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绯红的庆典

我对于浦登家族的人员情况只知道这么多。在这个宅子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我已经知道的佣人有驼背的蛭山丈男、原本是护士的小田切鹤子、羽取忍及其儿子慎太,还有做饭的厨师。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佣人。这个宅子如此大,就算还有其他佣人也不足为怪。

正当我考虑问这些情况是否适当的时候,玄儿开口说话了。

“虽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实他并非我+++表兄弟。”

“但应该有一定的血缘联系吧?”

“算有吧。我们还有许多远亲。在包括他们在内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们比较近……”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玄儿的语调听上去并不是很偷快。

“我的外婆叫樱子,是浦登家的独生女,因此招婿入赘,那个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儿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说着,我便在脑子里迅速描绘出那个家谱图,“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独生女——这么说来,你父亲也是人赘的?”

“是的。我父亲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赘女婿。我死去的妈妈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个孩子……”

卓藏和樱子后来就没生过男孩?或者没有养活?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

“他再婚过?”

“和一个岁数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的岁数比我爸小一点,50多了,而他的后妻才30岁左右。他的后妻叫茅子,是大城市来的,长得很漂亮,让人觉得挺有文化的。”

“伊佐夫就是刚才野口医生提到的那个人?”

“是的。我妈妈和首藤是表兄妹的关系,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现在应该在北馆的沙龙室陪野口先生喝酒。他比我小三岁,自称是艺术家,但很爱喝酒,总是醉醺醺的。野口先生倒是很喜欢这个同道中人。”

“首藤父子平时就住在这里吗?”

“不是的。”玄儿摇摇头,“首藤表舅家在福冈。那里的好几家公司都交给他管理,可他总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揣摩我爸爸的心思。他也经常带伊佐夫和茅子一起来。这次主要是为了参加明天的‘达丽娅之日’”

啊,又是“达丽娅之日”?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后,就没回来,是怎么回事?”

玄儿慢慢地端起杯子,没有放糖和牛奶,浅浅地吸一口,皱皱鼻子,叼起一枝烟。

“三天前,他们三个人坐着首藤表舅的车子来到这里。昨天他独自开车出去了。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的车子已经不在停车场了。今天和你一起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没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子。我想他应该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湖边那个停车场。要是首藤今天晚上回来,那个蚁山又要去开船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玄儿嘟哝着,看着壁炉上方的墙壁。那里有一个黑框、六角形的挂钟,看上去有年头了。此时,乳白色表盘上的两根长短指针就要在最上方重叠了。

“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的话……”

六角形的挂钟敲响了零点钟声,玄儿闭口不说了。钟声比预想的要轻柔。过了片刻,玄关大厅里那个摆钟的沉闷声也隔墙传了过来。

“中也!”

钟声还在延续,玄儿一口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

“要不要洗澡?我让他们去烧水。”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今天就不洗了。”

“你看起来挺困的,休息吧。”

“也好。”

“那……”玄儿将指间的香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我们家的人不会起早。如果你先起来,肚子饿,就到这里,按一下那个按钮。”

玄儿指着门边的墙壁。在照明开关的下面,还有一个板子,上面有一个乌黑的圆形凸起。

“如果你按那个,南馆的铃就会响,佣人就会跑过来,你只要和他们说就行。”

“明白了。不过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经常不吃早饭的。”

“我的房间在北馆二楼,如果有什么事……对了,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到处乱逛。我会带你逛一圈的,之前,你还是老实地待在东馆。””你怕我迷路?”

“是的,很容易迷路。”玄儿故意撇撤嘴巴,“有可怕的牛头怪物,会吃人的。”

“我准备了避邪玉石。”我爽朗地回答着,玄儿也憋着没笑出来。

5

我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处待了二个星期后——5月下旬左右,我因为4月20日事故而丧失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我记忆的恢复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诱因——比如头部再次受到撞击;或者遇到往日的老友等,并不是一下子恢复的,而是慢慢地,一点点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样。

虽然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一点诱因。

待在玄儿住处的那段时间,我出门并不积极。玄儿曾经开玩笑,说让我外出时穿上他准备好的黑外套,戴上黑帽。我不是讨厌这样的装束而不愿出门,而是不喜欢漫无目的地瞎逛。

玄儿早就带我去过事故现场——小石川梢物园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样说明——“你的脸就栽在那个沟里”,“就是这里”,我没有一点感觉。

