西最心爱的小新……”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当然。”k子频频点头。“总而言之,各种情形都有可能。”

此言不差——其实,光凭此刻我们拥有的资讯,要推理出凶手的动机,简直是天方夜谭。反过来说,要编造出杀死区区一只猴子的动机,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信手拈来一箩筐,随心所欲皆无妨。因此,在这里对此问题争论不休,是毫无意义的。

7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晚上十二点,此时四人皆闭口不言。暮秋深夜,万籁无声。

k子去厨房泡咖啡。水滚茶壶响。由于感冒药与酒精的效力,我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在等开水滚时,k子将阳台的门开了一条隙缝,以便透气。冷空气灌进来,拂过我的双脚。外面必定天寒地冻。再过几周,此地八成会大雪纷飞,一片白茫茫。到时候,冰天困别墅,雪地围山庄,蛰居其中想必别有一番情趣——想到这里,我勉强打起精神,从皮箱中抽出一本笔记簿,置于桌上。

我翻到空白页,用原子笔写下五个人名:

葛西山田文子铃木佐藤

其中葛西有不可动摇之不在场证明——故在名字上方打了一个x。

其余四人均有机会行凶,并且有各自之动机(姑且如此假定)。

山田虽是警察,并曾将此案内情详细告诉他妹妹,但这并不表示他定非凶手。警员也好,法官也罢,也可能犯法。何况打牌赌博他都敢了,诛猿杀猴又有何不敢?

文子是弱女子,佐藤已年老力衰……但当然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或他并非凶手。要抓住一只温驯的小帮子,拿雪帽蒙住其头,用冰镐敲碎其脑袋,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要做的话,应该能做到。

也没有任何根据能说铃木并非凶手。他的动机是“痛恨猴子”,若他真的那么讨厌猴子,那么当他到葛西家玩的时候,一定不会和小新有所接触,连见过一面都没有。既然如此,当他突然闯入小屋时,小新会有何反应呢?再怎么喜欢亲近人类,也会有一点警戒心吧?这样的话,要抓住它,可不是轻而易举的,那么……不对,这点也不成问题。

即使是面对这种人,小心也会贴过来撒娇,不疑有他。光是这点就够了。如此一来,铃木也很可能是凶手……

除葛西外,其余四人的名字上面都无法打叉。

“……有了。”是k子的声音。我抬头望去,但她不在厨房里。

咦,怎么有声无影?正在狐疑时,通往玄关的门开了,k子冲进来。

“绫辻先生,你看这个。”k子说着,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纸上好像用铅笔画了一些图。

“这是葛西家略图,是昨天广美向我说明案情时画的。”

“还真是周到啊。”

“画得很粗略,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因为她和兄长已去过好几次了。”

我取图观视。的确十分简略,但大致上已能了解住屋和小屋的位置了。(请见下页的“葛西家略图”)。

那大宅院呈长方形——大门画在图上方的中央。主屋呈l字形,麻将间在左下方,右边是厨房。厨房的小门和右下方的小屋之间,有一条石板小径。小屋连接下方的围墙,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大概是表示此处为案发现场。

“这样看来……”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说道。

“若要从主屋来到小屋,并且不在庭院中留下脚印的话,有两条路线可走。”

“两条?”a元君侧首问道。他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在观看那张图。

“不错。第一条是:由主屋厨房经小径至小屋入口。对了,这条小路旁边画了个长方形,那是什么?”我向k子问道。

“是栋屋子吗?”

“咦?哦,是的。听说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

“原来如此,是车库吗?”