隔了一段时间,我又和玄儿去了那里,但依然没有感觉。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里竖起来的鲤鱼旗。5月5日的男孩节已经过去了,这个鲤鱼旗本该结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仓库角落里……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并不舒服。

在微微暖风的吹拂下,鲤鱼旗飘动着。

黄昏的夕阳映衬在天边。在地面上晃动着的三个影子仿佛是蜗居在这个世界背面的离奇东西。

“中也君,怎么了?”玄儿站在我的身边,追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沉思着,“你那么在意那些鲤鱼旗?”

我没有说话,压低帽檐,走了过去。

当时,熟悉的童谣在我脑海中微微响起。瓦的海洋,云的海洋……五月五,端午节。

——哎呀,真让人头疼。

在风中飘荡着的三个异形东西……在昏暗的客厅最深处。

——这孩子虽说是个男孩……

黑亮的盔甲。冰凉的感觉……

我觉得黄昏里的街道中微微散发着久违的葛蒲水的香味。

数天后的一个夜晚,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儿和平时一样,喝着红酒。我也待在那里,不经意地看着电视。就在那时——从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和钟声。我们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救火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车。

什么地方发生火灾了?只觉得救火车的声响越来越近——周围发生火情了。

“去看看?”玄儿问道,“要是大火蔓延到这里,就糟了。”

我们两人冲出去一看,只见几间房屋前的一户人家正熊熊燃烧。根据当时的风力和风向,还真有点担心那大火会蔓延过来。

几辆救火车堵在路中间,亮着红灯。看热闹的人挤在周围,叽叽喳喳——消防队员们已经开始放水救火。玄儿毫不害怕,跑向现场。我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边。

火势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虽然救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那户人家恐怕还是要被烧毁了。一个穿着睡衣,30岁左右的女人哭喊着,要冲进大火里,被消防队员们一把抱住。

“听说那屋子里还有孩子。”玄儿说道,“太可怜了。这个火势,是没救了。”他平静地说着,随后深深地叹口气,我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两种迥然不同的红光——大火和消防车上的红灯——映照出他苍白的脸庞……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不禁想到——透过眼前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我也一样。

我感觉到——面对着当时那场大火,一直紧闭着的,通向往昔记忆的大门一点点地打开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锈迹斑斑的大门传来的吱嘎声响。还未等我明白,透过门缝,便能看见黑红的火光。一瞬间,我醒悟了。

这就是我的记忆:这就是——几年前的记忆。与眼前展现的场景一样,那个夜晚,我曾看到划破夜空,熊熊燃烧的无情大火……

——不能靠近。

身边传来别人的警告声。

——危险,往后退!

……我觉得那场大火或许就是一个诱因。

但我的记忆并没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复,所以我才会说——“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第二天、第三天……我丧失的记忆是一点点恢复起来的。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地。我想起来——今年3月,自己刚刚高中毕业,4月份进入玄儿所在的同一所大学的工学部并寄宿在千代木。我还想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亲,过世的母亲,小三岁的弟弟。想起了5月5日的端午节——19年前的这、一天,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每天,我都能杂乱地回想起一点。

这样,5月中旬后,除了事故前后的情况,我基本上恢复了记忆。

我离开白山玄儿的住所,回到位于千代木的寄宿屋。当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玄儿送我一本书,作为临别礼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诗集,其中收集了《昏睡》等作品。

回到原来的住处后,我又开始上学了。我向校方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取得必要的学分,重新回到课堂。我最多只耽误了一个月的课程,补习起来也不是难事。我和同届学生交往得不错,偶尔也参加联谊会什么的,喝得酩酊大醉,大叫大喊。

但我还会经常去玄儿那里。

和玄儿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亲密感。他恐怕也一样。每次我去,他都很高兴,还经常劝我退掉现在的房子,搬来和他同住。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后,还是拒绝了。

每次我去玄儿那里,心头总会涌现出大雾,和我丧失记忆时完全相同。那雾异常苍白,异常冰冷,说不清,道不明。由此,我周围的现实世界变得暖昧、模糊。说起来奇怪,我竟然还会产生一种错乱般的愉悦感。因此——