“且慢,且慢啊!”u山又举手起立插嘴。他的上半身已摇摇蔽晃了。

“我啊,最讨厌猴子了。因为,它们品性不佳,道德低落。”

“猴子难道也要敦品励行、养性修德?”a元君冷冷说道。

“就算是猴子,也不愿被已烂醉的u山先生品头论足。”我说道。

u山已口齿不清,双目充血,眼神涣散,却仍咕噜咕噜大观黄汤。这样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我啊,a元君,我还是认为,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嘛,品德太重要了。”

k子以哄小阿的语气说。可见她早已习惯了,知道如何应付。

“第二条路线是……”

我在图中那方格子里填上“法拉利”三字,然后继续说道。

“从主屋经大门来到外面的马路,然后绕到后门进入小屋,不必经过厨房。”

“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

“可伪装成凶手是外来的侵入者。”

“那样的话,应该会故布疑阵,故意留下一些闯入的痕迹才对。”

“也许有留下,只是不明显,以致警方遗漏了。”

“嗯哼,是有此可能。”a元君点头道,只是神态似很勉强。此时k子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啦?”

“就是说,绫辻先生,你好像猜错了。”

“怎么说?”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那个大门旁边拴着一只狗,葛西先生刚搬来时就养了。那只看门狗好像叫做……叫做……”

“慢着,慢着!”u山又开始搅局。

“狗的话,就叫武丸好了。”

“不是呀……好像叫做……唉,我知道有一只猫,叫咪多罗;有一只九宫鸟,唤做麻耶;两只乌龟,叫作太郎和次郎;鸡的话……”

唔,这是楼上那位太太告诉k子的,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这点倒令我至感佩服。

“狗就叫武丸!别人怎么叫,我不管,反正我叫武丸是叫定了!”u山说道。

“可是……”

“算了,算了。”a元君打岔道。“就暂时叫做武丸好了。”

“看吧!惫是我对……”

u山神情似极满足,双手用力高举以示胜利,随即瘫软下去,整个人躺卧在沙发上。看样子,他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争一口气,如今余烬已熄,立即倒地。

“……叫武丸,准没错……”

“好啦,就叫武丸吧……”

我说着,转望k子,又道:“你方才说,看门狗武丸就拴在大门旁边,是吗?”

“没错。”k子微点头说道。“就是说,案发当晚,众人正在打牌时,那只狗——武丸完全没有吠叫过。麻将间和大门虽然有点距离,但若武丸吠叫,不可能听不见,可是据说当晚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啊呀!”a元君呻吟一声。“这种事好像在福尔摩斯探案里面,也发生过嘛!那句名言就是说「问题在于狗没叫」。”

“你说的是《银星号事件》吗?”(译注:此篇台湾国内有多种译名,如启明版为《惠士克杯马赛中的名驹》,志文版为《银色马事件》。)

葛西养了许多动物,除小新外,余者皆怕生。除了饲主以外,只要有人接近,就又叫又咬的,吵闹不休——这是k子说的。看门狗武丸自不例外,若是葛西以外的人通过大门,武万定狂吠不停,但案发前后却未听它吠过一声。由此可推知:既然葛西的不在场证明已成立,那么期间绝对没有人从大门走出去。

我望着那张图,在大门旁边写下“武丸”二字。

“这样看来,可能的路线只剩一条了。”

从主屋的厨房出去,经小径入小屋,行凶后照原路返回主屋——嗯,只能这样了。

这种结论,简直和那些庸俗的“社会调查”所作的“数值分析”没有两样。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从得知四人之中谁是凶手……

“对了,我在想……”k子话才说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烂醉如泥的u山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去了。

“哎哟喂!”k子连忙跑过去。“u山先生,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

u山倒地不起,状似十分痛苦,口中呻吟一声,然后,“我……我已经……”他一面以酩酊大醉的声音说话,一面伸出双手胡乱扭动,像要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

“我……我……”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不行!不准在这里脱衣!”k子蹲下来,用力拍打u山的肩膀。

“我去铺棉被,你去里面睡!”

“唉!”

“u山先生,你听到没有?”

“呜……”u山开始耍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所云。

k子把他扶起来,然后带进寝室。我轻叹一声,心想:喝酒还是适量就好。不过,就算我如此劝他,他也是马耳东风吧?