玄儿还是喊我“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的住处依然还是那么昏暗。我们一点点地聊天,没有觉得厌倦。玄儿曾经说过——

“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虽然我恢复了记忆,但他似乎还没有改变这种观点。

我们的交往就这样持续着。春去夏来……在上个月下旬,盛夏己过的某一天——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里,有一幢建筑的名称很怪异,叫黑暗馆。”玄儿突然冲我说起来。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他家的老宅子,“那个西洋式建筑很怪异,在别的地方不易看到。怎么样?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6

和玄儿分手后,我回到东馆二楼,换上房间里的浴衣,当时是12点半。我本以为上床后会立刻进入梦乡,没想到竟然异常清醒。

虽然身体己经很疲惫了,但神经却异常亢奋。

我裹着毛毯,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总觉得睡不着,便坐起来。我打开枕边的台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点水,润润嗓子。然后点上一枝烟,慢悠悠地抽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气。

房间里的窗户和我看到的其他几个窗户一样,是上下开关式,镶嵌在窗框里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是晚上,外边的人也无法看清房间里的状况。

我无意识地将脸凑过去,呼出一口气。毛玻璃表面顿时升起一团雾气。我把脸贴上去,那硬邦邦、冰冰凉的感觉竟然让我觉得舒服。

从玄关大厅拐上楼梯,有一条通向内里的走廊,这个房间就位于这条走廊上。从方位上考虑,这个窗户应该是朝西的——面对着整个宅子的中间院落。

我拉起玻璃窗,轻轻推开外侧的百叶窗。

顿时,带有草木芬芳的室外空气飘进屋内。天空被乌云覆盖,庭院里一片漆黑……夜幕黑得让人害怕。在无尽的黑暗中,不仅能听到远近的风声,还能听到树木摇曳的声响。

隔着中间的庭院,对面的建筑就应该是西馆——“达丽娅之馆”。我睁大眼睛,想看到它的轮廓,但未能如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建筑物中哪怕有一丝光线也好……

风势明显比我刚才和玄儿一起去十角塔和栈桥时要强得多。照这种情形,可能会变天,会下大雨吗?——在这里逗留期间,我当然想素描出这个宅子的各种外观。因此,就算变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就这样,站在窗边,凝视着黑暗。很快,眼睛多少习惯了夜色,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看清庭院和周围建筑的样子。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种感觉是什么呀?是……

我感觉这里事物的本来形态应该是有点倾斜。我感觉无形的裂缝扩展开。我感觉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局部产生了动摇……哎,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正看着我?

我不禁屏住气息,左右窥探着。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从哪里看我?——说不定这个东西正紧紧地贴在我的背面(突然我产生一种疑问——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但这种奇妙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一瞬间,眼前这无尽的黑暗让我产生了错觉,让我的思想短路——没错,肯定是这样。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后,正准备关上百叶窗,就在那时——

身后传来声响。

是风声作怪吗?不,是……

紧接着,又是一声响。

身后的确传来同样的声响。

我扭转身,问道:“谁?”

在台灯微弱的光线里,我看见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门开了一条缝,随后又轻轻地关上了。

“谁?……是玄儿吗?”

我赶紧把浴衣合好,朝门口小跑过去。

我探出脑袋,左右巡视了一下,只见左首方向的走廊尽头,转向内里的拐角处,闪过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难道刚才真有人推开房门,窥视我吗?

我犹豫一下,喊道:“等一等!”随后,便冲到幽暗、铺着黑地毯的走廊上。

“谁?有什么事?”

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我一时哑然。

走廊拐进去后,只延伸几米,便到了尽头,那里空无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这么想。

走廊深处有一堵黑墙。墙上没有窗户。我也没看到能让人藏身的家具等。

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这时,我注意到——在尽头前方,右首处有一扇黑门——人跑进去了?