必过头来,才发现a元君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睡相十分安详,和变成“毛毛虫”的u山恰懊成了强烈的对比。

8

第二天,即十一月十九日。

这天傍晚我必须赶回京都处理要事,因此预定要在上午十点以前离开u山夫妻的公寓,并且搭a元君的便车赶到东京,再坐新干线列车返回京都。

k子大清早就起床为我们做早餐。u山当然还在睡梦中,直到我们出发,他都没有起来送行。

“真对不起,u山先生爬不起来,他还说连明天也要请假呢。”

k子一直道歉。我摇头道:“不要紧,我还没向贤伉俪致谢呢!承蒙款待,感激不尽。请替我向u山先生问好,多多保重。”

“绫辻先生,你的感冒好点了没?”

“呃,还好。”好像只能勉强维持并不恶化,全身依然热烘烘的,走起路来有点飘飘然,唉!

“不过我不怕,下次还是要来叨扰!”

“欢迎欢迎。”

“那么,再会了。”a元君以及其快活的语气说道。昨晚他也灌了不少黄汤,今天却如此精力充沛,可见应该是个相当可靠的合作伙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心旷神怡,虽然寒风阵阵,却已毫不在意。

我们坐在a元君的爱车“mg-rv8”上面。他心情似乎很好,手握方向盘,还直哼鼻歌。我受到感染,也跟着哼起歌来。他哼的是“忧歌团”那首“讨厌啦”。

a元君驱车穿越白桦林,离开别墅区。这辆mg的引擎排气量有四千cc,据说往年是名车,后来停止生产,去年才又开始制造,但只限定生产两千辆。

“这部车真不错,简单朴实又实用。”我这是真心话,不是在拍马屁。

“哈,到现在你才知道!”a元君眉开眼笑,似乎得意万分的样子,哪知——

出了那片森林,来到一望无际的高原农耕地带时,车却出毛病了,阵阵白烟从墨绿色的引擎盖缝隙中喷出来。

“哎呀!”a元君先发觉,立刻惨叫一声。

“怎么……啊,冒烟了!”

“惨了。”

a元君歪着脖子,似乎狼狈万分的样子。他放慢车速,但那白烟却有增无减,眼前视野已是一片白茫茫。

“糟了,怎么搞的?”

a元君将车子停到路边,熄了火,拉起手煞车。

“抱歉,我去检查一下。”

他跳出车外,以战战兢兢的神态打开引擎盖。大量白烟(……像是水蒸气)冒出来,八成是散热器出了问题。进来的国产车已很少见到这种典型的“引擎病”了,真不知道此时此地我是否要奚落一句“不愧是mg呀”。

老天保佑能修好——我一面祷告,一面下车。

可能是饭后吃的感冒药已生效,只觉得神清气爽,病情大有改善。我十指交握,高举双臂伸懒腰,然后叼着香烟环顾四周。

白桦树林遥踞后方,八岳群山雪花盖顶。柏油路又长又直,两旁有大片菜园,种的是高山蔬菜。农闲期即将到来。附近见不到半户人家,离国营道路好像还很远……就在此时……

在祥和宁静的高原景色之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身影穿越广阔无垠的菜园,朝这边接近——菜园中央有一条路,和这边的马路平行。那是……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眯起眼睛注视那道身影。

“难道……”

身穿红夹克,白胡子随风摆。亮丽的打扮,即使在远处也可认出来……

我很自然就想起昨晚k子说过的话。白胡子红衫衫……那么,这位老翁敢情就是邻村的葛西源三郎了。这样的话,他坐的便是……

“那就是……法拉利?”

我已晕头转向。

为何说那是?……

——就是那个……那个衣着光鲜的老翁,常坐法拉利出来的……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昨晚k子说过的话,还有她的声音,以及前前后后的状况,如今又一幕幕浮现在我脑海中。

——是呀,常常坐呢,所以在这一带很出名。

——啊,是黑的呢。

——我见过好几次。葛西先生身穿红夹克坐在上面,白胡子随风飘动……好一副老英雄的气派。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吓了一跳呢。不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据说那时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依然美梦成真了。

“……哎呀!”我忍不住呻吟一声。

原来如此!

k子的确说过“葛西常坐法拉利”和“是黑的”,但她从未说那“法拉利”是一辆“车”。

——听说以前他妻子是因车祸而丧生的。当时他开车出了车祸,妻子就坐在他身边,不料天人永隔……所以葛西就指天发誓,说此后一声绝不再握车子的方向盘……

对,葛西已如此发誓,我却自作聪明,自行往错误的方向解读。k子并未说他有买车,全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不买红的,买黑的,太朴素了吧?是新车吗?

——不是那样啦。据说是搬来此地之后,结识了一位朋友,拜托那位朋友便宜一点卖给他的。

她说“不是那样”,并非再说“不是新的”,而是指“不是车子”。

——那位朋友姓铃木,是法拉利以前的主人。葛西先生去他那边玩的时候,看到法拉利就爱得不得了,一定要买下来……听说是这样。

——不过,他年纪那么大,坐在上面实在不容易……要驾驭自如,一定要费一番苦心吧!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这是u山的感想,k子则回答:

——言之有理,若是你u山先生,就绝对做不到。

当时u山的反应,我还以为是“如此谦虚”而大感意外。其实他并不是在说自己的驾驶技术不够好,而是他以前就已听k子说过那“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所以才……

惫有,住在楼上的堀井夫妻养了一只猫,取名为三毛。u山讨厌这个名字,大发牢骚,后来谈到“法拉利”时,他曾说:

——唔,法拉利,太好了,这个我最欣赏。

原来他不是在说“欣赏法拉利这种车”,而是指“取名为法拉利”,是在表示对这个名字的支持。

我摇摇头,再度望向菜园对面那条马路。

没有错,葛西所坐的“法拉利”并不是一辆车。那“法拉利”此刻正在马路上奔驰,换句话说……

9

“绫辻先生,没办法了,修不好。”a元君无精打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

“水箱好像破了,水都漏出来,只好叫拖吊公司来处理了。要不要先回别墅区去呢?那边比较近。反正,现在一定要先找到电话……”

“a元君,你看。”我说着,伸出右手。

“什么?”

“看那边,正在马路上跑的那个。”

“唔……哦!”

“昨晚k子说的「法拉利」,就是那个。”

“法拉利……嘎,什么?”他望着我指的方向,狂叫一声。

“奇怪,那不是马吗?”

“没错!”我用力点头。

“所谓「法拉利」,就是那匹黑马的名字。坐在马背上的红衣老翁便是其饲主葛西……看到没有?”

“……”a元君目瞪口呆,我却已从“法拉利是马”这件事,推测出了一些来龙去脉。

k子一定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来欺骗我们。她会那么说因为老早已认定“法拉利一词就是指葛西的马”。顺着心中的想法,用字遣词自然会变成那样——只是如此单纯的事罢了。

“葛西那「长久以来的梦想」,就是想要拥有一匹骏马,骑在马上奔驰四方。至于「法拉利」这名字,大概是其前任饲主铃木取的。铃木可能是对跑车之类很感兴趣,所以才如此命名。因为法拉利车的标志就是「跃起的马」——昔日葛西去铃木的牧场玩,无意中见此黑色骏马,非常喜欢,便央求铃木便宜一点卖给他。”

我如此说明,a元君却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并且睁大双眼,一下看看我,一下又望向那匹逐渐远离的黑马。

“你还记得那张「葛西家略图」吧?”

“……嗯。”

“连接住屋和小屋那条小径的旁边,有栋长方形建筑物,当我问那是什么的时候,k子怎么说?”