我赶紧朝那里走去,轻轻地敲敲门——但里面无人应答。

我胆战心惊地转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在墙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照明开关。

借助昏暗的光线,我发现这也是一间客房,虽然比我住的那间要小得多,但内部摆设差不多。一张床,有茶几。里面有一扇上下开关式的窗户,紧闭着——没有一个人。人没有藏在房间里。我还查看了窗户,发现锁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犯糊涂了。

难道刚才那声响,拐过走廊的灰白踪影都是我的幻觉?如果不是我的幻觉,那么人就是在这里——这个走廊的尽头蒸发了?但这究竟……(一瞬间,我确信在这个宅子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不,不可能,还是我的错觉。肯定是因为我太疲劳了。

室外的风势似乎越来越大,虽然我离窗户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间,慢慢地摇摇头。

我决定回去睡觉,而且不管怎样都要睡着。刚才发生的这件事说不定会出现在睡梦中——对,那样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墙,慢腾腾地转过身。

间奏曲一

“视点”离开进入梦乡的“我”,滑到建筑物外,在无尽漆黑的夜色中,再次飞上天空。

“视点”忽大忽小,忽快忽慢,不规则地旋转着,仿佛在某种超现实意志的操纵下,超越了法则。流逝不止的时光倒退回几小时前。

……黑暗馆所在的小岛,小岛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围的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间的蜿蜒小路。

一个少年走在那条小路上。

他大约十二三岁,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则是深蓝色的外套。他剃着光头,戴着黑棒球帽,身后背着咖啡色背包。鞋子和裤子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他步履瞒姗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视点”从天空飘落,钻入满脸迷茫、正在赶路的少年体内。

1

……9月23日,下午5点30分。

少年停下脚步,看看手表。这是今年春天,考上中学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看完时间,少年半绝望般嘟哝起来:“啊!都这个时间了。怎么……”

……本不该这样。

按照当初的计划,到这个时候,他应该达到预期目的,回到村庄了。怎么会这样……不管他怎么想,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就算他自己也知道别无他法,还是忍不住会那样想。

今天一大早,他从位于i村的自家出发,向家里人谎称和朋友们到附近郊游。

虽然对家人撒谎,他有点心痛,但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必然会被家人责怪的。大人们决不会明白今天的这个冒险对于他而言有多么大的意义。但是……

少年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天空上依然乌云密布,弄不清太阳的方向。带有潮气的暖风迎面吹过,让他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要变天了。

少年稍稍叹口气,看着自己的脚下。

这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破路,也许因为连日的大雨,路上到处都是泥土和水洼。而且——还有两条清晰的车轮印,像是刚刚留下的。

现在只能依靠这个车轮印了。

无法掉头折回村子,不管从时间上,还是距离上考虑,那都不可能。

只能继续朝前走。这个新车轮印肯定是刚才——一小时以前——在中途超过少年的黑色车子留下的。

当时少年好不容易在茫茫大雾中,越过百目木岭。他花费许多时间,还消耗不少体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行进着。

就在那时,那辆车从身后开了过来。

少年立即躲到路边大树的后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心里发毛,也没来得及看车上的驾驶者。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当时,那辆黑色的车子轰鸣着,疾驰而去。那少年觉得那车的目的地一定是那个宅子,他也愿意这么想。所以只要顺着这个车轮痕迹走的话……少年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不禁浑身颤抖。

现在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体力上考虑,都不能掉头回村子了。

对,己经无法掉头了,只能前进。现在只能相信——顺着车轮痕迹往前走,就能到达那个宅子(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

只能这样了。

少年再度迈开脚步。

到日落还有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不管怎样,时间所剩无几了。少年期盼能在大黑前到达那里。但——

就算能安然到达,宅子里的人会帮助我吗?会收留我吗?

想到这些,少年顿时觉得脚下无力了。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们这样警告过。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绝不能到山岭对面的那个森林中去。绝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个湖泊。

少年生在i村,长在i村。周围人中,他奶奶说得最多,从记事起,就像咒语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唠叨。

——浦登老爷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岛上。千万不要接近那个宅子,知道吗?千万不要随意接近那里。如果接近的话,就会有可怕的灾难降临头上。

今天早晨,少年打破禁忌,独自离开村庄,越过山岭,朝着被称为“大野猴子足迹”的湖泊进发。他今天冒险的目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建在湖中小岛上的“浦登老爷家的宅子”。

他奶奶煞有介事地说那里有不样的东西。但当少年询问是什么东西时,她却没有具体作答,只是满脸恐怖地摇着头。

他们——住在宅子里的人——究竟会不会救助我呀?难不成虽然心如刀割,但少年只能就这样前行了。

2

下坡后,又走了一段,少年发现情况有点异常。那车轮的痕迹突然猛地拐到左边,冲出道路,消失在路边。

“啊!?”少年不禁失声嚷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少年还没想明白,但发现——繁茂的草木被碾压过,对面有辆黑色、脏乎乎的车。那辆车一头栽到山毛榉树上,淹没在杂草中。

“发生事故了……”

难道是驾驶者打错方向盘,一头栽到森林中?只是简单的驾驶错误吗?——不,不是那样……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场景。

大山,森林发出异样的声响,扰如一个美梦被打扰,巨大的远古生物。

……难道是因为那次地震?