“这个嘛……”a元君歪着脖子,似乎很没把握。“她说,是放法拉利的车库。”

“不对!她说的是「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我听到这里,就擅自认定那是车库。其实那是用来安置那匹「法拉利」的马厩。”

当我说到“原来如此,是车库吗?”的时候,k子可能想要回答“不是”吧?但很不巧,那时已醉醺醺的u山又插嘴打岔,使这个错误的认知一直没有改正,然后就聊到别处去了。

“——此事既已澄清,你对葛西家那件杀猴案有何看法?”

“这有影响吗?”

“有。”

“哦……”

“昨晚我们最后的结论是说,凶手离开主屋前往小屋的路线只有一条,必须经由庭院中的小径,回去时也一样。还记得吗?”

“唔,不错,我记得很清楚。”

“但是,根据那张图,马厩就紧邻那条小路。这表示什么?”

“表示什么……”a元君沉思半晌,好不容易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击掌说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法拉利应该有看到凶手走过去,对吗?”

“正是,法拉利看见了,这表示什么?”

“和《银星号事件》的部分情节很像。”

“答对了!”

a元君真是伟大,因为对他而言,此时此地应该只关心爱车的毛病,根本就不该理我这些问题。

“葛西养的那些动物都很怕生,除了饲主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一接近就或吠或吼或咬……只有被杀害的猴子小新是「唯一的例外」。既然这样,那骏马法拉利就不是例外。若有陌生人走到马厩旁边,那法拉利必定会惊恐万分,嘶叫不休,但事实上——”

“案发当夜,万籁俱寂。”

“k子也说「鸦雀无声」,这当然表示连马的嘶鸣声也没有,因此……”

“因此,「问题在于法拉利没叫」。”

a元君以“想通了”的表情说到,随即又歪起脖子说:“唔,可是,饲主葛西不是有明确不在场证明吗?”

“不错,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不是凶手。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

“咦?那是谁呢?……啊,原来如此!”

“知道凶手是谁了吧?”我问道。

a元君点头答道:“是铃木,对不对?”

“除他之外,别人都不可能。法拉利虽已被葛西养了好几年,但铃木是它的前任饲主,在铃木面前,它必定十分温驯,不会吵闹,所以……”

所以案发当晚,铃木在前往小屋及返回主屋时,虽然都经过马厩,但法拉利却完全不害怕,毫无警戒心,不嘶不鸣保持安静。

“因此,真凶定是铃木,动机是痛恨猴子。”

我说出最后的结论,然后点燃香烟,深吸数口,但因病体尚未复原,所以仍就觉得乏味已极。

“……这样,「解决篇」就到此结束。哈,真是神清气爽,大快人心。”

在我和a元君交谈之际,那匹黑色骏马已然驮着白髯红衫的老主人,消失在另一边的马路尽头。暮秋时节晴空万里,神驹异叟绝尘而去,高原风光无限旖旎。

“那么……”

我望着mg说道。那引擎盖仍未关上。

“只好叫拖吊公司了。我们要回别墅那边吗?还是往国营道路走?”

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本欲在黄昏之前赶回京都,现在这样子,看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10

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发生在葛西源三郎家中的“杀猴案”,与一周之后宣告破案,真凶就逮。

凶手名叫a,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就住在同一村落。据说,他是在案发当晚碰巧行经葛西家后面马路时,发觉一只猴子躲在小屋内,隔着铁窗布瞪他。他心生不满,勃然大怒,于是从未上锁的后门潜入室内(鞋子脱在外面),随手拿起旁边的雪帽和冰镐,将那猴子活活打死。现场的垃圾桶倒了,据称是因他行凶后欲逃走时,不小心撞倒的。

k子从堀井太太,亦即山田之妹广美那里听到这消息后,便打电话通知我,我才得知真相。虽然我推理错误,牧场主人铃木并非真凶,但我并未大感错愕,因为现实上的案件大抵都是如此,猜错了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