那辆车超过少年不久,便发生了地震。难道是那次地震引起的?

少年挪动脚步,胆战心惊地朝幽暗森林中的那辆报废车子走去。

车子撞在山毛榉的树干上,受损严重。

这辆车可以坐五个人,但少年对车的型号并不很了解。车头已经被撞扁,前窗玻璃的碎片到处都是,其他窗户上也到处都是白色的裂纹。虽然少年是头次看到出事故的车子,但也能感觉出这车子被毁坏得很严重。

少年看看驾驶座,那里空无一人,散落着玻璃碎片,还能看见血迹。后排座位上只有一床被人揉得乱七八糟的毛毯,也没看见人。

少年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困惑地看看四周。

现在我该怎么办……

现在这辆车里空无一人。车里的人丢下这损坏严重,已经报废的车子,步行前往那个宅子?——对,肯定是这样。

少年正准备离开车子,发现脚底下有一个黄色的东西,便弯腰拾了起来。

黄色、四方形、扁平状……那是一个火柴盒。少年摇了摇,里面好像还有火柴。

少年觉得说不定能用上,便将火柴盒放进裤子口袋里,起身再次看看四周。那时——森林中的暮色更加浓密,少年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离车子不远——被湿草覆盖着。少年觉得那和周围风景有点格格不入。少年产生不祥的预感,觉得“那个东西”令人反感,绝不想靠近。

“那个东西”是什么?

虽然少年内心并不想靠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每前进一步,内心的不祥感便膨胀一点。

“阿!”走到近前,少年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少年终于弄清那是什么了。

“哎呀!啊……”

那是一个倒伏在地上的人体,而且状况并不正常。

手脚被人折弯的角度让人恐怖;头颅满是鲜血,犹如被敲破的西瓜;脖子也被扭断了,无论是肥嘟嘟的脸颊,扁平的鼻子,还是半张着的嘴巴……所有的一切都露出污紫色。

“……死了?”

看来这个人肯定死了。他的双眼无神地张开着,没有一丝生气。(少年时不时地在考虑——这个男人是谁?)

接下来的一瞬间,少年恐怖到了极点,失声大叫起米。那令人悸动的声响回荡在暮色下的森林中。

“视点”像是被这叫声弹射出来一般,再度飞舞到天空上。

3

……9月24日,凌晨4点20分。

“他”在睡梦中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点”滑入“他”的体内。

“他”虽然已经睁眼醒来,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失去感觉,仿佛麻痹一般,间歇地感到一阵疼痛,呻吟一下。

“他”想说话,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并不是想对别人说话,只想听听自己的声音,确认自己的存在……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

现在,我真在这里吗?……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动动右手的手指。手指听话地弯曲起来,并能感受到被褥的温热。

“他”能闻到榻榻米的气味。

我正躺在某家某个房间的榻榻米上。

“他”又动动左手的手指,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似乎那里有伤。

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我?

“他”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我究竟是……他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我叫什么(“他”不禁感到焦急和烦躁)

“他”在朦胧的脑海中,缓慢地搜寻着住日的记忆。但——四处散乱的字谜碎片,锈迹斑斑的精密机器,失去整合性的数字罗列。”他”站在荒凉的海滩上。海浪缓缓地拍打着,其中有些东西时隐时现。他伸手想去抓住,但那些东西很快就被卷回到海浪中。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侧耳倾听,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些许微弱的声响。

“他”的意识犹如失去浮力的漂流物,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

在拍岸的海浪中,一些片断的图像和声音扑面而来,画出不可思议的抛物线。

她躺在令人生厌的病床上。她的面容,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妈妈。

“视点”再次飞跃到“我”(中也君)的身上。